度量衡非统一不可吗？

中华帝国的第一位皇帝秦始皇是中国历史上最残忍的暴君之一，但统一中国、统一文字和度量衡成为他名垂青史的一大功绩。然而，秦始皇死了二千多年了，尽管国家仍在不遗余力地推行法定计量单位，但我们生活中的度量衡还没有完全统一。

记得原来在电视台工作的时候，国家要求发稿和对公众广播必须使用法定计量单位，台里也曾把使用市制单位视为播出差错。比如重量必须用“千克”，不能用百姓喜欢的“斤、两”表述；土地面积，只能用“公顷”，而不能用农民习惯的“亩”。1公顷等于15亩，我们经常要来回换算。

而现实生活中却是另一套话语体系，各种非法定计量单位仍然畅通无阻。比如，老百姓买菜买肉还是喜欢用“斤、两”的概念，猛地说起多少多少千克，还真是反应不过来；我们买裤子、量腰围还是喜欢说“1尺8”、“2尺6”；很多人过生日，也还是按照农历日期来过的。这说明人们在生活中还是习惯用非公制度量衡，这种习惯非常顽固，不仅中国人难以改变，美国人也是如此。

让人觉得过分的是，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中国积极与国际接轨、公开场合已经全部使用公制度量衡，只在民间和地下场合使用市制单位，但在美国，英制计量单位的使用是非常普及且完全合法的。

比如，美国的道路里程按照“英里”而非“千米”计量，路牌、地图、手机定位、汽车仪表盘显示的都是“英里”，所以中国人在美国高速路上开车经常超速，因为我们很容易把仪表盘上显示的“英里时速”误认为是“公里时速”，可1英里等于1.6公里啊！

去加油站加油，计量单位都是“加仑”，没有一家用“升”表示的。而且西方各国的加仑还不是一个加仑，美制加仑约等于3.8升，而在英国、加拿大及其他一些国家，1加仑约等于4.5升。

中国人想当然地认为1加仑等于10夸脱，其实1加仑等于4夸脱，去超市买牛奶，包装上印的都是“夸脱”。而食品的重量都是以“磅”计量的，1磅约等于0.45千克。

房屋面积，我们用的是“平方米”，而在美国、英国和香港地区，都是使用“平方英尺”的概念，1平方米大约相当于10平方英尺。庭院的面积，美国人常用“平方码”表示，1平方码约等于0.83平方米。我们渐渐习惯了“公顷”，可在美国几乎没人使用这个概念，房屋占地、大学校园面积、农田和林地面积都是用“英亩”表示的，1英亩约为4050平方米。

在美国，中国人最不适应的是温度的计量，体温36℃度，气温35℃……中国人对摄氏度太熟悉了，而对美国人用的华氏度一点概念都没有，因为换算太麻烦。当然，黄金的“盎司”、钻石的“克拉”中国人倒是越来越熟悉了。

不仅市场和民间广泛使用英制度量衡，美国的广播、电视、报纸、网络、政府文件也都是如此，日常生活中根本看不到公制度量衡的概念。

翻开任何国家出版的任何一种语言的字典或词典，附录里都有各种计量单位的进位和换算表，供人们查阅。英国《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中说：“在许多情况下，公制度量衡和非公制度量衡均可使用，尤其在英国，选择公制度量衡还是非公制度量衡通常取决于说话者或场合。在英国，包装上、商店里以重量或计量标价现在必须用公制，在科技语境则总是用公制。在美国，公制的使用远没有这么广泛。”

美国恐怕是全世界推广使用公制度量衡最差的国家，美国如此任性、不守规矩，可它凭什么成为世界科技创新的中心，凭什么成为世界第一强国呢？其实，这背后的原因存在深刻的文化背景。

美国学者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在他的畅销书《反脆弱》中说公制度量虽然广泛推行，“但在美国和英国，旧制度量的地位仍然难以撼动。1832年，在希腊独立12年后，法国作家埃德蒙德访问希腊，他记录了农民们如何饱受公制度量的折磨，因为这对他们来说太不自然了，因而他们继续坚持使用奥斯曼帝国时代的度量制度。”

度量衡统一的理由很正当也很充分，它便于不同地域和国家、民族之间的交流和贸易。但任何一种计量单位都根植于当地人民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历史传统，是他们在漫长的生产和生活过程中自然形成和约定成俗的一种习惯。非公制度量衡符合自然，这是它久经打压却依然生命顽强的一个重要原因。比如英尺feet，feet就是脚的意思，1英尺就是通常1个成人男子脚的长度，用脚丈量脚下的大地，这个概念可感、可知，因而生命力旺盛。

我没有认真考证，但我相信“斤、里、丈、尺、寸、亩……”都有属于它们各自的典故，如果我们不假思索地抛弃它们，我们的后代看到“近在咫尺”“万丈深渊”“斤斤计较”“一两拨千斤”“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些词汇和语句的时候，能有我们理解得那么形象吗？我们是不是必须给这些古老的计量字词加上注释呢？这不是危言耸听，我们现在尚且知道10尺等于1丈，但还有几个中国人知道10丈等于1“引”呢？

塔勒布在《反脆弱》中对度量衡的自然属性还有一段完整叙述：

很少有人意识到，自然形成的度量体系背后自然有其逻辑：我们用英尺、英里、磅、英寸、弗隆、英石等计量单位，因为这些都是古人直觉的产物，我们使用它们只需付出最低的认知努力。而且，所有文化中都有一些类似的度量方法，用实物去衡量每天遇到的事情。比如，公尺无法与任何实物匹配，但英尺确有相匹配的东西。我们可以轻易地想象“30英尺”的长度。再看英里，该词源于拉丁文miliapassum，意思是一千步。同样的，一英石（14磅）与什么相对应呢……当然，是石头。一英寸对应的是一个拇指的长度。一弗隆的距离是人们一口气可以冲刺的距离。一磅源于libra，就是你能想象你的双手可以捧得住的重量。

各种不同类型度量衡的存在恰恰是人类文明多样性的一个体现，是远古时代的生产生活方式在现代社会留下的烙印和化石，与其强制统一又统一不起来，其实还不如任其自然发展，何必硬要逼着人们去改变习惯呢？

比如在我国，1公里就是1千米，不让用“里”我们可以理解，可非要把“公里”也列为非法就有些莫名其妙了，同是1000米，为什么唯有使用“千米”才合法呢？这也太矫情了吧！

英语里只有“千”（thousand）这个词、没有“万”的说法，所以他们计数是10千、100千等等，因此国际通行的会计记账方法都是从右向左每三位数字打一个逗号。那么，按照“千米”的逻辑，难道中文也要废除“万”吗？

其实，世界上标准体系不同的东西还有很多，如手机的制式、计算机的操作系统、数字文件的格式、视频的PAL制和N制、不同国家货币的比值，再如英国、日本、香港等国家和地区的道路是靠左行驶，汽车是右舵驾驶，这多麻烦啊！最麻烦的是种类繁多各种语言、文字，现代人为了学一门外语要付出多少时间和精力啊！

难道这些非标准的东西非要统一不可吗？上个世纪中叶，东欧有人发明了一种人造语言——世界语，企图统一全世界的语言，世界语的确风靡一时，但终归是昙花一现，今天早已没了踪影。可见，非自然的、人为设置的、强加于人的东西都是不能长久的。

由于历史和地理原因，世界上很多国家都有两种甚至更多种类的官方语言，比如加拿大英语和法语、新加坡英语和中文、比利时法语和弗拉芒语。而瑞士，靠近法国的地区是法语区，靠近德国的地区是德语区，而靠近意大利的地区说意大利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都是瑞士官方语言，堂堂一个国家竟然没有自己的语言，可这并不妨碍这个国家人民之间的沟通、政府和人民之间的沟通，也不妨碍瑞士成为世界一流的创新国家和全世界最富裕的国家。

现在，人工智能技术可以很容易地帮助人们实现各种场景下度量衡的自由换算，还是把这麻烦交给机器和软件去办，别再难为人类了！

人类在进化和进步的过程中扭曲了很多自然的东西，什么时候人类能彻底反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