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看《第一炉香》：看懂乔琪的原生家庭，顿悟他娶薇龙背后的隐情

张爱玲在原著中写道：乔琪乔跟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周吉婕一样，皮肤有着沉重的、不透明的白，他比周吉婕还要没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样。

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清光，一闪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个子也生得挺晕，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么服帖，随便使人忘记了他的身体的存在，和他一比，卢兆霖显得粗蠢了许多。

这是张爱玲描写的乔琪。当然啦，张爱玲是想通过这样一种描写来表现乔琪乔身体苍白孱弱，以此映衬他性格的无能阴沉，还带点丫头气。不过许鞍华对电影中的乔琪乔进行了改造。

电影中，彭于晏饰演的乔琪皮肤黝黑，身材颀长，一身肌肉，是一个非常阳光的大男孩，当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大帅哥。健康的体魄是他威武的标志。当然，乔琪乔仍然是花花公子，浪荡、玩世不恭，但是没有女性的阴柔气质。

乔琪乔到底是怎样长成这样一个人的呢？

1.他的原生家庭

乔琪乔的母亲是个来历不明的妓女，是在澳门散滩赌场上数筹码的。小说中说，这个女人嫁进来不久就失了宠。我们猜测这个女人生下乔琪后就离开了乔家，后来又嫁了姓周的，生了几个孩子，总之现在是死去了。

乔琪从小没有得到过母亲多少爱，所以他对母爱有着永远的向往。他想念母亲的方式，就是在房里看看她的照片，听听她留下的音乐。

乔琪乔的父亲是乔诚爵士，靠巴结英国人得到爵士称号。生活欧化，时髦，骨子里却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封建男性家长。他风流好色，虽然年纪一大把了，还坐拥三宫六院，娶了20房姨太太，每日寻欢作乐，光儿子就生了十几个，还不论女儿。最得宠的一个姨太太年纪可以当他女儿。

除此以外，乔诚爵士和梁太太也有一腿，与梁太太的丫头娣娣也有私情，可谓是处处留情，非常多情的一个人。多情却也是最无情的。

乔家有一面大墙，上面挂着他们家的很多照片，有很多合影，永远是一大家子人。

乔琪和薇龙结婚时，婚礼上大家一派喜庆地合影，还是一大家子人，光未成年的男孩就有十几个。

父亲不喜欢乔琪，就连在聚会上乔琪要给父亲点支烟，都遭到拒绝。乔琪不上进是一个原因，也可能跟他母亲的地位有关。这么一个贱儿自然也不需要付出太多心思。当然，也跟乔琪的性格有关。

乔琪不巴结父亲，还处处和父亲作对。原著中这样写道：他是出类拔萃地不成才，乔诚爵士非常不喜欢他。

另外一点就是，他跟父亲太像了：风流好色，不负责任。中国的家长从来不愿承认，他们自己可以胡作非为，但是儿子决不能学自己。

乔琪回家，给妈妈上坟、清理周围的杂草、并采来一束鲜花放在妈妈的坟头。回头一看父亲正指使仆人把他养了三年的宠物蛇蛇放走，他赶紧大声阻止。

乔诚爵士骂他，你真是个孽障！他顶撞父亲说：我是孽障啊，生下我就是你造的孽。

父亲呼喝着让他滚，他愤怒地说，我妈滚了，现在又让我滚，你做梦吧。

父母不可能把自己没有的美好品格教给孩子。乔琪之所以变成现在的样子，正应了那句话：上梁不正下梁歪。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不负责任的、花天酒地的父亲，才养成了乔琪浪荡子的、到处拈花惹草、处处留情的品格。

乔诚老奸巨猾，梁太太来为薇龙说媒时，他嘴上调笑梁太太说，可惜你家那个死得太晚。暗示了他年轻时和梁太太有染。梁太太针锋相对：你才死得晚。

这是不是应了那句话：老不死。哈哈。乔诚才是那个老不死的人。

他嘴上说心疼薇龙，替薇龙不值，觉得她嫁给自己儿子是糟蹋了。

其实他心疼的不过是自己需要出聘礼的钱。不过转念一想，给了聘礼，回来了嫁妆。这么一转念，这生意不吃亏，他立刻高兴地同意了这门亲事。

从小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爱，父亲又是这样一个人。乔琪跟着父亲有样学样，长成一个以追求快乐为目的的男孩子，也就不奇怪了。在他的生活中，没有什么东西是稳固的，踏实的，是长久不变的。只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洒脱和转瞬即逝的快乐。

乔琪养了一条宠物蛇，已经养了三年了。那条蛇与其说是他的宠物，不如说是陪伴他的亲人。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需要一条冰冷的蛇来给予安慰，实在是讽刺又心酸。

乔琪自己不肯学好，又常常在外面惹是生非，因此在乔诚爵士众多儿子中并不受宠，他是一个各方面都处于边缘的不讨喜的人物。

归根结底，原生家庭的不幸福是导致乔琪乔放浪形骸的根本原因，也是他要养蛇做宠物的重要原因。

2. 他是一个混血儿

乔琪的母亲是葡萄牙人，父亲是中国人，因此他是一个混血儿。所以，在小说中，他长了一双绿眼睛，皮肤苍白。

有一次宴会结束后，周吉婕回家卸妆，对着镜子跟乔琪说自己的脸比他的脸更像假洋鬼子，乔琪也对着镜子照照自己在“中国人中像洋人，在洋人中像中国人”的脸，兄妹两人在深夜里开着玩笑说的这些话意味深长。

乔琪约葛薇龙到他的房间聊天,桌子上摆着母亲的照片，是一个白种人。电影中以这样的细节显示乔琪的混血儿身份，这里边就有一个"我是谁"的问题。在中国人中，我是外国人，在外国人中，我是中国人。这样的身份好尴尬。

乔诚爵士是以封建男性家长的身份出现的，他对自己的姨太太处处管制，对儿子的教育是严加管教，和大声呵斥。这和乔琪本人接受的教育格格不入。乔琪本人接受的是英国教育，他的桌子上还摆着莎士比亚的肖像。乔琪是中英文化的混血儿，他既强调男性的尊严，同时又浪荡不羁。

对，乔琪是混血儿。我到底是谁？哪里才是我的家。这种近似于哲学的问题无数次搅动过乔琪的心扉。

据说这一点跟导演许鞍华本身的混血身份有关。许鞍华本人是中日混血儿，她自己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这个问题曾经在很长时间困惑过她。一直到多年后，亲人的去世才强化了她对中国的归属感。。

在电影中，周吉婕跟葛薇龙这样说，你看我们可能的对象全是些杂种男孩子。中国人不行，因为我们受的是外国式的教育，跟纯色的中国人搅不来；外国人也不行，这的白种人哪一个不是种族观念极深的，就是他本人肯了，他们的社会也不答应，这儿殖民地的空气太浓厚了，换个地方，种族的界限该不会这么严吧，总不见的普天下就没有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

反过来说，乔琪乔可能的婚配对象会是什么人呢？虽然他自己说：我没有婚姻自主权，我没有钱，又享惯了福，天生的是个招驸马的材料。乔琪想娶一个富家小姐，老婆最好带着千万家财的嫁妆过来。

乔琪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嫁娶，因为他身无长物，除了玩，什么也不会，所以他必须靠娶老婆发家致富。

梁太太在劝说乔琪同意娶薇龙时这样跟他说：我看你就将就一点吧。你要娶一个阔小姐，你的眼界又高，差一点的门户你又看不上眼，真是几千万家财的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娇纵惯了的，哪里会像薇龙这么好说话，处处地方你不免受了拘束，你要钱的目的原是玩，玩的不痛快，要钱做什么？

看来，杂种男孩和杂种女孩地位还是不一样的。乔琪并没有出走他乡的打算。他是一定要在香港这块土地上生根发芽下去的。而且他遇到了薇龙，最终娶了薇龙。娶了薇龙这件事意义深长，最终使他认同自己是一个中国人的身份。

3. 和薇龙结婚

如果没有遇到薇龙，也许乔琪的一生就是在招蜂引蝶中度过，也在漂泊无依中度过。但是，很幸运，他遇到了薇龙，人生因此而改变。他最终是一个中国人。

见多了香港橄榄色皮肤的粤东佳丽，第一次见到这个皮肤白皙的上海女孩，乔琪被惊艳到了。

她拥有一张典型的东方脸孔，美丽的小凸脸，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纤瘦的鼻子，肥圆的小嘴，也许她的面部表情稍显缺乏，但是为其因这呆滞，更加显出那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

乔琪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穿着一件磁青薄绸旗袍的薇龙当时问了一句：你怎么把我当眼中钉？乔琪说道：真的是眼中钉，这颗钉恐怕没希望拔出来了。留着做个永远的纪念罢。

说实话，乔琪真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没有早一刻，也没有晚一刻，而是恰巧遇见了。乔琪相信这是一种缘分。所以，不由得他对薇龙大说痴话：也许我们生在两个世纪里，也许我们生在同一个世纪里，可是你比我们早生了20年，10年就够糟的了。

很多人不明白乔琪为什么说这话。其实这是因为乔琪从小没人爱，母亲早早逝去，父亲不待见自己，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叶浮萍，无所依傍。如今见到薇龙，乔琪惊讶于薇龙的东方古典气质，惊讶于威薇龙身上天生具有的母性气质。冥冥中，乔琪感觉身边有了踏实的可以依傍的力量。

这以后乔琪开始疯狂追求薇龙。但是薇龙除了第一次见面时对自己感兴趣，之后态度就总是淡淡的。当然，想到薇龙的姑妈，其实乔琪也明白：两人于彼此并不是合适的婚配对象。

有一天，大家一起到山顶去野宴，薇龙走累了，乔琪陪着她坐在路边。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仿佛进入一个恍恍惚惚的梦境。薇龙问起乔琪关于未来的打算。乔琪回答说：有啊，我今晚打算来看你，如果有月亮的话。然后乔琪吻了薇龙。

乔琪跟薇龙坦白：薇龙，你太好了，你需要一点快乐。今天晚上我打算来看你，如果有月亮的话。我不能答应你结婚，也不能答应你爱，我只能答应你快乐。

乔琪从小就是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中生长，他不相信永恒不变、地老天荒那一套。见到薇龙，他被薇龙的凤仪所折服，继而又眼见薇龙被姑妈支使得团团转，他从心底心疼她，愿意给她提供一点快乐。

当天晚上乔琪来了，抱着薇龙因恐惧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薇龙幸福地在自己怀抱里叹息，他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幸福。

后来出门时，乔琪看见了睨儿，为了贿赂睨儿，他拐进了睨儿的房间。

乔琪本来就是坏心大萝卜，对他来说，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因为他答应给薇龙的本来就不是责任，甚至不是爱，他只答应给她快乐。

在这个苍凉的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恒久不变的，我们只能抓住点琐粹的快乐罢了。这一点看似和薇龙要求的不一样。但是，薇龙为了漂亮的衣服选择留在姑妈家，其实两人本质上是有相似之处的。

后来薇龙发现了乔琪和睨儿的私情后发了脾气，并准备回上海。但是因为淋雨生病了，缠绵病榻好几个月，她没能走成。病好后，薇龙央求姑妈去提亲。她要嫁给乔琪。

一开始乔琪是犹豫的。他坦白地跟梁太太说：我没有婚姻自主权，我没有钱，又享惯了服，天生是个招驸马的材料。

乔琪对自己和薇龙的婚姻是很迟疑的。后来在各方撺掇下，乔琪最终同意了和薇龙的婚事。于是两人在香港饭店宴请宾客，正式结婚。

其实不是乔琪不喜欢薇龙，恰恰相反，他喜欢薇龙，他除了玩，什么都不会，他不愿意这么拖累薇龙。

蜜月期间，司徒协来电话请薇龙去上海为他做翻译，实际上是让她做情人。对此乔琪表现出男性阳刚的一面，他先是以命令的口气对薇龙说：不许去。

薇龙说：这是Uncle第一次请求帮忙，不好拒绝的。

乔琪说：我是你男人。

他孩子气地耍赖，搂住行李箱央求薇龙不要出门，又说自己要跟她一起去上海。

乔琪骨子里是有叛逆性格和男性气质的，如今眼见薇龙要离开自己为老富翁提供陪伴服务，心里充满了男性权威被折损的愤怒，在企图拦阻妻子的过程中，也表现出向妻子撒娇的孩子气的温柔，展现了赤裸裸的真性情。

大年除夕晚上，乔琪带薇龙去湾仔夜市看热闹。乔琪看薇龙一团高兴地过年，心里充满了辛酸。他跟薇龙说道：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这是真的。总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认我是多么可鄙的一个人。那时候你也许要懊悔你为我牺牲了这么多。

乔琪并不是彻底的怀人，彻头彻尾的坏蛋是不会自省的。乔琪还有良心，他自己都说，目前我们权利和义务的分配太不公平了。

乔琪能感知到薇龙的自我牺牲和对自己完全无私的爱。对此，他也感觉到良心上的愧疚。

那么，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乔琪会幡然醒悟，爱上薇龙，最终带两人一起脱离苦海。

我看不是没有可能。

写在最后

很多人疑惑想招驸马、娶千万家产富婆的乔琪为什么最后还是娶了葛薇龙？

其实，乔琪娶薇龙，至少有三个原因。

一个是，乔琪并不是彻头彻尾的浪子，他仍有良心。

第二个是，薇龙是一个典型的传统女人。她身上具有自我牺牲和无私之爱的优良品质。娶了薇龙，乔琪也就确认了自己的身份：我是个中国人，而且我被人爱着。这一点对一个男人尤其重要。

第三点，小说中提到一个细节：乔琪有这样一个特别的习惯，他略微一用脑子的时候，总喜欢把脸埋在臂弯里，静静的一会，然后抬起头来笑道：对了，想起来了。神气就像小孩。这个动作总引起薇龙一种近于母性爱的反应。

反过来，乔琪在薇龙面前，有一种找到母亲之爱的归属感。现实中的母亲也总是对孩子有诸多的付出，而并不寻求回报。薇龙对乔琪正是如此。这些乔琪都感觉得到。所以，他最终会娶薇龙，也是对一种近似于母爱情感的需求。

大家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