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世界上第一支城市专业消防队出现在宋朝，这是真的吗

近年来，有这样的传言在网络上满天飞：世界上第一支城市专业消防队是中国宋朝创建的，一些著名的历史学家也著书立说支持这一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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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白寿彝先生主编的《中国通史》第七卷《五代辽宋夏金时期》（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出版）丙编第五章《城市和镇市》有《消防新制度》一节，该卷主编陈振在论述北宋京城汴京的消防组织时指出：“这是世界城市史上最早的专业消防队”，而南宋京城临安的消防组织，更是“当时世界上所有城市中最完善的，已与近代城市的消防组织相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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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种说法是真的吗？

北宋的军巡铺与望火楼

关于北宋时期城市消防的史料，被引用最多的便是北宋灭亡时，流落江南的孟元老写的《东京梦华录》，这里的“东京”，就是指北宋都城汴京，即今天的河南省开封市。

《东京梦华录》书影

孟元老在书中说，北宋都城汴京“每坊巷三百步许，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巡警及领公事。又于高处砖砌望火楼，楼上有人卓望，下有官屋数间，屯驻军兵百余人，及有救火家事，谓如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权、大索、铁猫儿之类。每遇有遗火去处，则有马军奔报，军厢主、马步军殿前三衙、开封府，各领军汲水扑灭，不劳百姓。”

东京开封的大街小巷，每隔500米（宋制，一步约合五尺），就会有一间铺屋，是为“军巡铺”，每铺有五名铺兵，他们的职责之一是“夜间巡警”，即巡逻街巷，察看有无盗贼与烟火。

《清明上河图》中的“军巡铺”

“望火楼”，从名字上看，好理解。站得高望得远嘛，在望火楼上“卓望”（即远望）的军兵，更容易观察到远处是否有火情发生，以便及早发出警报。因此，望火楼是一处建在高处的消防预警设施，也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消防站。

根据宋代元符三年（1100）编纂完成的《营造法式》，望火楼由砖石结构的台基、四根巨木柱与顶端的望亭三个构件组成，台基高十尺，木柱高三十尺，望亭高约八尺，整座望火楼高达四十八尺左右，接近 16 米（按一宋尺约等于0.32米计算）。

宋代望火楼建造示意图

楼下“官屋”驻有军兵百余人，配备“救火家事”，即常用救火器材，一旦有火情，则有专人骑马奔报城内相关驻军，共同赶赴火灾现场进行灭火。

这些措施保证了火情及时发现、及时出警、及时组织扑灭，形成了完整有序的城市消防体系。

宋《武经总要》中的消防设备

宋代军巡铺和望火楼的出现，标志着我国最早的城市专业消防队从此建立，在世界消防史上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南宋的火隅和潜火队

南宋建都临安（今浙江杭州），承袭了东京汴梁的消防制度、规划和机构，并有很大发展。

南宋《西湖清趣图》中的杭州城望火楼

据《梦梁录・卷十・防隅巡警》：临安“城郭广阔，户口繁夥，民居屋宇高森，接栋连檐，寸尺无空，巷陌壅塞，街道狭小，不堪其行，多为风烛之患”，防火难度较之东京更巨。

为此，“盖官府以潜火为重，于诸坊界置立防隅官屋，屯驻军兵，及于森立望楼，朝夕轮差，兵卒卓望，如有烟处，以其帜指其方向为号，夜则易以灯。”

南宋的专职消防队，被称为“隅”。隅，读作yú（音同“余”），本义是角落，由角落引申为行政区划。

《清明上河图》局部

南宋政府在临安城内设置12个消防区，每区设置一个“火隅”，每隅配备消防官兵102人，这规模相当于今天的消防中队。临安城外也设有多处“火隅”，因辖区较大，每隅所辖隅兵300到500人。

有专家根据相关史料做过统计，临安城内外共有23处专职消防队，除“新上隅”人数不详外，总人数为5100人，这样的规模，是今天杭州消防队伍总人数的5倍。

古代救火场景

此外，临安城内还有7支分工明确、直隶于临安府的“潜火队”，分别是水军队、搭材队、亲兵队、帐前一、二、三、四队。每队配备一百到二百名消防官兵，总计876人，负责全城的消防任务，机构规格相当于今天的消防总队。

还有一支由300名殿前司精兵组成的潜火队，“专充救火使唤”，也归临安府统辖，这是当时最精锐的特种消防兵，估计关键时刻才派遣上火场。

潜火队是宋代消防队的另一种称呼，南宋刘昌诗《芦浦笔记▪潜火》：“州郡火政，改曰潜火。”南宋《嘉泰会稽志》记载，会稽府（府治在今绍兴）衙以西设有“潜火队”。《宋会要辑稿》也曾提到，嘉定三年（1210）九月四日，泉州城民房失火，州官率领“潜火衙兵”等前往扑救。

古代救火工具

所谓的“潜火”，据南宋洪迈《容斋三笔·潜火字误》：“今人所用潜火字，如潜火军兵，潜火器具，其义为防。”潜，即预防、防御的意思，“潜火队”犹言今之消防队。

汉朝的“消防员”与瞭望楼

“消防”一词，源自日本语。日本江户时代的武州新仓郡《王人帐前书》有“发生火灾时，村中的‘消防’就赶到”的记载。

古代的“消防车”

我国“消防”一词的出现，始于清光绪28年（1902）五月，直隶总督袁世凯在保定创设警务总局和警务学堂，《警务学堂章程》规定：“救火灾法别有专门操作，各国名为消防队。”

“消防”一词虽在中国出现得比较晚，但根在中国。不但在宋朝就出现了“军巡铺”“潜火队”这样的专业消防队伍，而且早在周代，就出现了专职的“消防员”，即管理火政的官员：司烜、司爟、宫正。

清代名画《盛世滋生图》中的“望火楼”

烜，读作xuān（音同“玄”），本意是指火旺的样子。据《周礼》记载，司烜氏的职责是：“仲春以木铎修火禁于国中”。“仲春” 即春季第二个月，司烜要在城中用木槌敲大铃，以提醒人们注意防火，这便是更夫边敲梆子边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由来。

爟，读作guàn（音同“贯”），本义是举火。据《周礼》记载：“司爟，掌行火之政令。”其职责是按季节改换取火用木，并处罚失火与擅自焚烧野草的人。

宫正为宫官之长，总掌宫中之事。古人以火烛照明，容易失火，尤其是春秋两季，风大物燥，用火稍有不慎，极易引起火灾。宫正的职责之一，便是监督宫中严守火禁，提醒防火。

1956年河南陕县刘家渠出土的东汉彩釉陶楼

不但有专职消防员，而且类似北宋望火楼这样的预警设施，早在东汉时期就已经出现。

1956年河南省陕县刘家渠出土的东汉彩釉陶楼，系一座耸立于水塘中的三层阁楼，在第三层有两个人在眺望，楼下有四个骑马人在巡逻守护。

1971年河北省安平县出土的汉墓壁画，壁画中有一组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其后部有一座五层的方柱望台。楼顶为庑殿式，顶层周围有栏杆。右侧后部有一测风旗，杆顶有一向风鸟，前部置一扁圆形报警用鼓。

1971年河北省安平县出土的汉墓壁画中的“瞭望楼”

这种瞭望楼是汉朝豪强地主看家护院的预警设施，用来防火防盗、瞭望敌情或发现其他非常事件。

汉代的出土文物中，还有一件与防火相关的随葬明器，有人称之为“东井灭火”，也有人称作“东井戒火”。该文物为长方形井栏，栏沿呈井字形，沿上辘轳架缺失，四沿边饰网格纹。正面为一肩扛“戒火”旗幡者，并有“戒火东井”四字。有专家认为，这是东汉时期专用的消防水井，肩扛“戒火”旗幡者很可能就是当时专职消防员的形象。

东汉“东井灭火”陶器上的灭火者形象

汉代的专职消防员叫“别火” “夜士”。别火官主要负责宫廷内治火、改火。夜士是各地方负责巡夜、管控灯火等事宜的人员，其职责是禁止百姓夜间随便在街市动火。

不过，由于汉代人口少，居住分散，火灾不是很多。据历史学家考证，汉代400年间，重大火灾大约只有89次，主要以皇宫和宗庙火灾记录为主，所以汉代并没有形成专业的消防队伍。

近代青岛望火楼

而与汉朝同时期的古代罗马帝国，却建立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职业性的消防队，比北宋的“军巡铺” “潜火队”早了1000年。

古罗马帝国的消防军

古罗马帝国消防军，是奥古斯都统治时期为应对罗马城火患而建立的准军事性组织，它在职能上以消防灭火为主，兼具维护城市夜间安全的警察职能。

公元2世纪，罗马港口奥斯提亚的一座公寓楼遗迹

公元前1世纪的罗马，是地中海世界的最大城市。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但自它建成以来，就饱受火灾困扰。这是由于地中海夏季炎热干燥，城内的建筑多为土木结构，且鳞次栉比，而且人们都用火炉烧饭，用炭盆取暖，以油灯照明，所以火灾时常发生。

据统计，自公元前390年至罗马帝国建立，大规模火灾为16起，其中7起波及全城，大火中，一些城区甚至片瓦无存。

法国画家于贝尔·罗贝尔以尼禄皇帝时期罗马大火为题材的画作

古罗马最有名的火灾是公元64年7月18日夜间发生的大火，，当时罗马城的十四个区中有三个被完全烧毁，七个区域部分受到影响，仅有四个区未受波及。大火造成了数千人死亡，约二十万人无家可归。

为此，罗马帝国建立了由奴隶组成的私人消防队，这便是与凯撒和庞培一起主宰罗马共和国的克拉苏名下的那支500人的消防队。

克拉苏创建救火队目的很明显，不为慈善，只为敛财。

火灾发生后，克拉苏的消防大队并不急于采取救火措施，而是强行贱买大火蔓延路途上的房产，等交易敲定之后，才组织家奴进行营救。

18世纪英国伦敦的火灾保险徽章

克拉苏用这种手段变相谋得地产之后，便在被拆除的房屋原址上重新建造物业，再转手售出，积累财富。由于失火频繁，罗马城相当大的一部分区域最终都到了克拉苏名下。

公元前27年，奥古斯都建立元首制并执掌国柄后，罗马城又发生几场大火。仅公元前27年～公元6年有史可证的大火就有6起。

公元6年，奥古斯都组建了消防军，特别设立消防总长一职司理首都消防事务，由皇帝直接任命。消防军共设7个大队，每个大队约有500名士兵，总计3700余人，除了消防之外，还担任夜间巡逻、缉拿盗贼的任务，有时也被用来维稳。

中国古代灭火场景

古罗马建立了火灾防控兼顾的消防队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的城市职业消防队，铸就了古人消防管理的辉煌。

古罗马帝国衰亡后，一直到中世纪，欧洲经济倒退，导致政府在消防上不作为。于是，古罗马时代的消防管理体制被废弃了，消防军也不复存在。

由于古罗马消防军的相关资料比较缺乏，加之欧洲经历了几百年的中世纪黑暗，这一切便被历史埋没了。直到文艺复兴时代，有关资料才零散地重见天日。

中国古代灭火工具

由于消防管理在古罗马史中只是一个小领域，西方学者对其研究不够，我国研究得更少。

我国的学者把宋朝的消防体制与当时欧洲的消防体制相比，普遍认为，欧洲最早的专业消防队，是1699年（清康熙38年）于法国巴黎成立，由此得出世界上第一支国家的城市消防队是我国宋朝创建的结论，这显然是错误的。（张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