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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存:为什么说,“今天中国出口的是电视机而不是思想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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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种意义上,今天或许处于一个大家都觉得有点压抑的阶段,很多朋友对自己不是很满意,对这个时代感到些许沮丧,陷入一种情绪怪圈。

在时代的浪潮里,我们到底该如何认识世界,找到自己的价值和使命?如何立足于当下寻求更好的未来?近日余世存老师在一刻talks的演讲中从《一个人的世界史》这本书出发,就以上相关疑问为我们做出解答。让人心生光亮、豁然开朗。

因此特意整理了这份文字稿,与各位时代洪流中的年轻人分享!

中国目前处于什么样的时代?

01

为什么要从世界看中国

《一个人的世界史》是一本有目的的书,当初我写这本书就是觉得我们中国人看世界的眼光有致命的问题。开放年代短短的几十年间,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似乎也非常的充分和全面,但实际上并不是。

很多人都在问:我们中国处在历史上哪个阶段,跟哪个历史朝代很相似?好像回答了这个问题就能够解决我们的悲观和绝望。我可以讲中国是处在一个踏入世界民族之林门槛的时代,我们还没有越过这个门槛。一定要让中国融入世界文明的主流,也可以说是融入人类主流文明、人类文明发展的主干道。这个最大的河流里面,应该有我们中国的身影,中国不应该只做一个支流独自流淌。我觉得这是我们中国发展的使命。

从李鸿章到孙中山到梁启超,他们都看到的一个历史趋势。

我们的先贤们虽然对这个问题有观察有思考,有答案,但是他们对中国如何成为世界之中国,如何融入人类文明的主流,如何获得世界眼光,答案是不尽相同的。因为答案的不一样,使得我们的发展在这一百多年当中很少有合力,可以说是拉拉扯扯、跌跌撞撞地前进的。很多时候,我们的发展是进一步退两步,而且进一步的时候我们特别容易得意、容易骄傲,退两步的时候我们又很沮丧,很绝望,很自卑。但我觉得,只要有健全的历史观和世界观,我们就知道自卑、自信、自傲都是没有必要的。

我们中国还是处在一个要融入世界之中国的历史大阶段,我们要完成这个历史的任务,从我们个人到我们的国家都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周有光先生在临终前曾一再告诫说,要从世界看中国。他是提出了一个看待世界的方法论。这和从中国看世界是不太一样的。但一个国家的人民会特别习惯于从自己的立场和视野来看世界,很少做到摆脱自己的视野从世界的角度、从人类历史的角度来看看自己和自己的这个国家。所以我们今天谈如何认识世界、寻找自我,首先我们是否能从世界的角度回观。

02

“今天中国出口的是电视机而不是思想观念”

如果我们从世界的角度细数为我们人类文明的生产生活做出贡献的人,比如牙刷据说是来自于中国明朝一个人的贡献,再比如说各种笔、打印机复印机、电脑电话还有卫星、股票、债券、抽水马桶等人类的发明创造,绝大多数都是来自于世界其他国家。

即使今天我们中国人的生产能力非常可观,但我们在生产能力背后那种基础性的东西其实是非常薄弱的。我们为什么要认识世界、寻找自我?因为我们的思想观念不够坚实,使得我们特别容易迷失方向,我们在生活中极易受时事的左右和影响。

比如说我在本书里收录了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的一句话,她在里面谈论我们中国的时候说,“今天中国出口的是电视机而不是思想观念。”这句话并不是说她在歧视中国,而是她在谈论一个事实:我们还没有开始出口我们的思想观念。

我有一个意大利朋友,他在很多年前就跟我讲过,他说我们以为当下的生活都是跟传统有关,但其实传统只是背景和我们的生活习惯,我们当代这种日用产品更多的是来自于二十世纪以来的贡献。


余世存

他在这本《一个人的世界史》里为我写了一篇序,其中对汉语的认知我非常认同,他说:“这也许是我们人类灵魂最深沉的悲剧,对我们自身的命运永远怀有愤懑与哀思,从来没有任何国家的文字像现代汉语这样灵魂与肉身持续地撕裂。”且这个认知已经在印证我们现实,我们现在依然是在进行这种撕裂。

我们要从世界的角度来看我们当代的生活,不仅仅说是看我们中国和我们自身的生活。对我们汉语的这种创造力同样表示忧心。

我们现代人对当代世界知识的贡献的这种比重,跟我们目前这几年非常骄傲的中国经济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这个比重是严重不匹配的。虽然说我们有14亿人在说话,但真正能用自己的母语来说出真正话语的人太少了。所以意识到这一点,其实我们就知道可以在哪些地方用力,在哪些地方去弥补、去填充空白!

在这个时代面前个人怎样应对,

才能够立足于这个时代,进而做出创造?

01

坚定信念,捍卫自己的“常识感”

如今我们的生活深受疫情影响,在这种困难面前更显示出个人的微不足道。孟子说过“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意思是等待周文王出现才能够去振作起来的人,那都是普通人。“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指如果你是内心有追求、对自己有要求、有骨气有格局的人,虽然外面的世界没有周文王出现你还是能振作起来。而分析其对我们普通人的启示,非常重要的就是常识感,就是我们学者们经常讲的“最低限度”。这个伦理共识体现在很多地方。

比如说对人身自由和私有财产的侵犯在今天仍然存在,这是非常荒诞的,也是需要我们警惕揭露并去维护我们的法治和正义的。比如很多人说经常忍不住想看另一半手机怎么办?孩子都知道,父母是不能随意检查孩子的私人日记,不能不经敲门就进孩子的房间的,但在我们的成年人中间,反而没了这些常识感,导致出现很多悲剧。

我们在讲20世纪以来人类文明的时候,我跟很多朋友有一个共通的看法,就是20世纪在度过中世纪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之后,西方再次出现了巨人的世界。假如说中世纪农耕社会的个人多半是0,那么我们20世纪的人多半是1,就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不可替代的1,每一个人都能够开天辟地。

所以我觉得网友朋友们没有必要妄自菲薄。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曾经将19世纪与20世纪进行比较,他觉得19世纪是非常漫长的,而20世纪是很短暂的。因为在历史学家看来20世纪从一战开始,一战结束后世界文明的中心欧洲进入了全新的历史阶段,欧洲文明从国家到社会再到个人的行为逻辑就发生了断裂性的变化。

如果说一战还是非常冷酷的战争,那么二战伴随的是大屠杀,是更加极端的惨烈的东西,它改变了我们人类对于战争、政治和自身的思考。战后世界秩序的重建引发了冷战并且持续影响到现在。但是我们追溯20世纪的时候会让我们对现在的处境感到好受一点,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发现短暂的20世纪不比我们这个时代更好,它反而更惨烈、更动荡。

毕竟我们当代人目前遇到的所谓的严冬时刻只有两三年的时间,在那之前我们还经历了冷战结束以来的全球化的浪潮,三十年的全球化浪潮我们至少都在中间感受到了红利,我们都在其中看到了人类文明的希望和乐观的因素,虽然目前有挫折,但我们只要去回顾这个短暂的20世纪,就会发现其实现在人受的这些没有什么了不起。所以我不相信我们今天的时代还比不上20世纪,我们无法想象20世纪那么多人,他们经历那么坎坷但是仍然做出了了不起的贡献,我们至今还受惠于他们的贡献。

所以在对于生存环境的这种无能为力方面,毛泽东当年就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对我们当下的朋友来讲,这句话是应该记住的。我们说当下很难熬,疫情也好我们人类的战争也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我们难道一定要等它到头了才开始自己的生活吗?不是!我们不应该把自己对未来的预期,掺和到我们当下的生活里,而应该努力地提高我们当下生活的品质,来改变未来。

02

立足于传统根本,做真正无限量的创造

有些朋友看到我这些年把精力放在传统文化方面,意指我成为一个文化保守主义者也好,还是在整理巩固也好,他们就很关心:难道传统文化真有什么当今人还能够从中寻找思想资源的东西吗?还有能够从中得到灵感的东西吗?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回答,因为这是一个伪问题。能提出这样的问题的人,用我前面的话说,他对自身、对世界和传统的认知是不具备常识感的。无论这个朋友如何认为自己拥有科学和现代理性的眼光,他对传统文化如果这么看的话是有问题的。并且这不是一个少数人的问题,是相当普遍性的认知。

很多人都把传统文化当作一种已经死掉的文化,不认为经典教育、古典教育跟现代生活还有什么关系。但实际上我们应该清楚传统文化比我们现代文明的时间长度要长得多,我们经常讲现代文明只有几百年的历史,但是传统文化它其实已经有上千年。还有一些人责怪我们中国人对经典的教育过于看重,说现在的孩子在古代经典上面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让孩子去读《论语》,读《道德经》,读《唐诗三百首》,有些受科学理性思想影响的人就认为这个东西太费孩子的精力,而且是一种灌输式教育,认为这个是不对的。

这个问题值得分析,因为我们东西方其实对经典的重视程度都是一样的。一个西方哲学家曾经感叹过说,2000年来西方哲学只是对柏拉图的一系列的注脚而已。我们中国人可能很难想象这一点,那么能说中国在这2000年来一代又一代的哲人所研究的哲学只是对孔子的一个注解吗?

给大家普及一下,我们很多人以为孔孟之道固化了中国几千年的人的头脑,其实不是。真正的中国一流的思想家最关注的、对他们最有挑战性的一部中国经典其实是《易经》。这是一部了不起的经典。清末民明初康有为曾经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子的《道德经》是从《易经》那偷来的,但老子只偷了一半。我当时在研究《易经》很赞同康有为这个说法。因为我发现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思想中,只是从《易经》的时空四象中取了两象。孔子被我们称为一个几千年来的集大成者,他其实也是从《易经》得到了启发,但是他得到的启发可能还不如老子得到的多,孔子可能只得到了四分之一而已。

所以说我们要创造,必须立足于经典,不可能闭门造车去凭空想象。在当代,无论是写作的人还是搞创作的人,这应该也是我们的常识:你的立足点是哪?一定是从古代漫长的历史演进中找到你的影子,而且你必须是站在他们的肩上才能够真正创造。立足于古典世界,这个古典世界甚至是说不仅仅是要立足于中国的传统文化,还要立足于西方的,立足于阿拉伯的、印度的等等,我们必须对这些古典文明熟悉进而了如指掌,我们的创造才是无限的。

03

以人为中心,积累个人能量

我在书里面收录过精神分析学家荣格的一段话,他说:“世界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根本是不重要的,说到底最要紧的乃是我们个人的生命。因为生命创造一切。”只有在创造着历史的时候,伟大的转变才会发生。也是因为认同他这段话,所以我才能够写《一个人的世界史》。


《一个人的世界史》不是大家以为的固定模式的教科书般的世界史,不写那种宏大叙事,而是要讲怎么去积累我们个人的力量。

有些人就说我的几本书写得像《世说新语》,很多人认为《世说新语》是一个文学式的写作。但实际上《世说新语》也可以看作是一个历史著作,它跟《春秋》《史记》有相通的地方,就是都突出了人物的一面,它比司马迁更近一步把文学成分加入其中,讲究辞藻,讲究对人物的人格气象的品评。这样就让我们很多人做人做事的时候有《世说新语》做参照,我们对人物的很多理解就可以获得新的角度,我们对历史的理解就是以人为中心,跟我们目前熟悉的那种历史观、世界观呈现的宏大叙事不一样。因为宏大叙事太容易让人迷失方向和坐标。

书的前四章我写的就是饮食、男女、人生和临终。这是我想表达的世界观,以个人为中心突出我们中国文化对食色的理解,对养生和死的理解,来突出20世纪对我们的个性解放的影响。一日三餐仍然是我们的痛点,还有死亡。这个是非常现实的一个问题。

在农村无论是谁死了大家听说之后一定要一起去参加送葬,大家坐在一起回忆起他生前的点点滴滴,寄托自己的哀思,这样的死亡仪式其实也是一种生存训练,让我们更好地去理解生——向死而生。很可惜这些年来我们见到的死亡就只变成冷冰冰的消息和数字,甚至不可抗力让我们对死亡熟视无睹。死亡的这种意识观念,在我们身上非常淡漠了。

我在这本书里面其实也收集了很多人临死的状态,它其实可以让我们更好地解决生活的问题——如何在这个纷繁的世界里确立以我们个人为中心且不要丧失这种常识感。

04

生活总是感到无可奈何的真相

本书序言中,我将“软件系统”概念引入到这个话题当中。我们在比拼的是我们自己的软件,每个人的系统软件是否牢靠、是否经典,决定了其在未来的创造力量,决定了其能量状态。

比如说我自己,虽然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毕业后我又读了很多书,为什么要读那些书?因为我发现年轻的时候自己的系统软件没有装进去,所以我必须要重装、补装。相信很多读者朋友也会有我这种感受。

比如一个人面对某种现象说不出话来,还有很多人说自己的逻辑训练不够,那是你们的形式逻辑思维系统软件装得不够,所以容易头脑混乱,面对别人的狡辩或者欺骗不能从逻辑上推倒它。但是假如我们有这样的系统软件,随时能够打开去甄别,那么我们就能够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让我们的生活不至于那么无可奈何,在未来的世界拥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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