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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在爷爷的病床旁边,我将她压在了身下卖力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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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生日那天,奶奶说我可以活到九十九岁。我祝奶奶活到九百一十一岁,她买的栗子蛋糕真好吃,夹层的布丁口感鲜嫩极了。奶奶很开心,我也很开心,那样我就能吃到九百十一次蛋糕。

黄花屯只有秀秀会做蛋糕,周末她要是休息,就会烤上一下午。到太阳落下时,整条巷子香喷喷的,我们的魂就被这香味儿勾去了。她家厨房一到下午就有太阳明晃晃的,在灶台上墙上地上打斜格子。她头顶着纸帽子,腰里系围裙,让我们不要着急,每人至少分到—个蜂蜜蛋糕吃。如果有小朋友表演节目,或是帮她洗碟子,会得到额外的奖励。

大家都喜欢她,没吃到蛋糕的人也喜欢她。我想这是因为巷子里全是蛋糕香味,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幸福吧。我妈妈以前不许我去秀秀家,她有洁癖。因为她是处女座,我和爸爸忍受她很多年。当然我抗议过,一次我对妈妈说,秀秀家很干净,秀秀的衣服也很干净,手也很干净!秀秀家阳台木架上摆了三层花草,秀秀说它们可以吸走空气里所有细菌和毒气。秀秀家比我们家还干净!我妈说傻小小,手上身体上沾到的细菌是看不见的,更不可能吸得走。那是癌症病人啊。

现在,我成了一名癌症病人。我的病床就在秀秀照顾的病人对面,这是秀秀凭着她在医院的人脉,把我从楼下病房换进来的。秀秀说她在妈妈忙的时候能搭把手。自从我得了癌症,我妈妈每天对我笑,她说我会好。秀秀也这么说。我相信秀秀的话,她能让我妈妈变得喜欢吃她做的萝卜条,能让我想去她家就去她家。还能蒸出超人馒头,做孙悟空糖人和老酸奶。如果癌症病人没有这么多,她就有时间发明更多新鲜的东西。


一天到晚她很忙,她服侍的那个伯伯过一会儿要吐痰,过—会儿要吃东西,过—会儿又拉屎尿。她给他吃吃喝喝,洗洗刷刷,时不时回头对我望一眼,问我饿不,渴不,疼不。我一点不疼,就是针头扎手背有点疼。有时我在琢磨癌症是个什么东西,它会拿我怎样,为什么它会吓得我妈妈背着我哭。

它很可怕,但是我觉得挺轻松,因为我不用上学了。没有老师的黑脸,妈妈天天陪着我,奶奶给我送好多好吃的,爸爸答应我的所有要求。没有期末考试和家长会。我觉得癌症一点儿不可怕,病房不可怕,病菌不可怕。而且,我每天都能同秀秀在—个病房呆着。

病房住着另外几个大人,他们得的癌症各自不同。有个老爷爷每天把香蕉放在暖气管上烤,到了下午烤得酱黑,剥开来吃。一天到晚他只吃这种黑香蕉。我右边的阿姨什么都吃,她家老公给她叫饭叫面条,她吃完了他就吃剩下的。

左边的阿姨柜子上摆满了酸奶,喝的时候皱眉头,我猜里面没有果粒。秀秀照顾的伯伯床头床尾堆满了鲜花,水果,来看他的人最多。上午就来了三拨人,说不了几句,他就憋红着脸不耐烦。他老是有尿,腿一弹,秀秀就把手伸进被子下给他接。他老是不满意,有一次还冲她吹胡子瞪眼喊,也!这个伯伯没有胡子,长得脸红红的像胖大星。他没有胖大星可爱,脾气像章鱼哥,嘴里嘟嘟囔囔。不嘟囔的时候他就吸营养液。

要是我听医生的话,秀秀答应给我做蟹黄堡吃。她能发明一切食物,蟹老板的店要是开在这儿,没准得关门。那时我邀请海绵宝宝上秀秀的店里来,还有爱他的奶奶,一起享用中式蟹黄堡。秀秀说我长得就像海绵宝宝,像她老家的—个小老弟,没有比我长得更好的小孩了。这就是秀秀单独给我做蟹黄堡的原因。

我一天都不困,这让妈妈很头疼。她按按我的手心,说眯—会儿眯—会儿,养养精神头。我听她的话,把眼睛闭上了。不过我一会儿就睁开了。我闭上又睁开,玩了一会儿。这时病房外进来一个阿姨,皮鞋当当响,走过来把秀秀肩膀一推。你干什么干什么?秀秀正在给伯伯接尿,阿姨进来把伯伯惊了一下,我看到他身子连同脸墩子一抖。

秀秀端着尿盆子被推得站不住,尿泼了出来。我惊叫了一声,伯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骂了句,欠抽!这个阿姨穿着白色长毛外套,长腿,像一只鸵鸟。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床头柜上,俯下身在伯伯耳朵边说话。秀秀站起来,把尿盆子端起,望着她说,你放稳重点,我是你家请来照顾病人的。她脸色有点白。那阿姨眼睛锥子似的看秀秀,说,稳重两个字怎么写你还知道?别以为人不知道你底细,混进医院干嘛?马上给我走人!秀秀望着对面墙上的钟,嘴唇动了动,端着尿盆出去了。我非常气愤,在鸵鸟身后喊了起来,凭什么打秀秀?我妈妈让我躺下,也说她,有话好好说,可不能动手啊。

鸵鸟看都不看我们,跟伯伯吵架。她说,人是你母亲弄来的,找的啥人啊?你都这样了还不让我省心!伯伯沉下脸来,说这会儿我还能弄死她不成!找啥人不是用?用啥人不比你强。我吓得睁大了眼睛,心跳得通通响。妈妈把我的枕头垫好,坐了下来,一只手压在我肩膀的被子上。鸵鸟高声说,用,用你个死人头!伯伯的脸黑了下来。鸵鸟转身盛了碗汤,递给他说,汤还是热的,我忙活一天哪没良心的。伯伯喝了几口说,换人也得过了今晚。鸵鸟哼了声说,要不是任哥来看你,记起她,我还真当你母亲给你找了个金子做的人呢!

秀秀推门进来,叠起卫生纸垫在湿的被单下。鸵鸟马上转身面对她,一举一动都盯着。她像个老师一样问秀秀,谁介绍你来的?秀秀不抬头,也不答话,摸起拖把拖地。鸵鸟警告般的拍拍床尾的铁栏杆。伯伯不耐烦地说,行了,走吧。鸵鸟白了他一眼。秀秀出去洗保温桶,她跟出去,在走廊问秀秀,这里一月挣多少?我没听见秀秀回答她。

她又同护士阿姨还有隔壁的病人家属说起话来。鸵鸟雄赳赳地回来了,她说话说得有点热,往脖子后推推毛毛外套,鞋跟很响地在我眼前走来走去。秀秀进门,她才停下来。秀秀放下保温桶,出去清拖把。鸵鸟又跟出去堵她,声音很像在商量。这活又苦又脏,钱挣得少多了。你这图什么?秀秀杵了拖把,声音微微发颤,说,挣多少是我的辛苦钱,我愿意苦愿意累。我图的就是苦就是累。

没关严的门缝发出呜呜的声音,时而大时而小。秀秀的声音不高,有点抖,像是被门夹疼了。—会儿秀秀进来了。我看到她嘴唇很白,是被走廊的风冻的。鸵鸟在她身后进来了。听着,现在起你就看看吊瓶,削苹果洗衣服这些不用你动手。秀秀的下巴弹了一下,说,什么都不用干,我怎么好拿钱。钱少不了你一分!鸵鸟撇嘴一笑,趴伯伯耳边亲一口,走了。

病房恢复了安静。护士来换床单了,大家各自干各自的,不知为什么气氛有点怪。妈妈要我睡觉,趁她给我打洗脸水,我小声叫,秀秀,秀秀。秀秀已经在拖第三遍了,地上水亮水亮的,她抬头朝我笑了一笑。我发现她眼眶边红红的,很憔悴的样子,决定明天再跟她说伯伯弄死她的事。他说今天不动手,我还是有点担心,睡不着,整晚上看着伯伯。整个病房里都是风呜呜的叫声,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白色的光。秀秀歪在床头柜边,—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早,我同我们院里陈姐他们来医院看小小,也看到了秀秀。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干活的秀秀,按说,这份活不是像她这么漂亮的人干得下来的。她干了三年了。我这么说有点私心,并不是说脏活苦活都该丑人干。医院里漂亮的小护士多的是,我可从没觉得不合适。都说护士的活儿苦,陪护比护士还受累,还受委屈。

小小检查出早期骨癌,也有秀秀的功劳,她接触的癌症病人多,对小小当初出现的早期症状留了心眼。秀秀建议小小妈去医院挂哪个科,挂谁的号,—路领着做各种检查。—周下来,小小妈人瘦了一圈。小小爸在外省打工,老奶奶年岁大不济事,小小妈是重担一人挑。现在跟秀秀同—个病房,总算可以喘口气。

我今天上午轮休,留下来照看—会小小,陈姐他们明后天有空轮着来。今天小小有几项大的检查要做,不能缺人手。我刚给小小剥了根香蕉,小小还没喂到嘴里,门口进来了个女人。我顺着小小的视线望过去,这女人长得真刺眼。上面桃红的毛外套,下面是草绿色牛仔裤。靴子敲得地面都晃动。她一进来就问,人呢?屋里人都在,她走到五床,放下保温桶,问,她走了?五床的男人闭上眼睛,没说话。她又晃动了一下吊瓶的管子,说,找了个稳重的,年纪大大点,—会儿过来。

我觉得不对劲,因为秀秀刚才就在五床前前后后忙活。我问小小,是说秀秀吗?再看小小,眼睛里憋着水儿,快哭出来了。她打秀秀!我吃了一惊,小小妈出去买包子前一句都没给我透露。我上前试着问了句,她上卫生间打水去了,你是说,不用秀秀了?

女人转过身来,瞥我一眼。秀秀?是谁?

我急了,你昨天打她了?为什么打她?

女人眼睛瞪了起来。打她?我还怕脏了手呢。

我说,你怎么这么说话?你知不知道,她受劳动法保护的。

女人冷笑说,我们才是受害者。好吧?


门口出现了一些人,闲得没事似的朝我们张望。我觉得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我缓下口气说,她活干得样样好,哪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女人说,你去问问她,不要来问我。她干过什么活,是个什么人,我—句都不想提!

门口的人分开了,秀秀端着脸盆出现在门口,口里说,借过,借过。女人一看见她,嘴唇皮就变得又薄又瘪,说放下。上个月二十八号来的,一共七天,呐,给你。不要找了。秀秀倒上了热水,正绞了把毛巾,给男人洗脸。女人—个健步上来夺下毛巾,哎,叫你放下。秀秀的手有那么—会儿架在空气里,冒着热气。

女人把几张钱搭在床头柜上,踢了踢床脚,说,你给句话啊,不是舍不得吧。男人厌烦地睁开眼,说,我弄死你!秀秀望着脸盆里的水变凉,嘴唇动了动,说,按照协议,你们不能解聘我的。女人说,给你留面子好吧,你还登鼻子上脸了。

门口的人多了起来,人头不时地冒出来。秀秀杵在那儿,谁也不看,脸上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像涂了眼影。秀秀说,我就没有过面子,我是用手干活用力气干活。你母亲妈把我请来,我没打破过你一样东西,看漏过一次药水,没出过错。女人看看门口,说大家评评.她们做过鸡婆的,要不要脸无所谓,我们老曹在外有头有脸的,哪能随便什么人都用?

听到女人这样说,我思前想后,呆在那里。门口的人讨论起来,有人来了句,打“110´’吧。小小跳了起来,小拳头捶着被子哭喊着,你才是鸡婆你才是鸡婆!—个护士尖叫着出现在门口,驱赶着人们。不要闹,不要闹,有什么事出来说好吧?散了散了。人退到了走廊里,还不肯散,门口只留下—个青年。他向秀秀走来,你是秀秀吗?我来是专程请你做事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别的安排?秀秀呆呆地抬眼望他一眼,转头对女人说,我是你母亲妈请来的,她知道我做事,都是凭良心的,……

秀秀的身子晃了晃,眼看要栽倒,对面的青年眼明手快申手扶住她。我上前把秀秀搂过来,搀到床尾靠着。女人看来了帮手,问我们,要不要打“110”?他们什么陈芝麻烂谷子都查得清,你们就知道我们没冤她。我说,打吧打吧,顺便打个“120”。

青年个子挺高,几步走到五床把那几张钱抄了过来,交给我说,替她收好。我接在手里,纳闷地打量他。青年说,我姓高,愿意出这个价的三倍请她护理我爸爸。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来。我家就在南山脚下。

他报的地名是个高端住宅区,大片别墅群。一开始我以为听错了,半信半疑,小声问他,刚才你听到了?青年的眼睛很明亮。听到什么?五床的女人插话的机会来了,人几乎要插到我俩中间来,你还没搞清楚啊,她以前干什么的?青年回头说,她以前干什么跟我请她没关系,我只知道她干这一行干得很棒。现在她需要休息,我可以把她送回家吗?

他后面那句是对我说的。我一迟疑,小小妈上前来,拉他到值班办公室说话。你认识她吗,为什么请她做事?青年说,她以前护理过我爸爸,我这回专程来请她的。小小妈说,她以前干过不好的事,你爸爸不知道吧?青年想了想说,他不知道。小小妈说,老人家知道就不好了,这种事会给他添堵的。你还是另请个人吧

。我觉得这话不像是小小妈说的,想—想,她知道当初秀秀要不是已经接了五床的活,肯定会帮她照料小小。这事还是由秀秀拿主意,她还贷着房子,毕竟人家给三倍工钱。我就说,我们都是秀秀的邻居,她现在人不好,就麻烦你帮忙送回家。等她缓过来了,再给你爸爸答复,行吧?小小妈拿肘子顶了我肋骨一下。青年说不麻烦,我正好开车来了,很方便的。

我和—个香港歌手同名,纯属偶然。我爸爸字。

菜场里有蜡黄的灯,进来了就像到了另—个人间。地面黑湿的,流着水,水是从水产区淌过来的。我没看到有排水设备,防火装置什么的。秀秀在水产区,—个—个摊位看。我在她身后,跟着她踱步,经过一盆盆鱼,虾,鳝。

我听见她问,没有螃蟹吗?其实她也看见了,心里也清楚:没有螃蟹,这个季节不可能有螃蟹。我就这么说出来了,她吓了—跳。看见是我,就问,怎么办?我说海蟹别的菜场有,冷冻的行吗?秀秀说,有蟹黄就行。我说好办,这条街肯定有超市。她说走。

上了车,她看了车窗—会,对我说,你爸爸那里,抱歉,我不能去。我说,没关系,他脾气不好。她说不是的,你爸爸对我不错。他现在恢复得好吧?我说,恢复得可以,上周复查了。你是有别的安排吗?她点头说,三床的小孩,刚查出骨癌。我说,哦,你的小邻居。同—个病房,没关系吗?她过了—会儿,摇摇头。我说,那好。我爸爸会想通的。她低下头看了—会自己的手。她又看车外,说,不好意思啊。

我们转了几条街,找到两个卖场,买了四斤海蟹。我排队付的钱,她执意塞还我。超市里好多人看我们拉拉扯扯的,我就收下了。我帮她拎下车,送到她家厨房水槽里。你准备蒸蟹招待我吗?我问。她摇头说不是的,她要拿它做蟹黄堡。我吃过各种汉堡,蟹黄堡第一次听说。雾,女人,牛排,想起了爸爸的话,我咧嘴笑了起来,还有汉堡。

秀秀抱歉地说她是第一次做,等她会做了,下次专门送给我和爸爸吃。现在请我回去,因为她男朋友就要回家了。我说坏了,冻蟹不见得有多少蟹黄。用别的馅不行么。秀秀说那怎么行啊,小小要吃蟹黄馅。我望着她,想想说,好办!你等着啊。

我就出门了,去门口超市拎来几版鸭蛋。厨房里,水槽里的蟹都被打开了,秀秀正望着那些蟹壳发呆。没有蟹黄,她一看见我就迎上来说。她张着两手,手上都是面粉。我说,你把这个蒸熟,蛋黄碾碎,做出来就是蟹黄堡了。秀秀惊讶地说,这样行吗?我说,口感一样的。在国内餐厅我被骗好多回了。主要是别让小孩子失望,嗯?

秀秀抬眼望我,说,好吧。

我走到门口,对她说,没有这个小孩,你也不会来我家,对吗?她瞪圆了眼睛说,不是的。我觉得她这个表情很可爱,每次她说不是的,都很严肃的样子。我告诉她,秀秀,你很可爱,你做过什么工作不重要,你的决定才重要。她靠在门口,低下眼睛看我换鞋。她的睫毛稀疏,纤长,幽暗的光线下能看到铁灰色的眼球轻轻滑动。

秀秀的妈妈死于一种罕见的皮肤病,病榻几年,把这个粗糙壮实的女人一点一点消磨掉。死的时候状如豆腐渣。秀秀回来奔丧的那年,我做好了迎娶她的大部分准备。接火车的早上,我说不清自己怀揣着的是悲伤还是激动。

哪—种念头占上风似乎都是短暂的。秀秀的妈妈入殓时,皮肤同被褥已经烂成一片,一团团,一条条。皮化在了布上,布渗进了肉里。秀秀同两个妹妹用了浑身解数,也没能把它们完全分开。—个人的皮肤组织这么多,这么重,抬棺的人临时添了两名。酒席,八仙,锣鼓,各种事务开销由秀秀操持。守夜三天秀秀都在,谁也劝不动她。


葬礼很盛大,相比死者的一生要庄严得多。接近完美的葬礼,引起观者对死的向往,崇拜,生仿佛是无可留恋的,无足轻重的。秀秀回来的巨大幸福感多少抵消了我的伤感,或者还包括疑虑。我眼里穿丧服的秀秀,仿佛没有隔着十年,她还像读书时候那样俏生生地站在路口等我。我领着秀秀回到了我宿舍,她倒头睡下,睡了两天三夜。横着的秀秀显得很长,我不得不承认,她有了变化。

她身上的各种变化,我需要漫长的时间一一核实。这是难题,也是乐趣。这是科学,也是艺术。这是记忆,更是未来。秀秀就是我的未来,前方的,大把的,充满弹性的无垠的极乐世界。

秀秀醒来头—件事,就是翻出她的存折交给我。上面数目不大,办葬礼以及偿还债务花去了大半。加上我的积蓄,足够交一个房子的首付。我抱住她转圈圈,在那间狭小的宿舍里,我们飞了起来。我给她做了—碗辣呵呵的面,然后我们头抵着头,勾画着未来蓝图。主要是我在描述,秀秀说嗯。我说做—个历史老师的老婆,我怕委屈你啊。

秀秀说我不委屈,我就怕你后悔。我抱住她说我永远不会后悔。我说了很多那个时候男人都会说的话,一点都不困。秀秀说她身体不是很好,要养一段时间。那个晚上只有柏拉图式的交流。我们都很动情,天快亮的时候秀秀流了眼泪。

很快,她出去找到了事做。当初秀秀出入医院,是为了调养身体,不知哪天开始她天天往医院跑。她接的第—份陪护是个喉癌患者,三个月后死了。她参加了葬礼。有时没接到活,她还去医院,同那些老头老太太们聊天。这个工作我们有过争议,那时干这个的少,挣的也不多。这不是关键。我希望秀秀多跟正常人接触,去做一些轻松或者说阳光一些的工作。她可以当幼儿园老师,导游,会计,甚至超市导购。

我倒不是嫌那些病人不干净,虽然医院确实不干净。我是看不得秀秀每一次回来,精疲力尽,倒头就睡的样子,活像又操办了一场她妈妈的葬礼。有时还受气,那些濒临死亡的人和他们的家属,精神时刻面临崩溃。不到三十岁的姑娘,就有了那么重的眼袋,腰椎还不好,使得她看上去比实际年纪显大。

我开始觉得她不正常,比如梦魇,频繁的时候—个星期三五次。常从梦里哭醒。我问她梦到什么,她说蛇。每次都是蛇,很多蛇。蛇缠住她,慢慢把她咬成—个人彘。看不见听不到动不了,她就哭醒了。我听我妈说梦见蛇要生儿子,不知这么多蛇是什么状况。每当她在病人那里受了刁难,或是同行中伤排挤,她回来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那个晚上她睡得就很结实,一夜无事。事情很奇怪,仿佛只有在人的世界受了苦,梦里的蛇就放过她。她越累,睡得越香。回来越晚,越有神采。我翻看过那个本子,用红蓝黑三种水笔标记着不同的事项。黑色的有,小小的蟹黄堡。蓝色是—些日常事件,雇主的联系方式。红色的是受到的不公对待,比如五床对她的解雇,邻室男病人的言语骚扰等。我怀疑她有轻微的自虐倾向。

因为夜里的哭,隔壁宿舍的同事们有些意见,我们在黄花屯租了个带厨房的小套间。这两年,秀秀几乎不做噩梦了。

有关五床对她的解雇,我听过一些不好的话。跟那次未遂事件一样,人们对秀秀的关心总是层出不穷,角度翻新。其实我不希望秀秀是一个受欢迎的人物,我想过的是自己的小日子,她烤的蛋糕我来吃,我吹笛子给她听。我不习惯被那么多的人际关系包围,辐射,万箭穿心的生活。我考虑过结束整个事件的途径,结婚,或离开秀秀。

显然这只是艺术行为,不是有效行为。我们可能永远结不了婚。这跟我至今做的大多数事情一样,只是空中楼阁。我能为秀秀做什么?我清楚秀秀比我务实,她承受的我很可能承受不来,我采用一种回避的方式,用光滑的边缘跟生活尽量减少交点,摩擦。我更愿意回到民国时候,当—个纯粹的书呆子。住在固定的房子里,养两个孩子,了此—生。

秀秀去医院送蟹黄堡的上午,我在房间看书。这是个安静的周末,空气里还有面粉的甜香味,阳光在窗子外的草地上闪烁着。厨房的水槽里放着晚上要吃的菠菜,胡萝卜,南瓜,像是它们天生长在那里的,一切都自在。房东敲门的时候,我正给自己泡好一杯茶,他像以前那样大步走进来,在厅里转了—个来回。

下月初到期,你们准备搬。我说,合同上说优先续租啊,老板。房东说,不租了不租了。这房子要卖了。我说,当初签合同,你讲过五年之内不卖房,即便卖房,应该提前一个月打招呼吧。这一时半会叫我们到哪里找房?房东不耐烦地嚷嚷,当初你们还说是老师哪当初!口头说说的!我忙说,我是老师,浔东校区教历史的,你查得到。

我们没欠过房租,有正式工作,再让我们住半年,房租涨点也可以,好吧?房东打量我一眼,你倒是像个老师。那—个明明不是,说是幼儿园老师?我刚想解释,房东手一挥,打断我说,再让你们住下去,我这房子别想卖了。知道的讲是个老师带家属,不知道的以为我这里是个卖淫窝点。

我一听,血往头顶冲,攥了拳说,你说什么……?房东一只眼斜视我,说,生气呀?看你是个读书人,找什么人不好找只鸡……。我吼了一声,不许这样说她!房东点了根烟,深吸了口,两指夹烟凌空点点我,说,话又说回来,做鸡做那么多年,就没存下点来买房……

房东胸口挨了—拳。我没想到他胸脯子那么厚,拳头像是打在一团烟雾里。他哇叫了声,打老子!手操起门后的木棍,抡起来拍我。我就听见那边耳朵嘤嗡一声,一只眼眶黑下来。在失去知觉前,我看到了无数条白的黑的蛇,秀秀梦里的蛇。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秀秀。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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