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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傅是个老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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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流氓”不是我叫的,是老板娘叫的。其实,老板娘也不敢当面叫,而是趁着“老流氓”出门走市场的时候,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气叫的。

2002年,我从国企单位失业,在家迷茫了两个月后,在人才市场上找到了一份某著名品牌复读机业务员的工作,开始了我人生的另一种生活。

这是一家复读机二级代理公司,一处临街的门市房,靠里面两间分别是办公室和仓库,靠外面的则是接待厅兼业务员工作室,同时也是发货处。

我的工作内容非常简单,就是把复读机打包装进大纸壳箱里,然后用自行车驮着送到市内的大型商场和经销商的店铺里,或者驮到客运站,由跑线的客运车带走,再给外地的经销商打电话,告诉其车牌号按时接货即可。这个工作有点费体力,但基本不需要动脑。工资待遇比我在国企上班时低一点,如果加上每个月二百多块钱的失业金,我的总收入略高于在国企上班。

大概是在上班的第二天或者是第三天吧,就在库管王姐帮助我装箱的时候,兼任财务的老板娘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跟王姐叨咕了一句:“老流氓找的不是业务员吗,咋干上送货小工的活儿了?”

这句话,令我既羞愧又感动。羞愧的是,一个堂堂国企职工,竟然流落到送货小工的地步了;感动的是,老板娘明显是在为我抱不平。

那时,我也不知道业务员到底是干啥的。在国企上班十年,除了家就是单位,偶尔找同学、朋友玩玩,我的生活已经很单调了,不知道市场是个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业务员与送货小工到底有啥区别。

在羞愧与感动之余,我第一次知道了老板外号叫“老流氓”。

其实,“老流氓”一点都不老,只有四十七八岁,也是从国企出来的,靠着自己的奋斗和精明,从做电脑配件开始,直到拿下这个品牌复读机代理权,几年下来也是挣了不少钱。至于他是不是流氓,我就不知道了。有一次,公司里只有我和王姐在,我问王姐:“老板娘为什么把老板叫老流氓呢?”

王姐四下看了看,说:“老板姓刘嘛,又从早到晚的总是忙,所以叫老刘忙。”

王姐的这个回答,我不甚满意,总怀疑应该是“老流氓”而不是“老刘忙”。我的这个怀疑,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次送货中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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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老板让我给一个姓李的女经销商送一批货,其中就有刚推向市场的BK-891“变速王”复读机。这款复读机不但大小与超薄随身听一般,而且拥有慢Ⅱ、慢Ⅰ、标准、快Ⅰ、快Ⅱ五档变速复读,为不同使用者在不同学习阶段都能够提供很好的学习手段:

初学者可以使用慢速档,以便听清复读语句或单词的每一个细节发音;而熟练者则可以用快速档,利用自然流利的快速复读进行强化训练,进一步提高听力水平。

“变速王”复读机可以说引领了复读机行业的一次技术革命,利润高,出货快,各经销商天天向代理商催货,甚至于求货。在市场供不应求的情况下,代理商只能优先满足大型商场的需求,而将个体经销商置于次要位置。

所以,那天老板娘看见我往纸壳箱里装“变速王”复读机,准备发给个体女经销商,心里肯定是不满的。然后我就听到她又叨咕了一句:“百货大楼还缺货呢,老流氓咋先给小狐狸精送去了呢?”于是我判断,老板真的叫“老流氓”,而不是“老刘忙”。于是,那天送货时,我特意观察了一下那位姓李的女经销商,见其年龄在四十岁出头的样子,面容姣好,体形修美,风韵犹存。我想,面对这样的女人,男人是没办法逃脱的。

其实,“老流氓”与“小狐狸精”之间有没有私情,我是不想知道的。我特别想知道的是,“老流氓”什么时候能把我从送货小工的工作中解脱出来,干干业务员的专业工作。

从五月末进入“老流氓”的公司,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我一直在顶着火辣辣的太阳,汗流浃背地干着送货的活儿,每天下来腰酸背痛,下班到家连饭都不想吃。而且前胸后背长满了痱子,奇痒无比。尽管如此,我还是在咬牙坚持着。

那时,我的女儿才两岁,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我不能再丢了工作,不能再在家迷茫两个月了,不能让女儿连像样的幼儿园都上不起。我必须放下年少的痴狂和年轻的抱负,放下我的文学梦想,扛起父亲的责任,努力工作,努力挣钱。

进入九月,天气凉快下来了,“老流氓”将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问我:“送货这么长时间了,有什么感受?”

我说:“最大的感受就是累。”

他又问:“还有吗?”

然后我又回答了一些不着边际的感受,比如,千家万户因为我们的好产品而受益;比如,我们卖的不是产品,而是爱心。

说着说着,我看见“老流氓”的脸越来越沉,就不再天马行空地说下去了。

我们相视停顿了一会儿,“老流氓”指着旁边的沙发说:“坐吧,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坐下后,“老流氓”拿出一包烟,自己抽出一支点上火,然后将烟和火都甩给我说:“抽吧,这烟味道不错。”

那天,“老流氓”跟我说了很多,包括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搞大众情怀的。既然是做生意,就得有做生意的样子,知道自己有什么,也要知道市场需要什么,还要知道竞争对手具备什么。还包括很多业务细节,比如主打产品在柜台里如何摆放,堆头如何陈列,以及如何与营业员和卖场经理有效沟通。

听“老流氓”说完了这些,我感觉自己脑门直冒汗。我暗想,之前的三个月,天天往商场里跑,以为积累了很多经验。现在才知道,这三个月是白跑了,啥都没学着。

“老流氓”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讲完了业务知识,又问了我一句:“是不是感觉之前的三个月都白跑了?”

我以默不作声作为回答。

“老流氓”又点上了一支烟,照例又把烟给我甩了过来,用带有一丝关爱的语气说:“让你当送货小工,我是要培养你的吃苦精神。像你这种从国企出来的人,平时懒散惯了,以为业务员都是拎着包,有吃有喝搞商谈的,其实根本不知道市场上有多辛苦。我们都不是富二代,更不可能指望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能脚踏实地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创造价值,以此来满足自己的生活所需。”

后来我才知道,这次谈话是我打工生涯的一个转折点,“老流氓”以总结工作的方式,为我开启了业务员的大门。我接受的第一件业务,就是处理本市一起窜货事件。

“老流氓”做的这个品牌复读机,实行的是区域代理制,每个区域都有指定的代理商,区域之间不能窜货,否则,窜货方会挨罚,甚至会被剥夺代理权。

那次,“老流氓”得到有人窜货的消息,指派我去轻工市场暗中查看,我调查清楚以后,将情况原原本本地向“老流氓”作了汇报。只有十台复读机,已经售出四台,而且都是二三线产品。“老流氓”挥了挥手,表示不再追究。

在之后的工作中,我一边学习一边干,一边观察一边干,很快就升任业务经理,将“老流氓”代理的市区、郊县及邻市业务做得风生水起,业绩大幅攀升,“老流氓”也因此成为省中心优秀代理商。

那时,“老流氓”脸上堆满了笑容,见了谁都热情地打招呼问好,跟娶了新媳妇似的,一点都看不出流氓的样子。直到邻市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窜货事件,我才真正看到了“老流氓”的流氓样子。

3

那次事件的起因是我在走市场的过程中,在邻市的一家中型商场里发现了窜货,有380台复读机从邻省市场被窜到此地,于是在第一时间将情况汇报给了“老流氓”。我以为“老流氓”会像上次一样得饶人处且饶人,举重若轻地放下。但我很快发现自己判断错了,“老流氓”得知有如此多的外地货被窜到他的地盘上,而且都是最新型号,气得暴跳如雷,立刻露出了流氓本色,一边指派我带人带车去收货,一边联系生产公司总部,要求彻查。

事情很快就搞清楚了,货是从邻省的一级代理商那里窜出来的。窜货的业务员是邻市那家窜货方的亲戚,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为亲戚捞上一笔,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窜过来的复读机还没卖出几台,就稀里糊涂地被“老流氓”全收了。

按照规定,生产公司总部对邻省那家一级代理商进行了顶格处罚,而且要求其以市场价二倍的价格收回了窜出去的货。

据说,邻市那家经销商曾托关系找过“老流氓”想私了,被“老流氓”给怼了回去;据说,邻省那家代理商得知事情的真相和处理结果后,气得掀了桌子,将手机摔在了窜货业务员的脸上。

这次治理窜货事件,从出手到收兵,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可谓大获全胜。在庆功宴上,我悄悄问“老流氓”:这次为什么出手这么狠呢?一点情面都不讲。

“老流氓”说:“这就是规则。规则是生产公司总部定的,也是各级代理商在取得代理权之前就清楚的。在清楚的情况下违反规则,那就要接受处罚。”然后,又像是告诫地补充了一句:“对待市场流氓就得使用流氓的狠心,切不可妇人之仁。”

转眼间,我在“老流氓”的公司工作一年了。我感觉这一年是我人生成长最快的一年,不但在“老流氓”的言传下学会了做业务,而且交下了很多业内朋友,拓宽了朋友圈。

随着工作的开展,收入的上涨,我的家庭条件也得到了改善。看着女儿健康快乐地成长,我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满足感。

然而,正当我准备在“老流氓”手下好好干的时候,我却突然被辞退了。

4

那天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我正准备下班回家,“老流氓”把我叫住了,说要跟我说点事。我来到他的办公室刚抽上烟,“老流氓”就迎面侃过来一句:“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你被辞退了。”

当时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张着嘴懵在了那里。我在脑海里快速地检索自己的工作,确定没有重大失误,更没有发生严重的窜货事件。那么,“老流氓”为什么要辞退我呢?难道,他喝懵了?

其实,“老流氓”没喝蒙,清醒着呢。他在后面说的话,令我迅速由忧转喜。

“老流氓”说,他在锦华超市的那个柜台想转给我,让我做复读机经销商,他负责供货。至于租金,可以先干着再说。

就这样,我被“老流氓”辞退了,干起了经销复读机的生意,掘到了人生第一桶金。两年后,相邻的另一个城市代理商没有完成年度考核指标,被削去了代理权,我在“老流氓”的推荐下乘机而入,顺利拿到了代理权。

在后来的市场经营中,我和“老流氓”互相帮助、互通有无,成为省公司的“双子星座”。我还在做生意之余重拾笔杆,在报纸和文学期刊上发表了很多杂文和小说。再后来,复读机没落了,“老流氓”做起了手机代理,而我则代理了家教机。虽然产品不同,品牌不同,但我们对多年情义的珍视却是相同的。

有一次,我在本市最豪华的“王府酒店”请“老流氓”和他夫人,以及当年的库管王姐吃饭,聊起了我在他手下打工的点点滴滴。我说:“有件事情一直没整明白,为什么辞退我让我单飞去做经销商呢?”

“老流氓”拿出一包烟,自己抽出一支点上火,然后将烟和火都甩给我说:“当年啊,我也是国企下岗职工,我也喜欢文学。但我没有你幸运,我的所有都是自己争来的,当然我也失去了很多,比如我的文学梦。”

算是惺惺相惜吧。这个老刘啊,原来也曾是个文学青年。

这时,坐在旁边的王姐问我:“你就不好奇老刘和那个姓李的女经销商的关系?”

我说:“以前好奇,现在不好奇了。因为我知道,女经销商的老公和老刘是同一个厂的工友,当年是她们夫妻慷慨相助,老刘才拿到了做生意的启动资金。”

王姐又问我:“你还知道什么?”

我说:“我还知道,女经销商的老公患病去世了,所以老刘才会对她关照有加,把最新款的复读机给她经销,这是知恩图报吧!”

“还知道什么?”

“没有了。”

王姐说:“那我告诉你,那个女经销商是我姑姑。所以在我这里,只有老刘很忙的老刘忙,没有痞子流氓的老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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