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反诈警官进剧组：剧本角色从捕头变成恶人，生活中只想做普通人

5月中旬，前“反诈警官”陈国平在浙江横店拍电影。

到片场前，导演张浩跟他说，演“四大名捕”之一。他觉得挺好，算是干回老本行了。来了才发现，剧本改了，“四大名捕”变“四大恶人”，“我成了被抓的人”。

开拍的第一场戏，“恶人”们和主角一起被五花大绑，跪在刑场上，等待命运的转机。编剧说，陈国平的角色“说是恶人，其实是好人”。

剧本的变化像是暗示了陈国平这一年的起伏。

去年9月，他一夜成为最红的反诈民警，他的口头禅“你下载国家反诈中心APP了吗？”成为网络流行语。刚过半年，网络上对陈国平的评价猝然反转。他从接地气的“反诈警官老陈”，变成人们攻讦的对象。

清明节后，陈国平宣布辞职。他说：“我现在就想做个普通人。”

【1】片场休息期间仍在做反诈宣传

“演电影不好玩啊。”这是陈国平拍戏第一天快收工时的心得。

5月13日，他进组开拍的第一天，横店下了一整天的雨。片场的土地变成稀泥，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穿着及膝的黑色马褂，披着不规则剪裁的麻布，戴着蒙上黑纱的蓑笠，嘴边还用红色颜料涂作印记。“不像捕头，像丐帮。”

陈国平身高一米七，国字脸，好像谁都能从身边找到和他相像的人。他的表情起伏很少，这是从16年从警生涯中浸泡出来的沉稳，笑起来时又变得亲和。

不演戏时，他穿着一件黑白格子衬衫，慢慢悠悠走在横店街头。在横店，他只戴口罩，不用戴帽子、墨镜掩饰。

这场戏里，陈国平就一句台词。其余的时候，他不是在候场，就是跪在主角的身边。表演难度不高，只消“做出英勇就义的样子”。

被五花大绑一天，陈国平累得腰酸背痛。

他44岁，有严重的风湿，平时小腿总是凉的。在白天气温20℃的横店，他穿三条裤子，包括一条薄毛裤。阴雨天，腿尤其不舒服，何况拍戏时，他还得反复下跪起身。

等待的时间里，陈国平和其他演员聊拍视频的心得，怎么做抖音、快手账号。

“我是反诈主播，请问您是什么主播？”工作人员都知道他的口头禅，并为他的辞职而惋惜。陈国平继续盯着手机，嘴角挂出一丝微笑，说：“这有啥。”

他站在屋檐下避雨时，一位香港演员从面前走过。陈国平感叹他保养得真好，比自己大14岁，看起来还挺年轻。从秦皇岛来陪他的朋友不以为然：“他们都打针了，回去给你也打一针。”陈国平没理他。

拍反诈短片时，陈国平一天就能拍完一条段子。辞职之后，他参加过一个短片拍摄，结果5分钟的视频拍了5天。

他对成片的效果并不满意，感觉导演组“更重视拍摄手法，剧情简单了点。”拍了一集，陈国平退出了。

他将这条视频置顶，现在已有9.7万点赞、2.9万评论。这是他私人账号上数据最好的视频之一，但显然比不上从前。

来横店的前一天晚上，他刷短视频，了解到可以通过AI换脸伪装，实施诈骗，但没讲怎么破解应对，他决定自己做个科普。

于是，进组第一天，他利用休息时间，在各个账号上更新了视频，讲解如何提防利用AI换脸的诈骗手段。

自己做视频时，一分钟的镜头一遍过。他提前背好腹稿，还特意准备了一句俏皮话：“天王盖地虎，我最爱我小主”。“AI”念得有些不顺口，但没关系。拍完稍加剪辑，自动生成字幕，加个标题就发出去了。

这条视频，他主要讲如何通过对暗号、要求对方做指定动作来避免坏人利用AI换脸实施诈骗。

“唉，发完又要被骂了。”陈国平划拉着手机，有些无奈地说。

发布之后，他开始像往常一样看评论。

他看得很认真，缓慢地刷着手机屏幕，逐一阅读。晚饭的时候，他开心地跟我说，网友很有意思。在评论区，有网友给出了自己的办法：“以后我就让他做眼保健操。”

他早就总结出经验，视频刚发出来时，评论都偏正向。很多人说“老陈加油”，“我们支持你”。过段时间恶评才会出现。“黑粉来了就不看了。”他说。

【2】永远出人意料的老陈

在人生的几个路口，陈国平似乎都走向了与主流相悖的选项。

2006年，陈国平面临留在部队还是转业的抉择。“大家都使劲儿留下来，想当官，做将军。”陈国平却选择转业，他觉得，社会上发展空间更大。

他去了秦皇岛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因缺少基层工作经验，被下沉到派出所做民警。

做满两年民警，陈国平本有机会回到市局。他却放弃了这条升迁空间更大的路，选择被公认辛苦的基层民警，他觉得基层事多，挺充实。

后来，他被调去做缉毒工作，一年多后，又回派出所做副所长。2017年，海港区公安分局成立反诈中队，他是中队长。包括他，中队一共3位办案民警和1位辅警。

他在脱口秀节目中自我调侃，“其实啊，从人数上我们应该叫反诈小队，但是反诈小队没有气势啊，唬不住人啊，我们得先诈一诈。”

2018年，陈国平发现母亲在手机上看短视频如痴如醉，这让他产生一个念头：通过短视频宣传反诈。后来，他接受导演徐明的邀请，参与反诈短片的创作。

虽然是官方账号，主创人员就是陈国平和几位朋友。他们一两个月出一条短视频，没有经费和广告，也不带货，不打赏。

完工了，陈国平就带着大伙儿去吃顿火锅。他说，没把这当工作，因为当工作会感受到累，当爱好就不累。

拍摄反诈短片时，他常出演诈骗团伙头目。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导演徐明评价他：“表情很生动，演坏蛋的时候很癫狂，我们拍完都调侃他：老陈是最像黑社会老大的警察。”

2020年9月，“反诈警官老陈”成了第一批有直播权限的抖音政务号，陈国平开始将宣传重心从拍短视频转向做直播。

刚开始，网络上的关注并不多，身边先传来质疑声。有人戏谑他：“你拍视频要出名了，以后肯定能当大官儿。”

“当什么官儿，不当行吗。”2021年2月，陈国平作为“反诈警官老陈”走红前夕，辞了中队长的职务，去秦皇岛海港区公安分局网络安全保卫大队，做了一名普通民警。

“部队转业到派出所，做了几年缉毒又回派出所，从刑警中队长到网安做民警。”陈国平概括自己的职业生涯，“人家当官都是越当越大，我是越当越小，最后背着行李回家种地。一晃16年，也挺快。”

拍视频这一年，“反诈警官老陈”在直播连麦中遇到了千奇百怪的主播。

装扮成“西厂公公”的主播一见到身穿警服的他，慌忙澄清：“我是搞笑的，哥，啥事都没干，绝对是良民。”萝莉打扮的主播听老陈讲到男扮女装的骗术，心虚地摘下假发，抱头蹲在地上自觉招认。

直播连麦有一段时间了，随机匹配，老陈什么样的主播都遇到过。他穿着警服，开口就问：“你好，我是反诈主播，请问你是什么主播？”有人质疑他是假警察，厉声说他才是骗子。也有像“西厂公公”雨化田这样的，心虚地慌了神。

陈国平说，他当时没想那么多，觉得“挺幽默”，于是截出直播片段，发在自己的账号上。这些片段意外得到大量关注，一夜之间，他成为当时最红的反诈民警。

去年9月3日，陈国平在两个平台连续直播6个小时，一晚上观看量超过八千万次，涨粉近两百万人。他被这次的声势吓到了，心想，“坏了，这整得太大了，是不是要出事儿。”

从警16年，他对媒体十分谨慎，很难从他这里问出故事的细节，有关警队的问题也常常回避。去年9月，陈国平刚刚爆红，我与他通话时，能感受到他强烈的不安和警惕。他说话急促，有关他从警生涯、制作反诈短片的细节，都不愿多聊。

这次突然走红之后，陈国平将直播停了14天，直到他发现网评都很正面，还得到白岩松的鼓励，才恢复了直播。之后，他几乎天天直播，时长从几十分钟到两三小时不等。

他喜欢在直播连麦时给主播“派任务”，让他们和其他人连麦时一起宣传反诈。他形容，这个办法“像传销一样”，“主播传主播，有的人看到效果好，能带来流量，大家都愿意加入进来，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开始一起宣传反诈。”

2021年底，在《脱口秀跨年》的舞台，陈国平总结：“2021年对我来说，算是成功的一年。”

【3】被333个价值3000元的“嘉年华”吓到

后来风评反转，陈国平认为，这和今年3月的两次直播有关。

3月18日，他和主播“柬埔寨小6”连麦，对方被质疑涉嫌电信诈骗。“我本来是不想和她连麦的，有点被架上去了。”陈国平说，这次直播的几天前，就不断有人喊话，“你还是反诈有名的陈警官嘛，为啥不敢去联系柬埔寨小6”。

直播中，陈国平语气温和，眼带笑意。这让一些网友认为，他在为“柬埔寨小6”洗白。

陈国平解释，他态度友好，是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他的目标就是让对方说出“柬埔寨不是遍地黄金，不建议大家去。”他认为，“这句话由她说更有说服力，事实上她也说了，我们是成功的。”

更要命的是3月27日的直播，陈国平在自己的“生活号”上开播，他开通了打赏功能，称全部收益将用于公益捐赠。一场直播下来，收到了一百多万元的打赏。

当晚直播快要结束的时候，屏幕上突然频繁闪现粉色音乐盒的图案，写着“嘉年华”。这是抖音直播间最昂贵的礼物，一个“嘉年华”价格3000元，这位名叫“简单”的网友连刷了333个。

“嘉年华”的刷屏刚开始时，陈国平还想着晚点要感谢这个网友。刷到20多个时，他开始慌了，语无伦次地喊：“别刷了。”

网友“简单”刷完333个“嘉年华”随即退出直播间，陈国平反应过来后，仓促下播。当晚，他还没意识到这将给他带来怎样的风波，心想“只要钱都捐出去，应该就没事。”不料举报纷至沓来，单位的办公电话响个不停。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开通打赏。陈国平说，自己受到原昭苏县人民政府副县长、现任伊犁州文旅局副局长贺娇龙的启发，觉得可以通过直播打赏，做慈善捐赠。

3月5日，他第一次开通打赏，直播一结束，他就将510元直播收益捐赠给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随后发布视频：“请信任我吧看看。”

陈国平告诉九派新闻，他从3月初通过私人账号直播开通打赏，共进行了5场。他发布的捐赠截图显示，金额从几千到万余不等，好评居多。

如果没有3月27日的333个“嘉年华”，也许陈国平还在继续直播中。

那天直播下来，他收到了1194333元，纳税后由平台转入其私人账户金额总计794657.31元。

陈国平不敢马虎，立即选择全部捐赠，用于“助力疫情防控”公益项目。即便如此，争议还是随之而来。有人抛出问题，公职人员能否通过直播获得打赏？还有很多人叫陈国平退网。

“有人让我辞职了去他们小区做保安，不过岁数大了，做垃圾分类得了。给我乐得，这些人好像就是幸灾乐祸。”陈国平笑着说。

他偶尔会反驳。看到网友阴阳怪气地评论“不该辞职呀”，他会回复“你比我妈还操心。”实在生气了，他就拉黑对方。至今，他拉黑了几千人，“比一个小主播的粉丝还多。”

有律师联系陈国平，说愿意帮他打官司，起诉网暴他的人。他没答应，觉得这些人只是为了出名，“我打完官司之后，又给我推到风口浪尖去了，我才不干呢。”

12天后，陈国平宣布辞职。

4月14日，“反诈警官老陈”更名“海港反诈中心”，至今最后一条更新停留在3月27日，陈国平收到百万打赏的那天。

“虽然这个账号一直是官方的，但都是我来打理，几乎和我个人账号没什么不一样。”陈国平为账号积累下五百万抖音粉丝，他觉得之后换人运营，也很难做好。

他辞职的辞职信在清明节后便得到批准，就此结束16年的警察生涯。

【4】后悔在辞职视频中提到“公益”二字

陈国平觉得，在当时的处境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健康状况使他难以兼顾工作和直播。另外，质疑层出不穷，他不想再给单位带来麻烦。

做出决定前，陈国平没有和任何家人商量。等待审批时，他才告诉妻子。她的反应是：“挺好的，省得天天整那些没用的，快回家好好看孩子。”

审批结果来得比陈国平想象中快，一周内就得到批准。他犹豫过要不要公布辞职的消息，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我是做反诈的，辞职了不宣布，除非以后什么都不做，否则不就是最大的骗子吗。回头人家说，你都不是警察了，还在干什么呢。做人得坦坦荡荡。”他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地说道。

陈国平74岁的母亲通过网络视频才知道儿子辞职的消息。母亲在他面前急得直哭，问他，“你以后生活怎么办？”陈国平只能安慰她：“没事儿。”母亲着急上火得生了病，几天前刚住进医院。

让陈国平庆幸的是，母亲是文盲，只能听视频的声音，看不懂文字，“要不然看到评论更得发疯。”

10岁的儿子也知道了父亲被网暴的事，“前几天他还问我，说爸爸你挣钱了吗？你挣钱了咋不拿回家里。我说我没挣钱，我儿子说，你没挣钱别人怎么这么说你。”陈国平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听闻陈国平辞去警察职务，大家都感到意外。一个哥们儿评价他：“你干的事好像都是让人家吃惊的，你就是让人吃惊的人。”

但指责的声音并没有随着陈国平的离职而停息，反而涌现出新的质疑。

4月8日，陈国平穿着深蓝色西装，以窗帘为背景，通过视频宣布自己辞职的消息：“为了实现我个人的公益梦想，不让我个人公益行为给单位带来更多的麻烦，我决定辞去警察的职务，以一名普通人的身份，继续配合公益机关做反诈与公益宣传。”

他预料到这个消息会引起很大反响，但还是低估了攻击的声势。陈国平没有想到的是，“公益”这个词会成为靶心，人们质疑他打着公益的幌子割韭菜。

“好像现在我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的。”他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语气无奈。

回看这段时间的经历，陈国平不后悔辞职，不后悔公开，唯独后悔在视频中提到公益。

“就一句话说错了，不该说做公益，应该说以后凭着良心做点事。我给自己戴这么大一个帽子，说我要实现公益梦想，一下子给自己挖了一个天大的坑。没想到网友对这句话反应这么大。”他感到懊悔。

辞职后，他参演了一部短片，还是宣传反诈。拍了一集，他决定退出，“他们更重视拍摄手法，剧情有点简单。”这不太符合他的期待。有时，他也会受邀讲课，宣传反诈。有的主办方会提供酬劳，“给就拿，不给也不要。”

早前参加节目时，陈国平和导演、演员张浩连线。他们同样是拍政务宣传视频走红，后者与四平市公安局合作，运营视频账号“四平警事”，现在已经拥有1800余万抖音粉丝。

据媒体报道，　2021年，由张浩执导的《四平警事之尖峰时刻》，取得了2914万分账票房。

“他（张浩）是警务宣传的天花板。”陈国平羡慕地说道，他觉得和他们相比，自己似乎是“最失败的一个”。没有升官，没有加薪，还背了一声骂名。

听闻陈国平辞职后，张浩找到他说：“别老在家里闲着了，出来拍个戏吧。”一同出演的还有“大漠叔叔”，他也是海南的一名警察，拍摄介绍警犬训练、警务科普、海南风情的视频走红网络。

老家政府也找过老陈，商量合作直播带货。陈国平犹豫了，决定再等等，现在他似乎做什么都会被骂，想先“避避风头”。

还没开始带货，针对他的指责已经不少。他说，在大家的意识里，带货是个龌龊的事。

他吸取了教训：不能把自己的形象立得太高。“以后就做自己想做的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我就想做个普通人。”

他来横店拍电影的前两天，尚未开拍。试妆之外的时间，他躺在酒店睡觉、看电视，不旅游，不直播，“把之前没休息好的都补回来。”他说，想要离网络远一点。

鼓励和支持也不是没有，被诈骗后向他求助的也不少，这些多出现私信区。但恶评太扎眼，涌到他的眼前，他气得把手机关上，扔到一边。

九派新闻记者　王佳箐　发自浙江金华

【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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