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rshall Shaffer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Slant(2022年4月11日)
在丹尼尔·关和丹尼尔·施纳特(两人的组合名为丹尼尔斯,Daniels)联合执导的电影《瑞士军刀男》中,丹尼尔·雷德克里夫通过扮演一具浮肿的尸体,试图进一步摆脱哈利·波特的阴影,而对于两位导演来说,想要提升他们奇特的异想天开、讽刺性的超现实主义风格非常难。
《瑞士军刀男》
两人合作的新片《瞬息全宇宙》实现了他们对奇观、愚蠢和真诚的奇特融合。在A24公司的支持下,丹尼尔斯有足够的预算来充分实现他们最具想象力的一些银幕幻想——而不是利用多元宇宙的无尽可能性来制作衍生系列。
《瞬息全宇宙》
在这个令人陶醉的多元宇宙故事中,丹尼尔斯聚焦于秀莲(杨紫琼饰)的故事,她是一个勤劳的母亲、妻子、女儿和公司老板,她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对生活的掌控感。直到来自所谓的「阿尔法宇宙」(Alphaverse)时间线的访客让秀莲发现了一个充满宇宙联系的世界,她必须在其中挺身而出。
拯救女儿乔伊(斯蒂芬妮·许饰)的旅程,最终迫使秀莲面对比个人恩怨更重要的东西将她们分开。更大的代沟将老派的秀莲和数字时代的乔伊越推越远,后者以一种难以处理的虚无主义视角来看待她所继承的世界的随机性。
丹尼尔斯是在爱默生学院学习电影时互相认识的,两人都对千禧一代的萎靡不振提出了乐观的反驳。作为电影人,他们凭借一系列的短片和音乐视频而崭露头角,尤其是借助了YouTube和Vimeo蓬勃发展的势头。
在《瞬息全宇宙》全国公映之前,我与丹尼尔斯进行了一次访谈,谈论了他们在互联网出道的切身感受,电影如何回应智能化的文化话语,以及为什么他们认为世界已经跟上了他们的叙事风格。
问:你们曾提到YouTube是你们的作品的灵感来源。内容本身,以及我们消费它的算法方式,是如何影响你们对观众可以接受什么样的叙事方式的看法?
关:老实说,在我们职业生涯的早期,Vimeo和YouTube刚刚开始时兴。我们当时还在电影学院,每个人都在互相竞争。我当时心想,「你们为什么要在内部互卷?外面还有一大片天地!」我在成长过程中是一个非常容易焦虑的人,所以我也想着,「有数以百万计的其他年轻有为的电影人正在制作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我需要看看这些东西,而不是去上课。我应该只看Vimeo上的视频。」
施纳特:我记得你的目标是被Vimeo的工作人员看中,而我的目标是登上YouTube的首页。我当时加入了一个喜剧社团,我们试图每隔一周尽可能多地推出内容,我们会常常查看有多少人在看这些东西,居然有数以万计的人愿意看我古怪的喜剧短剧!
关:有趣的是,当时我们并不了解有一种算法在推动那些耸人听闻的东西,或者会挑动某种争议,又或者只是激发不同的情绪。现在回想起来,这当然也是我们在做的事情。我们正试图推陈出新。当然,我们现在意识到了,我们当时是在追逐算法,在某些方面,我们在与它合作。我们每拍一个视频,其内容会变得越来越受欢迎,这形成了一个不断固化的循环。
显然,这样做的危险在于,如果我们在这条路上走得太久,(我们可能)最终会制作出一些非常糟糕的东西。我们或许会想,「为什么我们要浪费时间去做这些博眼球的东西?这需要大量的工作,我希望它是可以让我骄傲的。」
施纳特:我一直开玩笑说,我们离佩佩蛙的大火程度还有一定距离。互联网可能会变成怪物!但幸运的是,我们进行了关于不要浪费别人和我们自己的时间的对话,并开始尝试在我们的视频中注入意义——
关:——将意义注入那些类似佩佩蛙的视频!
施纳特:我们常常提到的一个例子是我们为电音二人组Chromeo拍的音乐视频,里面的摇滚乐简直让人怀孕。换句话说,他们的摇滚乐太棒了,可能会让女人就像……「噗」的一声(用手臂比出圆滚滚的肚子的姿势)。我们心想,「嗯,这很有趣,但……有必要吗?我们为什么要把它放进去?」
施纳特
关:这可能有些厌女的意味。
施纳特:所以我们做了一些改变。这支音乐视频讲的实际上是一个缺席的父亲的发烧梦,他害怕成为一个父亲。最后他从梦中醒来,向他的女朋友伸出手,「嗯,现在的状况开始有点意思了!」
关:回到你最初的问题,是的,算法完全启发了我们的品味、声音和风格——
施纳特:——同时我们也在反抗着算法。
关:关于灵感部分,我觉得塞里亚克(Cyriak)的影响相当大。
施纳特:他是一个动画师,会挑一个片段,看他能用多少种不同的方式来「污染」它。牛吃草是我们的最爱之一的片段——当音乐响起时,牛开始跳舞,然后它们开始长出更多的腿,然后出现了更多的牛,包括牛上面的牛、牛里面的牛。
关:这就像陷入了一种漩涡。喜剧频道HowToBasic 在早期也非常有影响。在一个视频中,有一个人假装教你如何清理Xbox,但他只是把巨无霸塞进Xbox,然后像电梯井一样把它扔下去,然后拿一堆生鸡蛋砸它们。它的节奏很优美,虽然它的确是耸人听闻的。
施纳特:我们还在YouTube上找过电影中接吻的合集——它的拍摄方式、画幅比和胶片种类都发生巨变。有很多视频都对过去100年间的电影进行了匹配剪辑,其中所包含的情感和力量,会让你觉得,「哦,上帝,接吻也太酷了!」这些视频最终成为了我们在这部电影中所使用的混合媒体、匹配剪辑、蒙太奇的灵感来源。
关:是的,这些电影混剪视频有点像我们现在看待媒体的方式。没有固定的法则,人们常常东偷西借。有时它们身上还有水印;这并不重要。你在吸收这锅乱炖中的一切。而且我们觉得这部电影需要这样的风格和感觉,因为它感觉是对的。
问:我不认为电影的语法一定跟上了人们以你们所描述的方式去吸收内容。用你们引用的电影《木兰花》为例,我不认为青蛙雨对今天的观众来说是那么的震惊,因为人们在消费互联网视频时经历了如此疯狂的基调转变。从你们的角度来看,现在的观众是否更能接受叙事和影像的碰撞了,或者说,这是否给了你们更大的创作自由?
施纳特:我不确定它是否给了我们自由,但它肯定使电影吸引我们的方式发生了改变。如果你在互联网上花了太多的时间,那么那些曾经非常具有前瞻性的电影或许就会变得很平淡。
关:这从来不是一个有意识的决定,因为我们一直在做这些东西。10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努力碰撞这些东西。而且,在某些方面,我觉得世界已经跟上了脚步。因为这部电影并不是对此的反应。我们不是在想,「哦,我觉得观众已经准备好了!」它更像是,「这就是我想看的东西。」而我们并没有准备好去做出这种反应。
事实上,有这么多人能来观看这部电影就很不可思议了——毕竟到处都是让人眼花缭乱的打斗或摇滚的视频……我们为自己和全世界的怪咖制作了这部电影,我们知道彼此之间是有共鸣的。
我们并不指望普通观众能真正吃透它,以至于让我觉得,「哦,世界不同了。在过去的五六年里,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来制作这部电影,有些东西真的变了。」现在世界已经准备好接受兼具荒谬和深刻的东西,这真的很酷。
施纳特:在某些方面,我们对互联网对我们的大脑所产生的影响感到不安。我们对此很矛盾,在电影中也在探索这一点。所以它既是自由,也是负担。互联网让我们对正常的人类经验变得麻木,就像我们的大脑不应该一直盯着饲料。
我们的进化不是为了这个,而且很难说它对我们的心理健康有什么影响。在电影中,乔布和乔伊成长于互联网,而秀莲没有。我们和父母之间的这种代沟是很独特的。我们在电影中玩味着这一点,批评/反思这一点,因为它很可怕。
问:关于做出反映的同时也正视和批判,你们在剧本阶段有没有设定一些规则或基础原则?
关:是的,我们抛出了很多有趣的点子。但后来,在剪辑的过程中,我们更注重协同的作用,我们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围绕着处于混乱中的秀莲——女主角,这位母亲/妻子以及她的女儿。每当她感到困惑和深受压力时,那么我们就可以疯狂地脱离轨道。
我们可以把「浣熊人」(Raccacoonie)塑造成一部恐怖电影,或者在热狗宇宙发生一段爱情故事,因为这会让观众感到困惑和不正常,而秀莲正是如此。然后每当事情需要澄清或更具体化时,我们就会把故事拉回来。因此,在写作接近尾声时,我们很明显地发现,什么时候我们可以把事情发散,什么时候不可以,这一切都是围绕着她的旅程。
施纳特:在剧本创作过程中,我们似乎突然有机会专注于一些事情。这就像,「好吧,这对秀莲的人物弧度有帮助。」然后在拍摄和剪辑时,我们会把镜头对准杨紫琼,这样就会让电影顺利进行下去——「哦,我们走得有点远了,把镜头对准她!。好了,很棒,我们回到正轨了。」她是一位如此有同理心、才华横溢的演员,她是这部电影成功的关键。
问:电影中促使人物拼命地在宇宙中寻找可能和意义的似乎是随机性和陌生性,你们是否有刻意地去重新定义荒诞。
施纳特:听起来我们像是荒诞主义的浪漫人文主义者?
关:是啊,或许差不多吧!完成《瑞士军刀男》之后,我就开始有了这种念头。我当时想,「哦,我们的作品在很多方面的确是荒诞的。」没有什么是重要的,所以任何东西都可以是重要的,这种想法对电影导演来说是一个有趣的挑战。我可以只在画面里放入两块石头和字幕,什么都不做,但我也可以让你感受到一些东西。这是一个美妙的认识,因为如果你把它应用到自己的生活中,你可以使任何事情变得重要。
在某些方面,这是一种超能力。与其说身陷囹圄、认为一切都无关紧要,不如说它开启了任何事情都可能重要的可能性。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从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那里收到反馈真的很棒,他们只是想让我们知道,「非常感谢你们,我最近走进了死胡同。
看了这部电影之后,我意识到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我不需要这么宿命地对待它。我可以通过无数不同的视角来看待它,也许能找到更好的前进方式。」是的,荒诞,我们在制作《瑞士军刀男》时读过加缪的书和类似的作品。很明显,它也渗入了这部电影之中。你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解读!
问:有一个正确或最佳的方式来体验这部电影吗?我现在已经看了两遍,我觉得只靠自己的经验去摸索效果更好。但是,鉴于当前影迷文化对多元宇宙故事的反应,人们可能会试图「解析」这部电影。YouTube上可能已经有一个「结局解读」的视频了……
施纳特:我对需要解析的电影没有什么感觉,也不认为一部完美的电影是密不透风的,不会犯任何连贯性的错误。这就像,「什么?不,谁在乎呢?」这和制作一个好的汽车引擎是一个道理!有一些观众对于我们不吝赞美,他们说:「这部电影越来越难跟上,但这是一个有趣的挑战。」它会让观众放弃解析,转而听从自己的感受。
我们为这部电影的后半部分感到非常自豪,我们制作了一部通俗易懂的电影,希望能让这种体验比艺术电影更容易一些,观看艺术电影时,你必须从头开始就全身心投入。没有所谓正确的解读,但体验它的最佳方式是当秀莲放弃时,你也必须这么做。
关:没错,这部电影完全是对电影消费的过度智力化的回应。即使在看电影的时候,你也会想:「哦,我们现在已经到了第二幕的尾声,我能感觉到!」你可能没有合适的语言来表达,但看过足够多的电影之后,你的身体内部就会有一个时钟,让你知道自己在电影中的确切位置。
这部电影的目的就是要摧毁这一切,如果你试着找回这种经验,它甚至会给你迎面一击。就好像在告诉你,不要尝试了! 停下来!放弃吧!放手吧!我认为那些真正在这部电影中不断纠结的人,或不能与这部电影产生共鸣的人,是那些永远不想放手的人。这也很好,那是他们的权利。
施纳特:我认为现代生活和政治也是如此。我们试图寻找漏洞,试图密不透风地分析每个家庭成员在Facebook发布的帖子,以确保他们不会不小心说错什么。我在这方面也没能免俗。有一些事情是如此明显,但却很难——(叹气)。接受另一个人时,要看看他们想说什么,而不是对于他们在Facebook上发布的东西咬文嚼字。有时我们和父母的沟通确实很困难,但有时只需要说,「我们抱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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