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连续11天有确诊，抢不到菜的我成了“上海团长”，偶尔会后悔主动站出来

在上海开展全市新一轮核酸筛查的第二天，金融从业者李松（化名）做起了小区团购的“团长”。

李松居住的小区位于浦东新区北蔡镇，是上世纪90年代建成的老旧小区，有1700多户居民，住户以中老年为主，3月18日封控至今。过去十多天，李松已经成功发起蔬菜、猪肉、牛奶、大米、调料、酒精等多次团购。在李松的家里，用来统计团购信息的A4纸足足在地板上铺出3平方米。

封控之下，如何获取生活物资，是很多生活在上海的人要考虑的问题。这场物资供给保障的赛跑中，不少居民通过自发组织的社区团购缓解需求。一场场需要眼疾手快的团购接龙中，“团长”无疑是最关键的人物，寻找货源、成团、盯紧物流、信息核对、小区分发，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可能引起一番餐桌焦虑。

因为成团高效、送货及时，不少居民称呼李松为“小区李佳琦”。但成就感往往和痛苦并存。提及个别居民的质疑，这个“90后”小伙也偶尔会后悔最初主动站出来的决定。

应李松的要求，我们隐去了他的小区信息和名字，以下为他的讲述。

讲述人：李松29岁 金融行业从业者

最开始是为了自己有口吃的

我在陆家嘴的金融公司上班，去年10月搬到这个小区，在上海这轮疫情前，我不怎么做饭。

3月17日晚上，小区里开始有喇叭声循环响起来，通知我们18日凌晨5点开始要封控48小时做核酸筛查，期间不得随意出入小区。听到消息，我连忙去对面超市买了3大包方便面。当时很乐观，觉得只封2天，没必要买太多东西。

到了3月20日，小区没有在期待中的解封，而是继续封控。最初几天，还有商贩隔着栅栏在门口摆摊，没过两天，又变成打电话给附近商超老板订购肉蛋菜，后来又只得在线上买菜。

于我而言，情况变得紧急是在浦东正式封控后，我连续几天早起在生鲜APP上抢菜，但没一次成功。开团购的原因很简单：我快没东西吃了。

我开始求助身边的朋友，刚好一位朋友有奉贤一家蔬菜合作社的渠道，他发了我一个链接。封控10来天，小区里应该也有人跟我一样，我就把链接发到了小区微信群里。当时有70份蔬菜，因为当天就能到，所以很抢手，链接发出去半小时就订完了。

我们小区在附近几个社区中算大的，1700多户，一共分成三个弄。我会让每个弄买了物资的邻居推荐一位来当片区负责人，负责人再带2-3个助手，一个人清点，一个人打电话通知取货。比如说这个弄有30个人购买了，每次电话通知5个人，避免大家聚集。

蔬菜团好了，我又想着能不能弄点肉吃吃。我是江西人，之前和一位江西猪肉企业的员工有业务往来。这个情况下，我找到他，让他帮忙推荐上海片区的负责人。加到微信后，对方说他们也在做社区团购，就这样一拍即合。

小排、肋排、筒骨、五花、大排、肉糜、蹄髈、肉丝，一共8份，每份400克，一共160元，看到这个报价，我觉得挺合理的，而且种类比较多。谈好方案后，3月30日，我就发出了猪肉的团购链接，因为第一次蔬菜成团顺利，积累了居民们对我的信任，第一批猪肉团购就下单了98份。结果刚刚截单，又不停有人扫码进群，问还能团吗？我只得再去开团，就这样，又开了两个猪肉团。

两天后的下午，第一批团购的猪肉到了。因为厂家来不及分装，700多盒猪肉，我和三个弄的负责人以及志愿者们8盒一袋地打包，再分发给订购的居民，有的居民晚上八九点才拿到。回到家，我看到大家在微信群的消息都反馈猪肉的品质好，我挺开心的。

猪肉团到货后，居民给出好评

作为“团长”，我对自己的要求是：第一，保证物资的价格做到市面上最优；第二，质量要靠谱，因为吃的东西不比其他；第三，要求退款的能在指定的时间收到钱；第四，大家最需要什么，我尽量团什么。

自从开始做团购，我就再没上APP抢菜了。大家没蔬菜的时候，我就找蔬菜团购，没猪肉的时候，我就找猪肉团购。

蔬菜、猪肉、大米、牛奶、调料、酒精……这些天我开的团都是在供应民生物资，保证最低生活标准不会受影响，帮大家度过最艰苦的时间段。最近，方便面、可乐、烟酒、海鲜……反正你能想到，都有人催着我开团，这些我就没有精力顾及了。

团长，土豆怎么烂了？

做团长真的很累。最近，我几乎每天只睡5小时，醒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团购。有时，同一个问题，我可能要回答20次、30次，居民下单、退单也反反复复。到货时间经常很晚，邻居们痛苦，我也痛苦，我只能让他们先睡，手机别开静音。有一回是半夜到货，一位邻居睡着了，我只能在团购的群里求助，谁家冰箱空着帮忙放一下，那时候已经凌晨1点了。

群里的聊天截图

第一批猪肉团购看起来还挺顺利的，其实有个不完美的小尾巴。那天清点时，我们发现到货的数量不足，导致小区里一个弄的居民每人只拿到6盒或者5盒。接下五六天，不停地有人在群里问我，“一团缺的肉什么时候到？”我只能一遍一遍催供应商，再把对方的回复转发给大家。但现实情况是，供应商说今天到，又变成明天到，解释完明天又拖到了后天，不停延期，弄得我也很尴尬。

不仅一团缺货，二团、三团的猪肉到货也很波折。虽然肉厂已经在24小时3班倒连轴转，但他们既要保障政府征调，又要供应大型商超，最后还得分出社区团购的部分，数量和运力实在有限。供应商的沟通群里有浦东25个小区的团长，大家争着抢着希望为自家小区优先送货，有时还会吵起来。为了能让大家团购的肉早点到，我也是用上了各种招数，在群里不停“卖惨”。

一团补货的那天，供应商的冷链车坏了，肉变味儿了，又要延期。三团的猪肉来时，包装盒没有了，变成了塑料袋，情况每天都在发生变化。

一位居民跟着李松团购到的猪肉

4月4日那天半夜，我还在等消息，因为供应商一直没有回复确定能送货的数量。我们这些团长要求这天一定要给个准确时间，不能总是拖着，我们要对居民负责。

有商家会跑来我的群里发团购链接，我也不清楚他的来路，我只能请他出去，因为出了问题我没法负责。确实也有人来找我，让我帮他发链接要跟我分成，我不做，我不发国难财。

上周，因为三团的肉到货时间慢了些，一位叔叔执意要退款，我跟他说，不要在平台退，工作人员可能来不及处理订单，如果不想要，到货之后可以转给其他邻居，肯定有人需要。但他不接受，坚持退款，我有点生气，最后自己花钱把他的那份买下来。还有那天的蔬菜团，大家都说很新鲜，突然有一个居民来找我，说他的土豆破了，洋葱也擦破了皮，他问我，都是同一批，为什么自己的菜这么差？最近每次团购，我都会多下几份订单，以备不时之需，他来找我，我就给他换了。也有人私聊我说，又不是去超市里精挑细选，商家发的东西怎么能怪到你头上，但我还是要负责售后。

大部分居民会对我表示感谢，也很理解一些突发状况，但让我郁闷的是，明明在做好事，却有人质疑我是骗子，说我在中间抽成赚钱。有好几次我都想干脆全退了得了，后面想想又算了。

我做这件事，从来就没想着赚钱。一般供货商给我报好价格，他们那边做链接，我再发到群里，资金不经过我的手。我一直在帮大家选择最优的选项，比如前些天团购的牛奶，我找到的货源价格甚至比电商平台还便宜。所以，我会经常把和商家沟通的聊天记录发在微信群，让大家看着，我没有什么要隐瞒的东西。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会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不出现也会有别人，但第二天还是接着干。我也会和小区里另外一位团长，相互抱怨一下，天天让我们发团，真正帮忙的人手又少，但抱怨归抱怨，抱怨之后还得去做。

现在我家的物资很充足，我接着开团，就是看到居民有需要。

只希望疫情早点过去，真的太累了

我们小区在北蔡镇下南路，最近“浦东发布” 公布的确诊病例和无症状感染者的位置，小区已经连续十来天在榜。我还算幸运，住的楼栋一直没有阳性确诊，作为“野生志愿者”，我还能出来服务。每次出门，我做的防护就是两层口罩和随身携带的酒精喷雾。

作为团长，每次配送我都得最早到，一般也最晚离开，要先卸货、清点总数，再交给各片区负责人，全程大概需要两个小时。我自己也会帮忙送一些封控楼。小区里有一位在封控楼的邻居负责帮我整理团购数据，打印出来，再把清单从楼上扔下来。昨天我试着把这些A4纸全部铺在地上，感觉不止两三平方米。

李松团购的蔬菜，125元一份，有番茄、芹菜、黄瓜、西葫芦、 洋葱、土豆等十种

4月9日晚上小区里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开始对要不要继续做团长更犹豫了。晚上8点多，一位居民在500人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段视频，他所在的封控楼楼下的帐篷里，被居委安置了一名抗原阳性的小区保安，群里立刻炸开锅。

在这之前，我没怎么顾上考虑被传染的事，我想着自己年轻体壮，只要不跟密接接触，应该没问题。但看到那个消息，我也变得有些紧张。毕竟团购分发时，封控楼的物资要帮忙拿到楼下，我们这些防护不足的野生志愿者也有一定风险。

自上海疫情开始以来，我们公司的业务就停摆了。前两天，上海业务部解散，我失业了，不过我并没有太焦虑，只希望疫情早点过去，真的太累了。

4月11日下午，终于把第一批团购猪肉所有缺货的退款逐个退还，事件算完美解决了。

原本我不想再开团，但又有好多人跟我说，家里没菜了。我想，既然防护服、防护面罩，还有N95口罩都到了，还是继续做团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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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倩

微信编辑：皮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