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将导致全球粮食危机？专访联合国粮农组织经济学家

随着俄乌紧张形势持续，多国担忧由此可能引发全球粮食危机。

根据联合国粮食和农业组织（以下简称“粮农组织”）的统计，俄乌两国的小麦与大麦的出口量占全球总量30%以上。与此同时，俄罗斯还是全球化肥生产和出口大国。俄乌冲突爆发以来，地区局势变化引发全球粮食短缺焦虑，世界各地粮价持续走高。法国总统马克龙甚至警告说，俄乌冲突将在全球引发一场“前所未有的粮食危机”。

就此，新京报记者采访了联合国粮农组织经济学家莫妮卡·托托娃(Monika Tothova)。她表示，供应缺口可能将推高全球粮食和饲料价格，粮食市场受影响的程度取决于俄乌冲突持续的时间和强度。

俄乌在全球粮食、农产品以及化肥贸易中发挥重要作用

新京报：俄乌在全球粮食市场有多重要？俄乌冲突为何能影响全球粮食安全？

莫妮卡·托托娃：俄乌冲突对全球粮食安全产生影响的主要原因有三个：

首先，粮食价格高涨。早在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对乌克兰开展“特别军事行动”）之前，国际粮食价格就已达到历史最高点，这主要受市场供求状况影响，但也有能源、化肥以及其他农业投入价格走高的因素。2022年2月的全球粮食价格指数为140.7点，刷新了2011年2月的峰值，创历史新高。

其次，俄罗斯和乌克兰在全球粮食、农产品以及化肥贸易中发挥着重要作用。2021年，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小麦出口约占全球市场的30%。而小麦是世界上35%以上人口的主食，且替代品数量有限。当前近50个国家依赖从俄罗斯和乌克兰进口，以满足本国30%或以上的小麦进口需求，其中，26个国家超过50%的小麦供应依赖于俄罗斯和乌克兰。此外，俄乌两国合计共占全球葵花籽油出口市场的55%，也是玉米、大麦和菜籽油的重要出口国。

当地时间2021年7月29日，乌克兰顿涅茨克地区，一台联合收割机在田地里收割小麦。图/IC photo

与此同时，俄罗斯还是重要的化肥出口国。2020年，它被列为氮肥的第一大出口国、钾的第二大供应国以及磷肥的第三大出口国。约有25个国家依赖俄罗斯以满足本国氮肥、磷肥和钾肥30%或以上的进口需求。

最后，营养不良的情况越来越普遍。在2021年7月发布的最新版《世界粮食安全和营养状况》（SOFI）中估计，在新冠疫情的影响下，2020年全球饥饿人口增加。营养不良率在2020年前的五年内几乎没有变化，但仅在2020年一年内就增加了1.5个百分点，达到约9.9%，这让全球实现2030年前零饥饿目标面临更严峻挑战。

简言之，在国际粮食及农业投入的价格已经走高且波动的情况下，在全球粮食市场占据重要地位的俄乌两国因发生冲突而导致全球粮食供应减少，引起了人们对俄乌冲突或对本国乃至全球粮食安全产生负面影响的担忧，对依赖粮食进口的低收入国家和全球弱势群体而言尤其如此。

粮食市场受影响的程度取决于冲突持续的时间和强度

新京报：有报道称，俄乌冲突影响着世界上相当一部分的粮食供应，全球粮食价格已达到多年来的最高水平。未来全球粮食价格还会继续上涨吗？俄乌冲突对全球粮食市场的影响程度如何？

莫妮卡·托托娃：如果俄乌冲突继续，导致俄乌两国减少对全球粮食商品的供应，其他国家的农民将增加生产以应对价格上涨。不过，农业投入成本走高可能会限制其他地方总体产量增加。

俄乌冲突对世界粮食市场的影响程度将取决于冲突持续的时间和强度。

当地时间2022年4月9日，德国奥伯豪森，当地市场。受俄乌冲突影响，德国近期食品价格上涨。图/IC photo

受到俄乌冲突直接影响的是乌克兰，俄乌冲突中断了乌克兰正常的经济和生计活动，限制了收入的流动，即使乌克兰境内有足够粮食供应，正常的供应链也可能因不安全形势、基础设施损坏、能源短缺和人员缺乏而中断。

在2022年2月24日之前，已经有约150万人因乌克兰东部近8年的冲突而流离失所，约110万人需要粮食和生计援助，约40万人面临粮食不安全问题。俄乌冲突继续，将增加乌克兰境内和寻求邻国庇护的流离失所人口的人道主义需求。

截至2022年3月14日，世界粮食计划署（WFP）估计，乌克兰30%的人口需要援助。3月的下半个月，乌克兰境内有200多万人无家可归。与此同时，在俄乌冲突局势升级后的前三周，超过350万人越过乌克兰西部边境，其中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

现阶段，俄乌冲突对俄罗斯粮食安全的影响还不确定，但国际制裁可能伤及俄罗斯经济状况，影响其最弱势人群的购买力。

新京报：哪些国家或群体受到的影响最深？

莫妮卡·托托娃：全球粮食价格不断上涨，从谷物和油菜籽开始，最终也会因能源、化肥、牲畜饲料等农业投入成本增加导致其他粮食价格上涨。纵观全球，如果俄乌冲突导致任何一个国家的粮食出口长期减少，就会对国际粮食商品价格造成额外的上升压力，特别是对低收入缺粮国家不利。

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模拟结果表明，如果全球市场的供应缺口长期持续，2022/2023年度，全球营养不良人口的数量可能增加800万至1300万。出现最明显增长的将是亚太地区，其次是撒哈拉以南非洲、近东和北非。

供应缺口可能将全球粮食和饲料价格推高8%-22%

新京报：多国担忧的粮食危机在何种情况下可能会发生？

莫妮卡·托托娃：我们已经处于粮食价格高涨的微妙局面。因此，对全球粮食体系的任何冲击，如减少国际市场的粮食供应量，都会带来价格上升的压力，尤其会对低收入的粮食进口国和弱势群体产生不利影响。

展望2022/2023年度销售季节的长期前景：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模拟结果表明，出口短缺只能通过替代产地得到部分补偿，因为许多产地提高产量和发货量的能力可能受到高生产投入成本和作物之间竞争的限制。令人担忧的是，由此产生的供应缺口可能将全球的粮食和饲料价格推高8%-22%。

如果冲突使原油价格保持在高位、两国减少全球粮食出口的时间延长至2022/2023年度之后的季节，即使替代生产国为应对更高的价格而扩大其产量，全球谷物和葵花籽市场仍将存在相当大的供应缺口，这将使粮食价格远远高于国际基准水平。

联合国粮农组织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帮助农民恢复生产

新京报：联合国粮农组织正在以及即将采取哪些措施，帮助受俄乌冲突影响的国家和群体？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莫妮卡·托托娃：联合国粮农组织正在帮助乌克兰的农民，使他们能够在自己的田地里对冬季作物进行必要的农业作业，并种植春季作物。联合国粮农组织还在其他国家继续开展活动，以提高粮食系统的复原力，改善农民对各种冲击的准备。此外，联合国粮农组织针对具体国家的需求进行必要的规划，比如如何支持生计活动、分发粮食援助、补充营养餐计划等。

目前，联合国粮农组织在乌克兰最重要的工作仍然是帮助农民恢复生产。对联合国粮食组织人道主义伙伴而言，则是确保乌克兰流离失所的人能够稳定下来。

在全球范围内，联合国粮农组织倡导：应尽一切努力保持全球粮食和化肥贸易的国际贸易开放，保持供应链运转；依赖于从俄罗斯和乌克兰进口粮食的国家应该通过寻找其他粮食供应国来缓解冲击，依靠现有粮食储备以及国内生产多样化；帮助弱势群体，包括乌克兰境内流离失所的人；在颁布任何保障粮食供应的措施之前，政府必须考虑其对国际市场的潜在影响；加强全球市场透明度和对话，帮助政府和投资者在农业商品市场波动时做出明智的决定。

新京报：在应对潜在的粮食危机方面，联合国粮农组织目前面临哪些困难？

莫妮卡·托托娃：面临的困难主要有两方面：在行动方面，是缺乏资金。联合国粮农组织制订了一项快速反应计划，作为3月1日发出的联合国紧急呼吁的一部分，寻求5000万美元来援助农村地区的24万人。迄今为止收到的资金约为540万美元，可以用来帮助受灾最严重地区92个村庄的2.3万人。在政策方面，联合国粮农组织只能提供指导（如提倡贸易），但具体如何实施由各国负责。

新京报记者 朱月红

编辑 张磊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