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相隔六年的电影时空约会

塔可夫斯基诞辰90周年影展，此刻正在中国电影资料馆艺术影院举办。

在这个时候，每一场成功的放映，都让人感觉格外弥足珍贵。

尤其，昨天在老塔的《潜行者》之后，我们也安排了毕赣的《路边野餐》。众所周知，老塔的《潜行者》就改编自一本叫《路边野餐》的书；而在毕赣这里，又神奇地转变为剧中人物陈升的诗集，以及——片名。

通过一个信物，中外两代电影人冥冥之中形成了奇妙的遥相呼应。

尤其昨天当我再度安静地把《潜行者》和《路边野餐》连续看完，影像的魅力更加被银幕放大，那实在是绝妙无比的享受。

老塔1986年去世的时候，毕赣还未出生。

现在来看，《路边野餐》固然不是一部绝对完美的电影。

但考虑到一个89年出生的导演对影像、结构和情感内涵能有如此复杂又惊人的掌控能力，以及各种匪夷所思、天外飞仙般的艺术处理和神来之笔，这部电影仍然值得让我给出10分的满分成绩。

确实，我们似乎能从电影里看出一些老塔电影的暧昧影子，诗歌、火车、隧道、湿房间……但最终凝结一起的，又是确确实实属于毕赣自身的。

这是毫无疑问的。

毕赣，无疑是2010年代中国青年导演的重大发现。

回想，我跟他的缘分，始于2015年。那年秋天，北大李洋教授突发奇想，要搞一个叫“迷影精神奖” （后改为“迷影精神赏”） 的民间推荐活动。就把我们三五影评好友，召集在一起，在北大一间会议室里，集中观摩了一批普遍评价较高的电影。

《路边野餐》就在其中，当时它已在8月的洛迦诺惊艳世界。

而我们当时看的原始粗剪版本，影片名字还曰《惶然录》，里面一些艺术效果处理与今天也略有不同。

大家经过了两轮投票，最终在一个饭桌上，按照民主原则，选出了最佳影片——就是毕赣的《路边野餐》。

2015年11月17日，也就在《路边野餐》第一次在北京世界城举办正式版内部点映的时候，“迷影精神奖”颁奖了，毕赣亲自到场领奖并发表感言。

因为恰逢世界电影诞生120周年，迷影精神奖只有1895块钱的奖金——这正是暗合着卢米埃尔兄弟1895年在法国香榭丽舍大街公开放映电影、宣告电影艺术诞生的日子。

但这代表了影评人们对电影艺术的真情意。

当天我也有幸和李洋一同为毕赣颁奖。

2015年11月为毕赣颁奖

首届迷影精神奖对《路边野餐》的评语是：

《路边野餐》以极富创意且令人印象深刻的视觉呈现，创作出一部富有诗意的电影作品，导演运用穿梭在贵州山水之间的长镜头和精巧的场面调度，把记忆与现实在情感中细密地交织缝合，影像的流动把感伤的故事和人物的幻想融为一体，气韵生动，营造出华语青年电影中罕见的诗意之美 。

放完电影，我跟毕赣闲聊天时说起，《路边野餐》跟塔可夫斯基的《潜行者》既然有此般缘分，我们2016年做北影节，恰逢老塔逝世30周年，是否可以把《潜行者》请来，和《路边野餐》并置在一起放映，让新老影人形成一次跨时空的对话，并请毕赣来做导赏和分享。

毕赣非常高兴，他满口答应。

2016年的北影节，我们的想法真得实现。在百老汇电影中心，我们把唯一的一场《路边野餐》和《潜行者》放在了一起，但毕赣却“食言”了——原来，他要当天离开北京，连夜赶回贵州，迎接即将来到这个世界的一个小小的新生命。

虽然有些遗憾，但当天晚上，我还是和北电的叶航老师，来到百老汇电影中心，为观众做了一场影评人导览和策展总结讲座。

时光转回2022年的昨夜，这也好像是一场相隔六年的电影时空约会。

念叨起此事，毕赣对我说他“非常感动”。而我觉得这也是我们电影工作者应有的责任。

就像侯孝贤的《聂隐娘》当年公映的时候，大众直呼艰涩难懂，香港地区的影评人于是自发到电影院为《聂隐娘》做导赏介绍那般——对于《路边野餐》这样的电影，我们有理由、有责任支持他——我们希望这一代影评人、策展人，也能和内地的青年导演共同成长。

当然不光是对毕赣，也对一切其他有潜力的青年影人。

电影资料馆艺术影院长期执行的“青年影人推荐计划”也正源于这种思想。

2016年与毕赣交流合影

有些电影，诞生后评价多有曲折，但被时光雕刻后终成“经典”；而很有幸，毕赣的《路边野餐》一出世，便即刻成为了经典。

这些年来，《路边野餐》几乎是电影资料馆日常学术放映中放映次数最多的国片，也是最受影迷欢迎、上座率最高的国片。

因此，当老塔的老经典，和毕赣的新经典碰撞在一起，那自然是璀璨多彩又机会难得的相遇。

感兴趣的影迷朋友，不要错过了，4月24日还有一次机会。

我本人虽长期在做影展策划工作，但本质上是个有些社恐、不善交际的人，但毕赣对我而言，可能是属于那种见面不多但心灵契合的伙伴。

《路边野餐》之后这五六年，我们曾因《地球最后的夜晚》、迷影精神赏等在不断地产生工作联系，也曾好几次在北京几个观影场合惊喜偶遇——即便是疫情当头，大家戴着口罩，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彼此一眼就认了出来。

毕赣在和人交流的时候，既有同龄人少有的冷静和沉稳，仿佛一切都胸有成竹；另一方面，有时又蛮有属于青年人的萌和可爱。

2021年与毕赣重聚“迷影精神赏”

这在他刚刚推出的短片《破碎太阳之心》当中就能看得真切。这 是一个“小黑猫漫游仙境+贵州绿野仙踪”的故事。

短片中诗歌、火车，小姑爹一样不落，技术杂耍弄得挺有意思，有一种经典寓言的范儿，当然，肯定也有几笔老塔般的影像神韵。在我看来， 每个场景都有惊喜，虽然是牛刀小试，但浓缩的全是精华。

《太阳破碎之心》是为品牌拍摄的广告作品，但毕赣也告诉我，这就是他完整发展出来的“作品”。只是，短短15分钟哪里够看？

此刻，毕赣正在潜心创作他的长片剧本，就让我们静静等候他的新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