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赵孟頫七律《趵突泉》诗

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汉族，号松雪道人，又号水晶宫道人、鸥波，中年曾署孟俯。浙江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南宋末至元初著名书画家、诗人，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秦王赵德芳嫡派子孙。赵孟頫博学多才，能诗善文，懂经济，工书法，精绘艺，擅金石，通律吕，解鉴赏。特别是书法和绘画成就最高，开创元代新画风，被称为“元人冠冕”。他亦善篆、隶、真、行、草书，尤以楷、行书著称于世。其书风遒媚秀逸，结体严整、笔法圆熟，创“赵体”书，与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并称“楷书四大家”。可以说赵孟頫于诗文书画艺术是无所不能，又无所不精；无所不及，又无不造极！正是由于赵孟頫在文化史与书法和美术领域的卓越成就，国际天文学会以赵孟頫的名字命名了水星环形山，以纪念他对人类文化创造的贡献。

1976年，国际天文学会聘请专家、学者为水星环形山命名。1987年正式公布了第一批环形山的名字，其中有15座环形山用了中国人的名字。除中国现代文学巨匠鲁迅外，其他14位都是中国古代文学家和艺术家。其中祖籍和客籍的“济南名士”就占了两席：李清照、赵孟頫。

在历代描写赞颂济南趵突泉的文学作品中，赵孟頫的七律《趵突泉》诗无疑是影响最大、传播最广、享誉最高、最为著名的经典作品之一。也是赵孟頫创作的数十篇赞颂济南山水的诗文中最杰出的诗作。大约创作于元成宗元贞元年（1295）十二月，為友人周密(1232-1298)作《鹊华秋色》图之顷；最晚也不会超过大德八年（1304）周密卒年之前。也就是在他41岁到50岁之间的作品。此诗脍炙人口、传誉久远的缘由可谓是多因一果。固然与作者的历史地位、人文影响、文学造诣、书法成就，特别是此诗的书法真迹犹存等有关。但说到底主要还是因为这首诗的确写得好！以至于历代次韵诗不绝如缕，赓和者层出不穷。清代山左诗家田雯（1635-1704）当时就曾说“赵松雪一诗，和者千人”。（见王培荀《乡园忆旧录》）可见庶几已成为一种独特的地域传统文化现象，甚至可列为当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赵孟頫《趵突泉》诗纸本，纵33.1cm，横83.3cm。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趵突泉

泺水发源天下无，平地涌出白玉壶。

谷虚久恐元气泄，岁旱不愁东海枯。

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澜声震大明湖。

时来泉上濯尘土，冰雪满怀清兴孤。

右二题皆济南近郭佳处，公瑾家故齐也，遂為书此。 孟頫

邹卫平 书

这首诗总体上声势磅礴、生动传神、联想丰妙、夸张别致、情感充盈、不同凡响。既平实如话，又内蕴淳厚。整首诗有对趵突泉形象的自然描绘，有对地下泉踪的无限遐思，有对喷涌水势的比喻形容，有对泉水襟怀的倾情抒发，不愧是描写趵突泉的经典名篇，也是赵孟頫对济南泉水情结的集中体现。就像他在《送山东廉访使照磨于思容》诗中所说“城西泉上最关情”！虽说这首《趵突泉》诗是赵孟頫离开济南回到家乡数年后为友人所作，却有着极强的画面感、现场感、带入感。且看原诗“起承转合”的机枢气象。

首联“起”的开门见山，神奇妙曼。 第一句“泺水发源天下无”，霸气十足，却毫不夸张。泺水的发源地就在这里，是普天之下绝无仅有的。据南北朝时期北魏郦道元（470-527）所著《水经注》记载，趵突泉古名为泺。这“泺”字也很霸气。专指古代的趵突泉。一泉出地，源自城中，一涌成河，直达东海。天下绝无仅有当之无愧！“当代济南首席名士”著名学者徐北文先生在他的《济南竹枝词》中说：“一繁华闹市中心居然为一条通海长河之源，诚全球所仅见，允为世界之最矣。” 第二句“平地涌出白玉壶”。趵突泉从平地上喷涌而出，泉头仿佛形成了一把白玉壶。生动比喻中不仅有白色泉头涌似玉壶的视觉形象；也有涌泉汩汩作声，如同壶中出水的听觉形象；更有典出唐代李白《赠清漳明府侄聿》“白玉壶冰水，壶中见底清。” 的妙曼文学意象。 颔联“承”的欲擒故纵，收放自如。

第三句“谷虚久恐元气泄”。先给人一个“细思极恐”的假设，让人心头一紧。趵突泉如此长年累月、日夜不停的从深层地下不断喷涌而出，真怕大地滋育万物生机的混元之气会被其就这样泄耗殆尽了。诗人在此攒了个“包袱”，来了个“饥饿营销”。

紧接着第四句“岁旱不愁东海枯”，才是要表达的真实意旨：且不消杞人忧天，把悬着的心放下吧。趵突泉水就像即使久旱不雨，也毋用担心东海会干涸一样。极言趵突泉水的喷涌不息、无穷无尽。“有本如是者”（《孟子》），“知几其神乎”（《易经》）。作者信任、崇敬、眷恋、颂扬趵突泉的心境跃然笔端。当然，文学想象并非科学现实。现实中如果生态保护有缺失，泉水也会停喷的。

颈联“转”的一新耳目，华丽精彩。

颈联第五、六句“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堪称全诗的“诗眼”。趵突泉水面升腾起的缭绕云雾、氤氲水气，仿佛能够蒸润到十公里之外“兹山何峻秀，绿翠如芙蓉”（李白《古风》）的华不注山，泉头发出的汹涌湍急的波涛之声震荡着向北两公里之外的大明湖。用夸张而又传神的描写，撷揽济南的另外两个名山胜水，烘托映衬出趵突泉的奇特非凡。一是，尤其在盛水期，如雷似吼的泉涌之声。以浩大声势形容趵突泉喷涌的壮观。二是，恒温的泉水在秋冬季，水面云气，飘渺迷蒙，雾霭袅娜，浑似仙境。诗人抑或是在受到趵突泉独特景色打动的同时，也从诗人孟浩然（689—740）《望洞庭湖赠张丞相》诗 “气蒸云梦泽，波憾岳阳城”的意象中找到了共鸣和共情之处，于是妙句由此受到启迪蝶化而来。同时，也传达出赵孟頫对济南山光水色、人情风物的“一往情深深几许”（纳兰性德《出塞》句）。

元朝时，趵突泉水经泺水（古称娥英水，今称护城河）流至大明湖和与之相通的、包围着华不注山的鹊山湖，可以说是泉湖相连，一体浑然。汉代杨雄(前53-18)说“诗人之赋丽以则”。喷涌而出的泉水，通过诗人赋丽的一“蒸”一“震”，顿时变得既有蒸润青山的妙曼之境，又有霹雳惊湖的宏壮之声，动水静山，美景雷音，相互映衬，撼人心魄。“足以极视听之娱”（王羲之《兰亭集序》）。

济南人历来珍重赵孟頫这首赞美趵突泉和济南风情的诗作。尤其喜爱其颈联“云雾润蒸华不住，波涛声震大明湖。”直到今天，趵突泉畔泺源堂前悬挂的抱柱楹联，就是济南著名回族书法家金棻所书赵孟頫这句颈联。

关于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赵孟頫《趵突泉》诗真迹为“波澜”，而赵孟頫亲自编纂定稿的《松雪斋集》以及历代刊印本都作“波涛”。不仅从字义上看，“涛”字更集中精准，“澜”字则除大波浪之义外另有波纹之义；而且撮口音的“涛”字比卷舌音的“澜”字在这首诗中更郎朗上口。

尾联“合”的直抒胸臆，真挚澄怀。

第七、八句“时来泉上濯尘土，冰雪满怀清兴孤。”遣兴澄怀，余味无穷。只要时常来到趵突泉边，就能随时荡涤俗世带给身心上的一切污垢尘埃，使襟怀如同冰雪般孤高洁净。虽然古人历来主张“诗无达诂”（西汉董仲舒《春秋繁露》），但根据赵孟頫一生遭际和心路历程，特别是在济南秉政三年的经历，我认为这两句尾联是诗人在这首诗中最本真、最自我的心境抒发和精神释放。

赵孟頫身历宋元两朝代之变，仕隐双兼，他虽为宋廷贵胄，但生不逢时，青少年时期南宋王朝已近大厦将倾，他在坎坷忧患中度过。其父赵与告官至户部侍郎兼知临安府浙西安抚使，善诗文，富收藏，给赵孟頫以很好的文化熏陶。但赵孟頫十一岁时父亲便去世。家境每况愈下，度日维艰。宋灭亡后，归故乡闲居。元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行台恃御史程钜夫“奉诏搜访遗逸于江南”，赵孟頫等十余人，被推荐给元世祖忽必烈，初至京城，赵孟頫立即受到元世祖的接见，元世祖赞赏其才貌，惊呼为“神仙中人”，给予种种礼遇，被任命为从五品官阶的兵部郎中，两年后任从四品的集贤直学士。尽管赵孟頫受到元世祖、成宗、武宗、仁宗等历代皇帝的礼遇和厚待，屡屡升迁，直至晚年 “官居一品，名满天下”。但赵孟頫身为宋室皇族，再士元朝，背负指摘，处境尴尬，心情并不舒畅。好在于1292年夏，38岁的赵孟頫自请外任遂愿，被任命为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受命后赵孟頫与夫人管道升（1262-1319）先举家回了趟故乡吴兴，八月份北上到达济南。由于某些职位阙任，赵孟頫实际成了济南军政要务的一把手。直到1295年初才被调离返京。

赵孟頫在济南服官期间，清正廉明，政绩卓著，受到济南广大百姓的称赞。他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和治理才干，简政轻刑，重教兴学，倡导文事，平反冤狱，关心民生，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实事。据说他经常在夜间微服出巡，听到哪里有读书声，便记住那个地方，翌日派人送去酒肉，以资鼓励。辖区内如有诗文写得好的，他必加以褒扬，提高其声誉。或授之以法，鼓励升华。在办案上，他也审慎持重，宽大为怀。济南至今仍流传着他智辩冤情、断案如神的故事。元代文学家戴表元(1244-1310)就曾在《寄赵子昂济南》诗中赞扬他说：“济南官府最风流，闻是山东第一州。户版自多无讼狱，儒冠相应有宾游。秋风鱼酒黄粱市，夜月笙歌画舫舟。行乐使君诗笔俊，一篇肯寄剡溪头。”所谓“为官三载政声作”，“政声人去后，民意闲谈中”，赵孟頫可以当之矣。

正因如此，在济南三载为官期间，堪为赵孟頫一生中最为澄怀适意，精神释放，一展才华，自由挥洒的高光时段。这与趵突泉喷涌盛景可谓“通徵屡感”，触景生情，共鸣共情。赵孟頫每每喜欢在政务繁忙的间隙中来到趵突泉畔，掬一捧甘冽的泉水涤洗去物理上特别是心理上的污垢尘埃。看着敞开怀抱、尽情喷涌的趵突泉，就像看到了自己冰雪可鉴的孤高襟怀能在济南这方土地上得以尽兴抒发绽放一般。在精神层面上，赵孟頫由于再士元朝，在前朝宗室遗老们当中是孤独的；在元朝庙堂仕宦中，由于是前朝宗亲的缘故，实际上也必是孤独的；尤其在文化修养、艺术造诣方面，更是不无鹤立鸡群、奇峰突起的孤独。满腹才华、一身能量终于找到了掌政济南这样一个可以任意释放、自由发挥的机遇和舞台。这同“泺水发源天下无”的趵突泉何其相似！所以，我认为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冰雪满怀清兴孤。”既是“夫子自道”（《论语·宪问》），又是对其眷恋热爱的趵突泉的人格化赞美！

谨以此文纪念赵孟頫逝世700周年！纪念赵孟頫到他所热爱的济南就任服官730周年！

油画《趵突泉》 曲秀国 作

齐州松雪澍，善政厚庠塾。

次韵趵突涌，鹊华愫满图。

《咏赵孟頫》 邹卫平 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