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遗落之物“托迦”：来自西藏的护身符

这是来自喜马拉雅的

第1399份礼物

“西藏仍然是悬浮于新思想汹涌澎湃的世界上的孤岛，拥有灿烂伟大的文化、与生俱来的艺术敏锐性、博大精深的人文关怀……我迷醉于弥漫在西藏的中世纪气氛中，无论其表相如何，比起西方，这里更能使人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1948年，著名意大利藏学家朱塞佩·图奇(Giuseppe Tucci)最后一次进藏，并在日记里留下上述字句。

图奇的一生与喜马拉雅紧密相连，1926年至1948年间，他先后八次走进西藏，探索悬崖上的隐秘修行洞、研读古代流传的经卷、翻译先哲留下的手稿……图奇代表了整个西方对喜马拉雅地区认知的起点。他记录下的文字、影像等，是近一个世纪以来藏学研究者们仰赖的底本。

在西藏西部，他发现了一些“天上神明遗落人间的物品”，当地人称之为“托迦”，跟随图奇一起走近此物，喜马拉雅的神秘面纱，也缓缓揭开。

原著：[意大利] 朱塞佩·图奇

翻译：沈云遥

来源：Artibus Asiae Vol. 5, No. 2/4 (1935), pp. 105-116 (12 pages)

1948年8月，朱塞佩·图奇最后一次进藏。

关于在西藏西部地区

发现的一些青铜物件

在我最后一次去西藏的旅途中，到了一个曾经是古格王国占据的地方，我在此寻找最古老文明的遗迹。这项任务非常艰巨，因为现在在西藏进行任何挖掘都可能会引起人们的怀疑：

废墟不能被触及，只因为它们有土地神的保护，一旦受到干扰，就会发生危及生命的事情。因此当地人非常反对旅行者带着考古的目的与兴趣去探索一些地方。

但幸运的是，这种迷信也帮助了一些研究者。人们偶尔在田间发现的旧物，形式或用途不明，在现代藏族人看来是很奇怪的东西，它们被虔诚地收集起来，作为护身符佩戴。

毫无疑问，这些物件中有很多都可以追溯到非常古老的时代，并清楚地指向了一个与今天完全不同的文明。因此对于西藏的考古学家来说，在被阻止进行挖掘的情况下，至少可以寻找这些往往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东西。在西藏西部所有这些在地上被找到的东西被称为ton-ti。

西藏西部土林中的佛塔遗迹 | 摄影：@沈云遥

我让跟随我在Spiti Nono地区的牧师blama和Poo（喜马拉雅偕尔邦Kinnaur区的一个小镇）的庄主，也是旅途中的同伴Devichand，用正确的藏文拼写写下这个名字。他们都写下了togldi，并解释说这是一种从天空掉落的物件。

这种写法的形态对我来不是特别清楚，或许ldi就是ldin，代表飞，漂浮的含义。总而言之，人们认为这些东西不是人为制作的，而是神的作品，它们是从天上掉到地上的。

空中观神山日出 | 摄影：@沈云遥

我毫不费力地想到，像燧石一样的信仰遍布世界各地，甚至在我们国家的农民中仍然存在。依附于它们的神圣起源赋予这些物品一种神秘的特征，因此，正如我所说，每当发现它们时，藏族人都会将它们作为护身符佩戴。根据西藏西部藏族人的信仰，“托迦”主要有九种：那些有幸拥有这九种“托迦”的人被认为是特别幸运的，因为他们不会受到伤害，甚至他们所居住的村庄也会平安吉祥。

噶尔亚沙（噶达克） 的Garpon（当时西藏西部及拉达克的官员）坚持要我从他那里购买一整套他收集的九件“托迦”，当我告诉他我只对其中的两三件感兴趣时，他感到相当惊讶，虽然那些看起来很老，但肯定是佛教时期的。无论如何，我认为他有理由相信他对这些护身符的信仰，因为他成功地以较好的价格向我出售了那三件物品。

遗址仿佛诉说了曾经的辉煌 | 摄影：@沈云遥

我请 blama 和 Devichand 为我写下他们从这些物品上收集到的所有信息，他们的调查以几行文字进行了阐述，我在此以藏文和他们的译文发表。（注：在此藏文省略）

第一位Devichand：

“托迦”也被称为“南姆迦”（一种从天空掉落的铁金属），据说这些物品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上的闪电从天空劈到了地面，特别是在羌塘（西藏北部地区），它们对人和羊群构成了极大的威胁；传说这些物体可以帮助人们免遭雷击。它们呈小石头或铃铛的形状，或者像金刚杵及戒指等。

第二位bLama：

这些石头被称为thogldi，并被分为三种。即指神灵的身体、语言、精神，它们有些是钉子、金刚杵、刀子、小石头、戒指、琼鸟的形状。

土林中的闪电，传说“托迦”就在此时会出现 | 摄影：@沈云遥

当然，如果不知道这些物体是在什么条件下被发现的，就不可能说我们是否真的遇到了史前物件。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物品中许多都带有古老的标志，并指向一种早已消失的艺术和信仰。另一方面，它们展示了与来自亚洲其他地区古老而传统物件的关联。

托迦被称为史前甚至是原始物件是相对意义上的：史前时期，对于西藏尤其是西藏西部来说，指的古格王朝建立之前的时期；但是即使我在《印度-西藏》II文集中收集的关于该王朝的资料记载也是少之又少，以至于它们不能完全代表这个地方的历史，特别是原始宗教（即苯教和喇嘛教）之间的冲突。

这些物品主要在Miang（确认为Ma yang马阳）、香孜、噶达克、朵香、Ri（是否为日土待确认）被发现。

图1-4：西藏西部地区发现的青铜物件

关于其中一些物品，最重要的一点是，它们与早期中国的一些物品或所谓的“舶来或外来”艺术有某种相似之处。在此我指的是一组被人们称为环形物的东西，它们被认为是特别神圣的；我在马阳(图1)、香孜（图2）和Ri(图3)发现了它们的样本。

它们互相有关联，尽管图1看起来更古老。我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藏族人通常说，中间盘绕的图形是na，也就是一条鱼：在香孜把图2卖给我的男人对我说这是一条鱼。

但或许这可能是被称为“鲁”的蛇。正如我们所知，它在苯教的崇拜中占有重要地位，并且在当今藏传佛教的信仰中与土地神一起幸存下来。无论如何，在我看来，这些物品的神圣性几乎是无可争辩的：藏族人发现这些物品后仍对其特别的崇拜，这就证明了这一点。

可以将乔治.罗里奇出版的Skythika 2, PI. I, z 中的黄铜带扣与上述物品进行比较，特别是在匈牙利 Jutas 发现的黄铜圆盘（Skythika 4，PI。XI, 6 ）与我们的样本几乎相同。

蛇的元素赋予了其它物品的纹饰，这些物品似乎根本没有神圣的特征，但可能属于某种马具。图4代表一条蛇，它的嘴上伸出一个钩子；它的身体被两边的两个倒钩分开，呈珍珠串的形状。在Ri发现的另一件物品中，同样的动物也被描绘出来且风格更为明显。它可以与在游牧部落墓葬中发现的类似装饰品进行比较。

（参见：TAKACS, From Northern China to Danube（从中国北方到多瑙河）, Ostas. Zeitschr. 1930, Taf. 38, 2- from Hungary）

图5-7：西藏西部地区发现的青铜物件

图5和图6代表两个琼鸟。图7已经由我在 Indo-Ladakh中发表，Francke 认为那类东西是属于Dards人（分布在巴基斯坦北部、印度西北部和阿富汗东部）墓葬中的；他是这样描述它们的：“钟形青铜小吊坠，顶部有三角形孔和一个环。它们可能被装饰在项链的青铜珠子之间。”

事实上，关于上述言论，人们很想将它们与大迁徙路线的沿线，以及在 Jutas 和其他地方发现的一些项链中用作吊坠的钟形饰品进行比较。

图8-15：西藏西部地区发现的青铜物件

图8与9分别是在香孜和萨让找到的，它们的用途还无法确定。非常有趣的是在噶达克地区发现的图10，它是所谓“动物风格”的代表。它显示了四只老虎或狮子，它们的头向左转向旁者。并有几处镀金的痕迹。

(为了进行比较，可以参考：O. SIREN, Histoire des arts anciens de la Chine Il, pl. 32 and 117- Skythika 3, PL. IV, etc.）

在香孜也发现了图11的铜牌饰。这种装饰让我们想起了饕餮（一种凶猛贪吃的野兽）或中国汉地青铜器上特有风格的动物。

图12是在噶达克被发现的。我猜不到这件物品代表了什么含义，但是它似乎代表了某种头上有角动物的脸。

（我们可以将它与SIREN出版的 Histoire I, pl. 61Cfr. also TAKACS, in Ostasiat. Zeitschr. 1930, Taf. 38, 中物件相比，虽然源于同一原型，但其更具风格化。）

图13我认为可能是马具上的东西，它展现了中国传统的狮子造型（SIREN, Op. cit. I, PI. 59, I1, PI. 6)。另外在香孜发现的图14物件也属于同一类看着与印度风格及其相似的物品。我们可以很轻易的辨认出两张摩羯兽的面部，这在藏传佛教装饰艺术中非常常见。

图15在 Luk（可能就是现在底雅乡鲁巴） 被发现，曾几何时，它似乎是一个非常大的中心：按照传统，这里是匠人铸造大型铜和黄铜造像的地方，这些造像仍然在札布让残破的寺庙中可以见到。

神是否一定代表佛教？在田野里发现它的人坚持说它代表Sa yi lha mo（大地女神），但这是不可能的，不仅因为我们从许多仪轨中所知对这位女神的描述不相符，而且还因为这件造像似乎代表了一位男性神而不是女神；因此，不可能在其中看到八位伎乐天“崇拜女神”之一，通常被认为是主神的随从。

图16-18：西藏西部地区发现的青铜物件

图16的物件非常有趣，它呈现了一对两个头朝着相反方向奇怪的鸟，中间有一个环用于将它悬挂在项链上。毫无疑问它代表了某种佛教传入西藏之前时代的神鸟。这件东西是在位于西藏西部与Kunavar的边界上的什布奇村被发现的，这里被认为是苯教的中心：即使是现在如我在其他地方所展示的一样，许多非印度教和佛教的古老神灵与传统依然在上巴沙尔地区（Bashahr）存在。

这个区域小邦被认为是苯波教的中心所在地，弗兰克提到的“Poo”地区发现的铭文也指出了这一事实。铭文中提到了佛教，但实际是一种非佛教的宗教信仰体系。双头鸟在西藏或亚洲的其他地区并不陌生。例如，我指的是罗里奇出版的Skythika 3, (PI. II, Nr.3)中的黄铜扣件。我无法辨认这个神灵；当然，许多鸟类与格萨尔的故事有关。

图17代表了一个十字形的装饰品，我想它可能是万字符的中心部分——末端已经丢失。藏语里称为雍仲，众所周知，该符号在苯教中扮演着重要的象征，这件物品是在朵香被发现的。

在图18马具中，我们看到由两个同心圆组成的装饰，这在所谓的“舶来或者外来的”艺术中并不少见。(Skythila, 4, Pl. VIII etc.)

图19：西藏西部地区发现的青铜物件

我无法猜测图19中对象的用途。它的一些装饰元素似乎是佛教的：例如两个佛塔叠加在一起，顶部有飘扬的织物。尽管如此，在左边不难看到神秘的花瓶宝瓶或者kalasa（湿婆教中的花瓶），其中植物和花朵以涡型的纹饰花样生长。

右侧有一个站立着双手合十的人，好像在朝拜（天使？），他要么戴着有角帽子或者头上有两个角。

这些物品属于藏族的祖先，还是通过其它地方与途径被带入？所以在进行正式的考古挖掘之前，这个问题当然是无法回答的。无论如何在我看来，尽管这些东西数量很少，但是它们展现了不同的文化。而其中一些无疑就是藏族的，例如图5、6、16、17，其它（图10、11、12、13）有可能是汉地的或者斯基泰艺术。

这或许也可以被解释为中亚部落入侵古格所留下的物件：对西藏西部的入侵或袭击直到最近才被记录下来，甚至在Desideri的游记中也有提及。(ED. DE FILIPPI, pag. 82)

我们不能忘记的是西藏西部以前并不是一个贫瘠的地方，虽然现在看来是；它曾与拉达克、中国内地及印度保持着繁荣的商贸关系。这是D'Andrade根据札布让一些寺院中古老壁画中的一些画面所提出的。

古格拥有托迦隆金矿，当益西沃被噶达克国王俘虏后，噶达克人要求用黄金作为赎金才能释放他们的国王。另一个重要资源是羊毛的贸易，它当时是如此的繁荣以至于印度人对古格的称呼是羊绒之国。所以当年很可能是来自中亚的侵略者来洗劫了古格这片区域。

图20：KANZAM河谷的石构遗迹

至于史前遗迹，在这个区域至今尚未找到过，但是我不得不提Kanzam河谷的一处石构遗迹，这个地方在Chandra山谷通往Spiti北部地区的高地上（图20）。在这个高地顶部有一大片小型立石阵，这与乔治.罗里奇曾提到的(Skythika 3, fig. 6)或者Aarne Michaёl Tallgren最近研究的那些(Eurasia septentr. ant. VIII, 10)非常相似。这些区域存在的列石阵值得关注，正如乔治.罗里奇所公布的地图所示，因为它表明了这些石构遗迹一直扩散延伸到了印度边界区域。

在这个被积雪覆盖了好几个月的垭口上，有这么多立石阵，似乎表明这些石碑具有葬礼的特征，但我们不能一概而论，因为我们必须记住，垭口和山顶依然被藏族人认为是土地神与神灵的住所，正是因为这种信念激发了建造供奉神灵的石头小屋的想法，所以在每个垭口上都可以看见。

图21：KANZAM河谷南部的岩画

即使在那里举行葬礼，它们也一定具有某种仪式意义。在我看来，与它们有关的物件肯定会在该区域的其他遗迹中找到。例如在Poo（喜马拉雅偕尔邦Kinnaur区的一个小镇）Dra lang舞蹈广场上巨大的石柱，现在已经被夏坚节庆活动（Shar-rgan湿婆教中以人为献祭品的一种仪式）所替代，但它依然是朝拜中心，这些节庆活动和歌曲我已经记录下来并即将出版。

我必须要补充，在通往Spiti山谷的山口南坡上，依然可以看见一些凿刻的岩画（图21），它们代表了野山羊、双手合十朝拜的人们？一棵树、一个骑马的人？所以它们没有表现出任何佛教元素的特征。

在这方面它们似乎比在拉达克地区发现的更古老，我在卡吉尔附近、德拉斯、列城和印度河上游靠近赫米什修道院的小桥附近见过它们。在这种情况下，佛塔的形象或藏传佛教的已知符号，甚至弗兰克部分研究过的一些铭文，都清楚地显示了它们的佛教特征。在帕米尔高原西部（Badakskan北部地区，中国与阿富汗边境）也有与Kanzam河谷相似的岩画图像。

(参考资料请参见TALLGREN Inner Asiatic and Siberian rock pictures. Eur-asia Septentr. Ant. VIII, p. 187, fig. 17 --22)

译者 | 沈云遥

1989年出生于上海，自由摄影人，

大学起专注藏区纪实人文及风光拍摄，

现为《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及

清华大学西南濒危文化研究中心合作摄影师，

常年在藏地进行实地拍摄考察及青藏高原早期文化研究。

醍醐喜马拉雅摄影师联盟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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