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的鞭子，抽动了纳卡的陀螺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俄乌战争时，纳卡地区（Nagorno-Karabakh）却突然紧张起来。

作为连接欧洲、中东、中亚和俄罗斯的十字路口，纳卡地区位于南高加索的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中间，是两国边界冲突的核心。

而南高加索一直是欧亚地缘轮盘的中心地带，也是名副其实的火药桶。它的每一次颤动，都会引起巨大的地缘政治变化。

◎ 高加索地区包括北部的车臣共和国（属俄罗斯）等地与南部的格鲁吉亚、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三国。高加索地区北边是俄罗斯，东边是里海，西边是黑海，南接土耳其和伊朗。

因此，纳卡地区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都尤其引人注意。

这一次的紧张升级开始于2022年3月24日前后。当天，阿塞拜疆军队用无人机对纳卡地区的居民点发起炮击，而在此之前，阿塞拜疆还切断了纳卡地区的天然气管道。

当然，这是俄罗斯和亚美尼亚的说法，阿塞拜疆并不承认。

不管怎么说，在2020年纳卡战争之后，战争的双方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在俄罗斯的调解下已经有了三方声明，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和平局面。

而这一次，是三方声明在近两年来第一次受到严峻挑战。尤其在俄乌战争期间，纳卡地区的突然紧张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可能与俄罗斯对该地控制减弱有关。

而此前不久，还发生了一件可能令人费解的事：亚美尼亚与土耳其关系开始正常化。

历史上，亚美尼亚与土耳其一直是敌对的，两国之间几乎没有过交往。在纳卡战争中，土耳其还站在阿塞拜疆一边，为其提供武器。

◎ 2020年9月前往前线的亚美尼亚士兵。
图片来源：AP

纳卡地区的紧张，亚美尼亚与土耳其的关系变化，这些都像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这会是俄乌战争的蝴蝶效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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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美尼亚的遭遇

2020年9月27日，纳卡战争打响，交战双方，一方是亚美尼亚和阿尔察赫共和国（又称纳卡共和国），另一方是阿塞拜疆。

◎ 橄榄色为2020年纳卡战争前的阿尔察赫共和国（即亚美尼亚人占领区域），其中粉色部分为纳卡地区。
图片来源：Vector Stock

亚美尼亚人建立的阿尔察赫共和国就包括纳卡地区，夹在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中间。

这个共和国并不被世界所承认，联合国一般认为，纳卡地区属于阿塞拜疆。

但是，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之间一直有解不开的结，受长期的历史积怨困扰。

亚美尼亚人是一个古老的民族：亚美尼亚是《圣经》中记载的诺亚方舟抵达的地方。

亚美尼亚人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信奉着世界上最古老的基督教，有最古老的亚美尼亚使徒教会。

可是在历史上，亚美尼亚人却被多个帝国统治，经历了不少屈辱。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屠杀了100万亚美尼亚人，亚美尼亚和土耳其就此结下世仇。

◎ 图为1915年亚美尼亚难民在逃往阿勒颇的途中死去。
图片来源：The Fresno Bee

而为了摆脱土耳其，亚美尼亚与俄罗斯亲近，在1922年加入苏联。可谁知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亚美尼亚的土地纳卡地区被苏联给了阿塞拜疆，对此，亚美尼亚只能忍气吞声。

苏联解体后，亚美尼亚开始要求阿塞拜疆归还领土。毕竟，居住在纳卡地区绝大部分人都是亚美尼亚人，信仰基督教，而阿塞拜疆是一个穆斯林国家。

1991年，纳卡地区的亚美尼亚人投票离开阿塞拜疆，成立了自己的国家，即阿尔察赫共和国。

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就此卷入了一场战争，这被称为第一次纳卡战争。

◎ 第一次纳卡战争时的亚美尼亚士兵。该战争最早在1988年以冲突的形式开始，到1994年结束，亚美尼亚在战争中死亡约6000名士兵，阿塞拜疆则有超过一万士兵死亡。
图片来源：Wikipedia

1994年，在俄罗斯斡旋下，两国签署了停火协议。但是，纳卡地区归属于谁的问题仍没有解决。这就导致了2020年的第二次纳卡战争爆发。

在20世纪的争端中，亚美尼亚在军事上的表现略强于阿塞拜疆。

而2020年的纳卡战争，局势反转了。

土耳其选择支持阿塞拜疆，为阿塞拜疆提供武器和军事人员，因为它们都是穆斯林国家，且土耳其在天然气上依赖阿塞拜疆。

同样支持阿塞拜疆的还有以色列，以色列为其提供了先进的无人机。阿塞拜疆曾经在以色列建国初期承认其地位，以色列此番投桃报李。

这直接导致，亚美尼亚在战争上开始处于劣势。

而俄罗斯不希望任何一方获胜，毕竟两国都与俄罗斯有密切关系。所以，俄罗斯再一次调解了双方的争端，敦促签署了这一次的停火协议。

这一次战争，阿塞拜疆更接近于胜利。战争结束后，阿塞拜疆占领了纳卡地区的大部分地方，俄罗斯维和部队进驻拉钦走廊，以保障之后双方交通线的通畅。

◎ 拉钦走廊位于亚美尼亚和纳卡地区的连接处。

这样的结果，使得俄罗斯强化了在南高加索国家的影响力。

当然，南高加索的复杂问题不会一劳永逸的解决。相反，战争结束后，以南高加索为核心的地缘政治局面进入了新的阶段，各方的需求都产生了变化。

而俄乌战争，很可能使这种地缘格局变化速度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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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局面

2020年纳卡战争结束后，俄罗斯实际收益不小，既彰显了影响力，又实际控制了亚美尼亚的咽喉要道（拉钦走廊），还与阿塞拜疆加深了伙伴关系。

对于阿塞拜疆来说，虽然大量失地收复回来，但只要不是完全把纳卡地区拿下来，就不算达到目的。尤其在已经获得相当好处的情况下，阿塞拜疆更有理由找机会巩固成果或争取更多的利益。

对于亚美尼亚来说，这次战争除了损失，别无他物。周边的国家中，土耳其和俄罗斯两个大国都支持阿塞拜疆，即便再来一次战争，结果可能还是一样。

基于这种情况，亚美尼亚必须找到解决之道，重新出发。

这才有了亚美尼亚与土耳其关系的解冻。对亚美尼亚来说，改变与土耳其的关系可能使目前的地缘格局发生变化，逐渐有利于自己。

俄乌战争的爆发，一方面让阿塞拜疆蠢蠢欲动，一方面使亚美尼亚与土耳其关系的解冻加速。

最终的赢家，很有可能是俄罗斯的竞争对手——土耳其。

土耳其在纳卡战争中积极帮助了阿塞拜疆，可是最后却没能派驻自己的维和部队，本来心有不甘。随着俄罗斯的注意力转移到乌克兰，土耳其发现了重塑与亚美尼亚、阿塞拜疆三方关系的可能性。

一旦三方关系改变，其影响远比看起来更深远。

历史上，土耳其是东西方的桥梁，曾经历过拜占庭帝国、奥斯曼帝国等时代。

◎ 奥斯曼帝国疆域图，今天的亚美尼亚是其属地，而阿塞拜疆也是其朝贡国。
图片来源：Britannica

现在，土耳其仍是东西方最重要的枢纽，也是北约成员国。

土耳其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其西边是欧洲；北边是黑海，与乌克兰、俄罗斯隔海相望；南边是中东各国；东边是南高加索三国，即格鲁吉亚、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

特殊且重要的地理位置，使得土耳其既可以独善其身，也可以在中东、欧洲、俄罗斯各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

对于欧洲来说，从高加索地区来的天然气，以及从俄罗斯来的一部分天然气，都需要通过土耳其。

2014年，俄罗斯与欧洲之间的天然气管道南溪项目（South Stream）因为克里米亚战争而取消，取代南溪项目的就是土耳其溪（Turk Stream）。

土耳其溪项目将来自俄罗斯的天然气，借由土耳其输送给欧洲，这部分替代了过去俄罗斯通过乌克兰向欧洲输送的管道，也使得乌克兰地缘重要性下降，侧面影响了俄乌战争。

另一条天然气管道是跨安纳托利亚天然气管道（TANAP），这条管道的开端是阿塞拜疆，经过格鲁吉亚和整个土耳其，向巴尔干半岛输送天然气。

◎与土耳其相关的主要天然气管道，其中南溪项目和土耳其溪项目都经过黑海，跨安纳托利亚管道则从南高加索连接到巴尔干半岛。
图片来源：energetika.ba

这使得土耳其和阿塞拜疆的关系更为密切，两国不仅都是穆斯林国家，还是能源伙伴。这也是纳卡战争中土耳其帮助阿塞拜疆的原因之一。

由于欧洲绿色协议的产生，欧洲对于天然气的需求短时间内增高，土耳其变得至关重要。

而俄乌战争使俄罗斯与欧洲关系紧张，土耳其就成为两边的缓冲带，可以保证欧洲的天然气输送和俄罗斯的天然气出口。

然而，土耳其在2016年政变后，一直与欧洲有嫌隙，与中东几国关系也很微妙，时好时坏。

在这个时候，土耳其迫切需要重塑自己与周边大国之间的关系。

在俄乌战争爆发后，土耳其马上封闭了黑海，并对乌克兰进行援助，此举直接改善了它与欧美的关系。

同样，对亚美尼亚伸出橄榄枝，也是为了在南高加索地带加强影响力，并获得欧美好感。

除此之外，如果土耳其开放了和亚美尼亚的边界，也将是一个刺激其东部的库尔德地区经济的好机会。

共同的利益诉求，让土耳其和亚美尼亚这一对仇家望向了对方。

2021年10月，亚美尼亚破天荒地向土耳其开放了领空，标志着亚美尼亚与土耳其的关系进入了新纪元。

迈开这一步并不容易，这不只需要共同的利益基础，也需要关键人物的推动。这个关键人物当数亚美尼亚的总理帕希尼扬（Nikol Pashinyan）。

◎ 帕希尼扬于2018年开始担任亚美尼亚总理。图为帕希尼扬在2019年的一次会议上。
图片来源：eurasianet.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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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的未来

2020年纳卡战争以后，亚美尼亚总理帕希尼扬被要求下台。当时，亚美尼亚武装部队的40名高官将战争的失利归咎于帕希尼扬，掀起了一场政治风暴。

土耳其当时以嘲笑的口吻描述帕希尼扬的遭遇。但随后，这场政治危机被平息下去，帕希尼扬也辞去了总理职务。

反转来得很快。2021年6月，帕希尼扬再次参选，并马上回到了总理位置上。从那时起，帕希尼扬开始努力使亚美尼亚与土耳其关系正常化，土耳其也慢慢改变了态度，开始与帕希尼扬合作。

土耳其之所以愿意转弯，从否定嘲笑帕希尼扬转而支持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意识到，如果不是帕希尼扬在台上，土耳其只会面对更强硬的对手，等同于将地缘政治的主动性拱手送给俄罗斯。

与其如此，还不如与态度较为温和的帕希尼扬合作，争取在高加索地区的主动权。

◎ 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土耳其现任总统。图为埃尔多安在2020年发表讲话。
图片来源：Daily Sabah

而亚美尼亚能这么快转弯，各种缘由也和纳卡战争带来的意外结果有关。

土耳其原本从1993年以来就与亚美尼亚没有往来。2009年，两国曾在美国等国的斡旋下，进行了谈判，但最后无果而终。

值得注意的是，在2009年谈判时，土耳其曾提出只要亚美尼亚撤出控制的阿塞拜疆的土地（即纳卡地区），就可以关系正常化。

结果，2020年的纳卡战争意外使得阿塞拜疆获得了大部分纳卡地区，这反而推动了土耳其和亚美尼亚关系解冻。

而在这个契机下，土耳其对大屠杀的态度放缓，亚美尼亚也提出了解冻方案，两个国家可以说是对彼此的需要心照不宣。

当然，迈出这个艰难一步，最难的还是亚美尼亚。而承担这一工作的就是帕希尼扬。

帕希尼扬一直是亚美尼亚的政治明星，被描述为甘地般的人物，拥有街头演讲才能的超凡领导者。

他曾经是新闻记者，也是街头运动领导者，进过几次监狱，参加过几次竞选。他崇拜曼德拉，对寡头的腐败深恶痛绝，懂得如何使亚美尼亚经济发展得更好。

在他2018年成为总理之后，亚美尼亚的经济增长速度成为苏联解体后形成的政治体中最快的一个。在打击腐败、民主和新闻自由上，亚美尼亚也有显著的进步。

帕希尼扬并不是一个空想家，而是一个政治现实主义者。

对于帕希尼扬，人们有时认为他是社会主义者，有时又觉得他是中间派。他在政治见解上也许没有前后一致的立场，但这不代表他没有一以贯之的目标，他的目标很简单，就是让亚美尼亚能够强大起来，不被周边大国所摆布。

◎ 帕希尼扬十分擅长演讲，除了亚美尼亚语，他还可以熟练地说俄语、英语和法语。
图片来源：The Guardian

所以，当阿塞拜疆变得更强，俄罗斯影响力更大的时候，帕希尼扬就开始与土耳其缓和关系。

从帕希尼扬个人角度来说，他的让步固然是出于亚美尼亚发展的综合考量，但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便是他自己并非来自纳卡地区。

帕希尼扬是亚美尼亚第16任总理，在他之前，第11和第15任总理谢尔日·萨尔基相（Serzh Sargsyan），第14任总理卡伦·卡拉佩强（Karen Karapetyan）等人都来自纳卡地区。

因此，相较于他的前几任来说，帕希尼扬在纳卡问题上的政治态度更具有弹性。

在种种因素作用下，亚美尼亚和土耳其的关系解冻速度完全超出人们预期。

从2021年10月亚美尼亚向土耳其和阿塞拜疆开放领空，允许航班飞更短的航线，到2022年3月亚美尼亚和土耳其代表第三次会面，仅仅五个月时间，两国就几乎完成了解冻。

实际上，这不只利好土耳其和亚美尼亚，甚至也对阿塞拜疆也有好处。

由于土耳其和阿塞拜疆关系密切，一旦亚美尼亚也与土耳其交好，阿塞拜疆很可能会迫于土耳其的压力而与亚美尼亚开放交通、经济的合作。

而这种合作也将使得俄罗斯得以在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之间建立新的天然气管道，进而使亚美尼亚南部的交通运输线产生更重要的作用。从这个角度上看，俄罗斯也能得到很大的好处。

不过，最大的赢家还是土耳其。

当土耳其在南高加索有了足够的影响力，它就会在欧美和中东都有更大的话语权，从而一定程度上改变欧洲和中东的政治格局，并挟制和削弱俄罗斯。

只是，想完成这样的转变，目前还差得很远。土耳其和亚美尼亚目前的解冻只是一个苗头，双方的友好能够维持多久，是否会反弹，是否会有副作用，没人能预测。

一方面，阿塞拜疆仍是不稳定因素，随时可能再一次与亚美尼亚开战。届时，土耳其就会处于尴尬地位，对帮助哪一方左右为难，而这种局面过去还不曾有过。

如果阿塞拜疆与亚美尼亚的矛盾再次升温，土耳其就势必要选边站，或者暂时放下与亚美尼亚的正常关系。

另一方面，土耳其目前也面临着国内政治危机的可能，其国内也有不支持与亚美尼亚交往的反对派。

同时，俄乌战争也可能产生不良影响。在俄乌战争中，土耳其充当了支持、援助乌克兰的急先锋，这让其未来与俄罗斯的交往变得困难。

◎ 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右）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左）过去的会面，在俄乌战争爆发后，土耳其是最早给予乌克兰帮助的国家之一。
图片来源：Aljazeera

亚美尼亚毕竟还是小国，想要在纷繁复杂的大国博弈中独善其身，面对的障碍还有很多。

戏剧性的是，改变世界的并非只是那些大国，一个小国的政治人物也可能发起一场宏大的地缘政治变革。

亚美尼亚的地缘位置与历史问题，很可能使其成为巨大车轮的轴心，带动欧亚政治的变化。

我们有理由相信，世界正在变得更好，只是，对于历史中的匆匆过客，这个过程总是显得无比缓慢。

不论是俄乌战争，还是纳卡战争，它们终将改变世界，或已经改变世界。

我们都活在那个世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