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虎藏龙》：侠情悲剧

王度庐平生写了十六部武侠小说，最为人赞誉的是“铁鹤”系列五部曲，是五部算是王度庐的巅峰作品。

“铁鹤”系列是指《鹤惊昆仑》、《宝剑金钗》、《剑气珠光》、《卧虎藏龙》、《铁骑银瓶》这五部既相互独立，又藕断丝连的系列长篇小说。

这五部小说俱以侠骨柔情、爱恨交织贯穿全篇，十分精彩，本文着重解读《卧虎藏龙》。

《卧虎藏龙》这部小说共十四回，约50万字。书中叙京城宦门千金玉娇龙与戈壁大盗“半天云”罗小虎私相恋爱。玉娇龙从师父高云览所得九华山哑侠的一本书中悟得九华山绝技，她在京城盗剑，引起骚乱。玉府中高师娘是通缉要犯，玉娇龙身受挟胁，被迫伤了捕快，高师娘依仗势力，企图斩尽杀绝。

这时俞秀莲进京，她杀死高师娘，劝玉娇龙将宝剑归还王府。玉娇龙被父母逼嫁鲁侍郎，迎亲那天，罗小虎挺身拦轿，扰乱婚礼，玉娇龙也闯出鲁府，奔走江湖。玉娇龙秘密回到京城，遭人暗算，被劫回鲁府，罗小虎夜闯鲁府相救，寡不敌众，只得孤身突围。鲁侍郎利用玉娇龙的偏执性格和交结匪盗(罗小虎)、隐藏要犯(高师娘)、扰乱京师(盗剑)之举，胁迫她去与俞秀莲拼杀。

玉娇龙有把柄在鲁手中，又不服李慕白、俞秀莲的武功，于是趁夜前往，结果被李慕白打败，并与罗小虎相会。罗小虎得知确情后，以同样手段制服鲁侍郎，使他答应放玉娇龙回府。

玉娇龙爱罗小虎，又感到婚姻无望，决心弃家出走。为避世人耳目，她借朝山进香之机，从舍身崖跳下脱身。她与罗小虎缱绻一宵之后，孑然一身离去。

与王度庐“鹤铁”系列的前三部相比，《卧虎藏龙》出场人物最多，彼此间的关系亦最为复杂，作者却能认真梳理，瞻前顾后，娓娓道来，不失方正。小说以玉、罗二人爱情为主线，有意安排玉娇龙藏头露尾，时隐时现，以起人疑窦；复以掺人玉、鲁婚姻、“九华秘籍”、追捕高师娘等附线，各条情节线之间既各自独立又互有牵连，纵横交错，编织成章；各条情节线的连接、穿插点又集中在一个市井小人物“一朵莲花”刘泰保身上。

作者通过刘泰保的穿针引线，带出一系列的人物和事件，使全书情节结构因之活络，小说气氛也因之活跃。小说的反映面较广。作者注重描写社会百态，从京城显宦、王府千金到浪迹江湖的侠士，存身街头的无赖，以及满人的社会风俗习惯、穿着打扮，种种民间曲艺杂要，还有当时社会的民俗民情，书中均有精彩的描述。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匠心独运，在小说情节中将民风民俗妙笔点染，使情节既热闹又谐趣，妙语层出不穷。

如第一回蔡九和女儿蔡湘妹扮成江湖艺人在玉宅大门前卖艺，那种江湖艺人的口语、调笑、卖弄、拉场的描写，真是惟妙惟肖。又如十四回写百姓朝山进香，将民俗民情、民众心态表现得十分真切、细致。

小说人物着墨最多的是玉娇龙，这位名门千金是五部曲中描写最成功的女性。作者写了她的成长经历、她的爱情悲剧、她的婚姻不幸、她的心灵痛苦、她的偏执性格和出众才貌。关于她的品貌，书中有两段十分细腻的肖像描写：

她年约十六七岁，细高而窈窕的身儿，身披雪青色大斗篷；不知道是什么缎的面儿，只觉得灿烂耀眼，大概是银鼠里儿，里面是大红的绣花旗袍。天足，穿的是厚底的旗人姑娘穿有的那种平金刺锦还带着闪闪的小玻璃镜儿的鞋；头上大概是梳着辫子，辫子当然是藏在斗篷里，只露着黑亮亮的鬓云。鬓边还覆着一枝红绒做成的风凰，凤凰嘴里还衔一串亮晶晶的小珍珠。容貌更比她的衣饰艳丽，是瓜子脸儿，高鼻梁，大眼睛，清秀的两道眉；这种雍容华艳，无法可譬，只可警作花中牡丹，可是牡丹没有她秀丽；又可皆作禽中的彩凤，凤凰没人看见过，可是也一定没有她那样富贵雍容；又如江天秋月，秦岱肯云，总之是无法可譬。摘自《卧虎藏龙》第一回
这位少妇不过十八九岁，身材细高而窃窕。如临风杨柳，傍水翠竹，是那么亭亭可爱。穿着一件雪青色绸子的袷袍，镶着彩绣的宽边，如绛树，如绮云。下穿薄底的雪青缎子平金的绅鞋，那鞋帮上用金丝缀成的“凤穿牡丹”闪烁地发着光亮，头上并没戴着两板头，只挽着旗髻，乌云高堆，上戴着珍珠宝玉的首饰，鬓边斜插着一支雪青色的绒凤，凤翅和凤口衔着的垂魂，全是用许多极细小的珠子所串成，头一动就发出光来。这位少妇的瓜子脸儿有点清瘦，但也因清瘦才愈形俊俏。高鼻梁，显出她的多才、有威，但性情似流入于偏狭。两条柳叶形的细眉，是告诉人她天质聪明。两眼尤大而美，明亮有神；但凝滞着，不爱流动且时时用细长的眉毛遮覆着。这是表示她的身份尊崇。人品购雅，而又似含着一些渊深难测的忧郁。摘自《卧虎藏龙》第十四回

这两段描写从年龄、身材、容貌、衣饰到气质，无不细致人微。但两段播写又略有不同：第一段写出玉娇龙的容颜绝世，气质雍容华贵，第二段除了写出玉娇龙的容颜、气质外，更写出她内心的忧郁、痛苦。

第一段写出她性情的孤傲，第二段更揭示出她性情的偏狭。两段描绘中都夹有议论前者将玉娇龙与牡丹、凤凰、云、月相比，反复指出她无可相比，这一方面是写她的艳丽，同时又暗示她是云中之龙，深不可测；后者在议论中突出她性格中的偏执、任性、清高和内心的孤独、愁苦。似这类泼墨如水的肖像描绘，在王度庐的其他人物描述中是少见的。

作者善于刻画人物的心理，或用景衬托，或以物喻引。第九回写玉娇龙在奔走江湖途中丢失了心爱的猫儿“雪虎”，她悲伤流泪，四处寻找低声呼唤着“雪虎”，同时作者又大肆渲染暮色、风声、星云、小径、田禾等景色。这里玉娇龙是以“雪虎”喻罗小虎，用猫儿来作为自己的感情寄托和补偿，景物的描写更有一种沉闷气氛，突出了她心情沉重，忧煎欲焚，预示着“龙”、“虎”之恋的悲剧结局。

小说中另一出色人物是刘泰保。小说不但借他在书中穿针引线，插科打诨，且细腻地刻画出这个江湖小卒梦想扬名立万、人前露脸和喜攀高枝的市井细民心理，同时又写出他重义气、够朋友的人格，使这一人物人木三分，极为传神。

本书仍是一部“侠情悲剧”。

《鹤惊昆仑》是命运悲剧，《宝剑金钗》是性格悲剧，而玉、罗二人的爱情悲剧则是命运与性格的双重悲剧。玉娇龙爱罗小虎是由于在大草原中遇险，罗小虎救了她，两人一经相处，性情相投，萌生爱意，但门第的悬殊，官盗的对立，又使他们的爱情为社会和家庭所不容。

面对这一事实，玉娇龙叫罗小虎弃盗做官，罗小虎不能如愿，玉娇龙既不舍他，又得不到社会和家人的谅解，她自己也不愿做强盗妻子，要忍痛割爱嫁别人，她又于心不忍。在家人逼她出嫁时，她既不能忘掉爱情，又不能下定决心，于是只有选择弃家出走，飘泊江湖之路。这种形格势禁的外在环境和玉娇龙本身的偏执性格，致使玉、罗二人有情人难成眷属，终生含悲伙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