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代到80年代之间,有这样一群人,他们为摆脱当时的户籍管理,自发从农村迁徙到城市。
尽管没有稳定的职业,也没有固定的居所,他们依旧不愿放弃这条看似毫无希望的路。
在“自由职业”这个词还没有兴起的时候,人们将这类人归类为——盲流。
1.
从偏远的哀牢山走出的Maymay,如今定居美国,她有两个靓丽多才的混血女儿,和一个相守了32年的丈夫。
Maymay的人生履历丰富多彩,她是作家、制片人,同时也是电影公司的老板。
当然,在她众多的履历中,做得最多的还是家庭主妇。
这个看起来一脸富态的女人,在80年代末,也是盲流中的一员。
Maymay第一次出现在镜头前,源于一部32年前的纪录片——《流浪北京》。
那时Maymay的名字叫张慈,镜头前的她,身体很单薄,留着一头齐齐的刘海,时不时地吸上一口烟,眼神里流露着说不清的哀怨... ...
1962年,张慈生于云南省红河州元阳县哀牢山地区,是典型的山旮旯里的孩子。
出生8个月,她被父母送到外婆家,此后整个童年,见到父母的次数不超过5次。
张慈的记忆中,父母之间的感情很差,父亲脾气暴躁,母亲自卑软弱,两人婚姻的散场,全在意料之中。
好在外婆待张慈极好,从小到大,她从未挨过外婆的打。
尽管那时贫穷,但外婆也从未让她饿过肚子。
无论回家多晚,家里的门都是开着的,灯也一直亮着。
张慈的童年很孤独,她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父母陪伴。
外婆怕她没人说话,就给她背了一只鸡。
无奈的是,这只鸡成了张慈童年的伙伴后,还是逃不了被大人宰来吃掉的命运... ...
惧怕孤独,是人的本性。
可是孤独,常常也是人类探索未知的引路石。
热闹的场景,总能让人产生幸福的假象。
于是,我们乐此不疲地沉迷其中,直至忘记思考。
然而,人一旦停止思考,命运就不可避免地与悲剧连为一体。这是比孤独更可怕的事情。
从这一点看,张慈的孤独,显得并不那么悲惨。
2.
1979年,不得不面对孤独,不得不在一次次失去与得到中成长的张慈,以新平县文科状元的成绩考入云南大学中文系。
不停止思考的大脑,哪怕身陷囹圄,也有机会冲破云霄重见天日。
这,或许是孤独回馈给张慈的礼物。
虽然家境并不如意,但无论功课,娱乐,还是衣着打扮,张慈丝毫不输于他人。
在这所大学里, 她是第一个穿牛仔裤、留披肩发的女生,也是多次在《他们》等先锋杂志上发表过诗作的学生。
当然,她也喜欢电影。大学4年间,昆明电影局的片子都被她看了个遍,就连毕业论文也在探讨电影的蒙太奇手法。
和所有步入大学的青年一样,张慈的大学生活过得充实而有趣。但这一切,在毕业后似乎又被打回原形。
那时的大学,大都包分配。张慈毕业后,被分配到《个旧文艺》当编辑。
编辑部的工作很清闲,同事们也几乎不往来。有了更多的时间安排自己的生活,这对普通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但在张慈看来,眼前的一切,就像个旧阴雨不断的气候一样,叫她苦闷不已。
1987年,带着对现状的不满,张慈独自来到北京。
每一个强大的人,都咬牙度过了一段没人帮忙,没人支持,没人嘘寒问暖的日子。
过去了,这便是你的成人礼。过不去,这就是你的无底洞。
北京这座城,倾注了太多人的梦想。而张慈,只是千万人中的一个。
1988年初春,《流浪北京》拍摄初期,张慈住在海淀区新胡同的破旧老屋里。
那段时间,写作之余,她要做两份兼职,干三个记者的工作量,但最终获取的酬劳也只有工资的一半。
3.
吃饭只能靠蹭,生病了也没钱去治... ...
北京的这段日子,并没有让张慈的生活变得更好。
不怕吃苦也不怕吃亏的她,不论怎么努力,似乎都逃不开被这座城摒弃在外的命运... ...
“女性创作者有一种天然的才能,她们敏锐、柔软,有温暖和善心,这使得她们对世界有独到的关注和切入角度。它们会一下子飞翔起来,也很容易就坠落下去。
我经常为这样的女性扼腕叹息,在女性身上,与敏感特性相对应的,是巨大的黑洞,她们必须找到自己身上的黑洞是什么,才可以继续飞翔。”
《流浪北京》的导演吴文光的这段话,精准地应验在张慈身上。
1988年8月,拿到美国护照的张慈,与一位在昆明大街冷饮店认识的大她十来岁的美国航海家乔治结婚,并定居夏威夷。
有人说:每个女人都是赌徒,在她们的人生中至少做过一次豪赌,那就是婚姻。
张慈的人生中,有过两次这样的豪赌。
1990年,张慈再婚,丈夫是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学教授。
这场婚姻,是张慈主动争取来的。
婚后的她,虽然也有写作,但更多的精力都在两个可爱的女儿身上。
基因里的中国血液,导致张慈和丈夫在育儿理念上时常出现分歧。
和许多中国妈妈一样,张慈特别看重孩子的成绩,一心想着让她们上各种兴趣班,为进名校打基础。
丈夫一家几乎都是美国名校毕业,他们更看重的却是孩子的心理健康。
婚姻就是两人大吵一架后,妻子夺门而出,回来时还顺带买了菜。
有过无数次想要离婚的冲动后,张慈和许多女人一样,每一次都因为孩子选择继续。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场婚姻的不幸,有时候,吵不散的婚姻,反而更牢固。
4.
尤其,那场发生在大女儿香奈儿.米勒身上的近乎毁灭性的灾难降临时,婚姻和家庭对她来说,显得更为珍贵。
2015年1月,在张慈的印象中,是一年中最冷的一个夜晚。
那天,米勒陪妹妹蒂芙尼去参加斯坦福大学的派对。
中途,妹妹送醉酒的同学回宿舍,来回不过半小时,米勒就出事了。
因酒精中毒而昏迷的她,在一个偌大的垃圾桶旁遭遇性侵。
好在,两个骑自行车的瑞士留学生刚好路过,他们抓住罪犯后,将米勒救了出来,并送往医院。
醒来时,米勒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就连性侵的遭遇,也是在别人口中得知。
第二天,类似“失去意识的醉酒女人被性侵”的新闻便铺天盖地。
作为整个事件的受害者,米勒身上被贴上“引诱对方犯罪”的标签,而那个施暴者却因白人、名校大学生、游泳健将等“特殊身份”被美国法律优待。
尽管米勒极力回避报纸上的一切,努力让自己清醒。
但当她半赤裸的身体被警察用冷漠的语言描述时,当庭审时被问了无数个与性侵案无关的问题时,当所有报道都把她往“不检点”的方向牵引时,当罪犯仅被轻判6个月时,她彻底怒了!
于是她极力抑制心中的怒火和屈辱,以埃米莉·多伊的名义在新闻网站Buzzfeed上发表受害人陈述书。
之后,这封长达14页的陈述书,4天之内有1400万人阅览,美国国会将它当作重要法律文档。
拜登、希拉里等美国政要名人更是公开表达对埃米莉的支持。
那些打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
只要不向不公屈服,命运的指针还是会倾向你的。
5.
米勒的愤怒一博,博出了美国77年历史中第一次罢免法官,博出了两项严惩性犯罪新法案的通过,博出了女性受害者有罪论的反抗之声。
案发4年后,一本震撼全美的勇气之书《知晓我姓名》问世,这本书的作者正是香奈儿.米勒。
米勒受到侵犯后,整个家庭都陷入阴霾。
一开始,她总是把自己锁在房间,每天起床都要拿冰勺子冰脸,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她也显得格外暴躁... ...
这一切,身为母亲的张慈都看在眼里。
她一遍遍地告诉女儿:这不是她的错,该自责和羞愧的是那个罪犯!
担心女儿有厌男情绪,她又开导女儿:这世上有坏男孩,也有好男孩,比如事后对她不离不弃的男友,比如一直疼爱她的爸爸,比如那两个救了她的瑞典男孩,爱她的人远比伤害她的人多... ...
当语言疏导不了女儿时,她便默默为她做可口的饭菜,好让她精力充沛地与恶魔斗争。
出生到成人,鲜少见到父母的张慈,直到26岁才第一次开口喊“妈”。
她太需要亲情,太了解不被父母珍爱的孩子的伤痛,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也经历一遍。
尽管她竭尽所能地给予她们爱与能量,但伤痛还是发生了。
她能做的,也只有全力开导、支持、照顾,直到她们主动撕开伤口,重新出发。
曾经,作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女作家,张慈在事业和面包中,选择了面包。
身在偏远的哀牢山,她用跨国婚姻改变一家两代人的命运,用暂停事业换取家庭的幸福和生活的安稳。
她自嘲家庭主妇是以前的自己最瞧不上的职业,但她却做了30多年。
如今,她肯定了当初的选择。
后记... ...
张慈第一次结婚时,《流浪北京》的另一位女性对她的选择满脸不屑。
只是,后来这位女青年也选择了出国结婚这条路。
事业&家庭,独立&依附于人,仍然使当今女性陷入两难。
吴文光评价女性创作者的话,很中肯也很现实。
但无论飞翔还是坠落,几乎都是每一个人的生命必经之路。
选择哪一条路,势必都要付出代价。
不伤人伤己,便难以判定对错,张慈的选择,确实为她和后代们博出了更好的未来。
但如果没一点真本事和胆识,我想,一般人身处当时的环境,未必能有今天。
若干年后,张慈的女儿和她年轻时一样,走上写作之路。
在困境中,她们一个为未来铺了一条有利于两代人的路,一个为整个女性群体争取更多权益的同时,也让自己名利双收。
真正的疗伤不是粉饰太平,而是清楚看着伤疤,却依然满怀希望的前行。
这大概是张慈母女两代人的经历带给我们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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