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6日，上海世博展览馆临时集中隔离收治点启用，主要收治轻症及无症状新冠肺炎患者。
而对于离临时集中隔离收治点仅两条马路距离的上南花城小区居民赵晋而言，短短几天，他的心情犹如过山车般起伏。
从确认消息时把手洗到脱皮到适应居家生活的新状态，在浦东全区封控第一天，赵晋坦然讲述了自己这几天的“心路历程”。
今天上午，一觉睡到了10点。大概是我这几天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网上段子说看小区名字就知道小区品质，名字带“城”说明小区大。我住的小区确实符合这个规律，居民1400多户，总共4000多人。当初选在小区最后一排，就是因为中华艺术宫、世博展览馆这些世博会保留场馆近在咫尺，远一点还有黄浦江和陆家嘴三件套。
没想到这个优点这次竟一度成了我的“痛点”。
3月20日有邻居注意到，原本世博展览馆前面的停车场开始搭起排列齐整的白色集装箱临时房屋，大家都在猜测。没等官方辟谣，就有邻居让大家别瞎猜：有阿姨去现场看过，应该“不是的”，还有摄影爱好者调了长焦镜头，拍到里面装的是高低铺。
3月22日晚上8点过后，世博管委会在官方微信上发了一条“情况说明”，确认这些白色集装箱改建房是“疫情期间工人临时疏散居住点”。这条说明放在当天推送的第二条，阅读量却是第一条的将近15倍。
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23日加班晚归路过，这片白色集装箱改装房静寂无声，后面世博展览馆里却灯火通明，正在施工。疫情期间展览纷纷延迟，连夜施工还能为了啥？
果然，3月26日的新闻发布会上，浦东新区新增本土确诊病例31例，新增本土无症状感染者达到1883例。也是在这一天，世博展览馆临时集中隔离收治点宣布启用。
从“猜测”到“确定”，心理冲击依然巨大。路过世博展览馆那晚，小区就按要求从次日零点起封控48小时，首轮核酸检测小区全员阴性。26日封控时间到后继续“非必要不出门”，开始“全家捅”抗原测试，结果依然是全部阴性。
入夜，窗外华厦的景观灯皆已隐去，只留临时集中隔离收治点的冷白色的灯光彻夜通明。
我赖以为生的电脑放在正对世博展览馆的房间，累了就蹭着电竞椅往后一滑，把脚搭在飘窗上，看着外面风景，很是惬意。 然而如今，即使走进房间我也会戴上口罩，然后在手上喷好含量75%的酒精，走出后再用消毒洗手液洗一次。因为洗得过于频繁，左手两个手指都蹭破了皮。
我关掉了所有窗户，甚至连窗帘也全部合上。因为每看见一辆闪着灯飞驰而过的救护车或是车窗紧闭的大巴，我就会不自觉地心头一紧。但这样的办法近乎徒劳，这些声音仿佛格外清晰，我似乎都能分辨出经过的是哪种车辆。在临时集中隔离收治点启用的第一夜，我发微信跟朋友说，每一次车辆驶过的声音，都在我的心上碾出一道辙痕。
第二天一早，我溜进房间打开电脑，“洗脑循环”热门神曲，试图让这些抖音上爆火的喧闹声盖掉车辆经过的声音，在这些混杂的声音中含混地度过一天。
大多数歌唱了些什么，我没注意。只有《英雄联盟》衍生动画的主题曲《孤勇者》总能刺穿这混沌，歌里唱着，“你的斑驳，与众不同；你的沉默，震耳欲聋。”
我意识到，这种状态似乎有点过了。邻居们在转，曾经带队驰援武汉、如今再任世博展览馆临时集中隔离收治点总指挥的专家陈尔真的话，“做好消毒隔离、防止环境污染、不造成次生灾害，这是我们开设集中隔离收治点的底线”。
他还说，“请相信我们。”
上海向来崇尚科学、相信专业。我又有什么理由以自己的臆测纠结来替代科学的研判呢？况且，临时集中隔离收治点的陆续启用，不正说明上海已经做好准备，向这一波疫情发起总攻了么？
窗外的临时集中隔离收治点里，那些不幸感染的患者们，他们不是怪物，他们是与病毒搏斗的战士；窗外那些穿梭在隔离点内外的转运车辆、医护人员和“大白”们，是城市的守护者；窗外那曾令我深深着迷的浦江天际线，从烂泥塘变身全球最繁华的城市，靠的从来不是奇迹。
入夜，那冷白色的灯光并不寒冷，那是照亮夜空、冲破恐惧的希望。朋友给我打来视频电话，他4岁的儿子举着手中的奥特曼对我高喊，“你要永远相信光！”
让我更加感到安心的，来自我的朋友、同事以及并不熟悉的邻居们。当心沉静下来就会发现，窗外有希望，身边有温情。在我周围，人们依然在维持着生活应有的秩序，并努力保持着生活的品质，这是上海人的体面和周到。
从我朋友圈吐槽“家旁边可能要设集中隔离点”开始，朋友就连着几天找来中外文资料，发来许多科普链接，让我不要“瞎担心”；早上核酸检测，80多岁孤老执意自己下楼，“不要麻烦医生再专门跑一趟了”；核酸检测前除了微信通知，楼组长阿姨会提前下楼，逐一按门禁，好让各家“错峰下楼”……
干互联网的人大多是社恐，我不例外，跟邻居多年未照过面，上班时甚至会先在猫眼看看他家是否在等电梯。邻居先生得知我独居，通过微信群加我微信，告诉我他家食物有储备，我有需要微信告诉他即可，他会把东西放在我家门边，“减少接触”。
今天凌晨3点，距离浦东全区封控还有两个小时。小区里依然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到门口领取刚到的外卖。这时能叫到的只有火锅烧烤一类的“重口味”。有小夫妻跟我说，外卖小哥数量有限，之前的时间让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家庭优先，“重口味食物冻起来，吃的时候再热一下，算个硬菜。”末了他们不忘给外卖小哥发红包，附言“注意安全，一起努力！”
总有人说上海人排外又冷漠。可我亲历，上海人骄傲但包容，乐于助人又知分寸，就像3月春日下午4点的阳光，隔着一道阴影的距离温暖你。
早上醒来，社区正在征召志愿者。不少人报名之时又有些“附加条件”，有人说服务时间需要避开周二一个重要会议，有人说家里老人下午需要照顾抽不出时间，有人说自己上海话“能听说不好”，服务老年人可能有沟通障碍。
或许有人觉得这样不够“不顾一切”，没有“全情投入”，缺少“舍小家为大家”的觉悟。可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上海人的务实与理性。保护好自己和家人，不给社区和社会增加麻烦，是一种贡献；处理好本职工作，努力维持家庭和城市的正常运行，是一种坚守；先把自己的短板亮出来，让后续安排不至于“掉链子”，是一种诚信。
入夜，窗外临时集中隔离收治点的冷白光依然明亮。可我却想起《孤勇者》最后一句歌词——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这一次，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英雄。
延伸阅读
3月28日0-24时，上海新增本土新冠肺炎确诊病例96例、无症状感染者4381例
但这一次，没有人会是孤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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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晋
部分图片来自：孟雨涵 赖鑫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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