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论秦汉中央三级保卫制

中国古代，一国之君的安危重于泰山，围绕保卫皇帝而来的各级禁卫军自然也格外令人看重。秦汉中央三级保卫制，如朱绍侯先生所说，就是“以保卫皇帝为中心任务的三个范围的保卫制度。

即以郎中令（光禄勋）为首的皇帝贴身侍卫，以卫尉为首的皇宫保卫军一一南军；以中尉（执金吾）为首的京师及三辅保卫军一一北军。这三级保卫制相互协作又相互制约保卫着以皇帝为中心的中央政府的安全。”

本文以下的论述，将以此为基础。另外，秦汉时期包括秦与前后汉，在几百年时间内中央三级保卫制不可能一成不变，本文对其中差异变迁也将有所论及。

郎中令/光禄勋为首的郎卫

郎卫的基本情况

《通典》记载，“秦有郎中令（主郎内诸官，故曰郎中令），掌宫殿掖门户，汉因之。……典三署郎更直执戟宿卫。” 《汉书·百官公卿表》则说，“郎中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勋。属官有大夫、郎、谒者，皆秦官。又期门、羽林属焉。”

因此可以初步得出结论，郎中令及其属官职责在于“掌宫殿掖门户”，是距离皇帝最近的一级护卫。汉承秦制，郎中令的大致职责在秦及汉初无太大不同，武帝后随着名称的变化可能有所改动。

秦汉“郎”、“廊”通用，此处指的是宫殿的“廊”，可见郎中令统领的宫廷卫士之“贴身”。

那么这些贴身侍卫的具体情况又如何呢？

首先是选拔。由于与皇帝更为亲近，他们的选拔格外不同，不是通过那时通行的征兵而来，而是特意选择官僚、勋贵子弟。方法是“考其德行而进退之”，这是在汉代有察举制等选拔方法后，可以想见在察举制施行之前，

皇帝的贴身侍卫也是一种富贵之家才能享有的荣耀，实际上是一种贵族兵，选择他们是君臣之间加强联系的方式。秦汉已有买官鬻爵的做法，汉初富家子弟也可以花钱成为“山郎”，汉武帝后在经济上一展宏图的重臣桑弘羊正是以此入仕。

其次是作用。由于诸郎的选用更多考虑到政治因素，更何况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什么时候皇帝主要依赖贴身护卫来保护自己的安全了，这个皇帝和这个王朝的命运也就在旦夕之间了，因此郎中令统领的贴身护卫更多地起到仪仗队的作用，是展示皇家的威仪。

《汉书》说，郎，掌守门户，出充车骑。可为例证。考之地下材料，距离秦陵最近的坑中陶俑象征郎卫，而作“夹道形”排列，立于两旁担负警卫。此属仪卫式，非为战斗状态的安排。因此秦至汉武帝前，郎卫的仪仗队性质没有发生改变，实际战力较弱。

最后是内部结构。郎中令与郎卫之称，还是过于笼统。前面提到郎中令属官有大夫、郎、谒者，而“两汉自光禄、太中、中散、谏议等大夫，及谒者仆射、羽林郎、郎中、侍郎，五官、武贲、左右等中郎将，奉车、驸马二都尉，车、户、骑三将并属光禄勋。”

虽然其中或有随时流变，但三种属官终究未改，这里略论其中差异。要而言之，则大夫常声议论；郎掌宿卫；谒者先掌宿卫，后掌礼仪。而以郎为主，“多至千人”。

因为“郎”队伍的庞大，其中又有侍郎、郎中、议郎的区别，各是郎官。其中议郎与其他的不同之处在于“唯议郎不直中”，也就是他们是诸郎中难得的文官。

郎卫在秦汉间的流变

至此，还有一事不明。即“又期门、羽林属焉”的情况。

关于郎卫官制的改动，秦代将战国期间已经出现的“郎官”确立下来应用于大一统的国家体系之中，汉承秦制起初循而未改，武帝时期，在原有郎中令的体系中新组建期门、羽林军，以扩充中央军的实力。

我们知道，武帝是一个穷兵黩武大权独揽的皇帝，那么郎官原有的仪仗队功能必然无法满足新帝的需求，羽林、期门也确实是战力更强的部队。

《汉书》有 “汉兴，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这样，就加强了皇帝贴身卫队的实力，而能够与南北军相抗衡了。

东汉时皇帝对皇权的掌控要求更高，羽林、期门的设置沿用下来，而且编制、俸禄等更加丰富。总的来说，距离皇帝最近的这一层保卫，他们的要求更高，政治、社会等待遇也更好。

卫尉之下的南军

南军的基本情况

《通典》称，汉京师有南北军，掌理禁卫，初有卫将军。《玉海》则说，汉宫城内为南军，宫卫屯兵属焉，卫尉主之，京城门外为北军，京辅兵属焉，中尉主之。又引《补兵表》曰，三辅之兵，中尉主之。有大事发兵屯卫，事已辄罢，征伐四夷，不轻用也。

近人吕思勉也持此说。可以看出，卫将军总统南北两军，其下卫尉主南军，中尉主北军。另外，郎中令、卫尉都属于秦汉的九卿，而中尉不在其中，也可以简单看出两军主次与（和皇帝）关系远近。

《通典》曰，卫尉，秦官，掌门卫屯兵，汉因之。(《汉旧仪》曰："卫尉寺在宫内。")又有长乐、建章、甘泉卫尉，皆掌其宫，职略同，而不常置。《汉书》称“属官有公车司马、卫士、旅贲三令、丞，卫士三丞，又诸屯卫侯，司马二十二宫皆属焉。”

在人员的选拔上，南北军与其他地方部队相同，而与象征意义更大的郎卫不同，主要是征兵而来，在王朝末年也实行募兵制。当然，鉴于南北军是要求更高的中央军队，当地方部队由普通百姓征召而来时，南北军是由地方士兵优中选优组建而成的。

具体的对象，大而言之是良家子弟，刑徒等不在其中，小而言之则部分斗食吏也要服兵役。秦代有爵位是“不更”，汉代以钱代兵役的征税名目是“更赋”，因此所谓“更”就是更卒，意即服兵役。

合法的免于兵役的条件，在秦代是“不更”以上，在汉代是缴纳“更赋”，因而士兵队伍中势必包括了一些低级官吏。至于服役年龄，秦汉的各个时期随时而变，限于篇幅不再赘述。在作用方面，南军要与郎卫、北军各自有所区别。

《汉旧仪》说，殿外门署属卫尉，殿内郎署属光禄勋。简单地说就是郎中令是贴身侍卫，南军是守门人，北军更远，关系到京城周边的“三辅”。就南军自己的职责来说，《汉书》说它“掌宫门卫屯兵”，《续汉书》补充说它掌“宫中檄循事”。

南军卫士的职责，实际有三个方面，其一是检查、验核宫城之内过往行人的“口籍”、“文符”，即管理人员进出宫的事；其二是守卫宫城的各个官署及附近的园陵寝庙；

其三是担负朝会、等非常时期的保卫工作，这就有了礼仪的性质。日常的保卫宫廷事务不必提，无论是监督出入宫禁还是非常时期的保卫工作，南军都十分严格。

就南军的内部结构而言，南军的属官有令、司马、屯卫侯之分，共同完成了保卫宫室，把守宫禁的工作。

南军在秦汉间的流变

《汉书》说“天下既定，踵秦而置材官于郡国，京师有南、北军之屯。”可见秦代已有南北军的设置。考之地下材料，秦代时南军的组成只出土车兵和步兵两种。既无骑兵更无舟师，且车兵只有一般性战车，步兵只有轻装步兵。

这表明南军职责所在仍是拱卫宫廷，类似警卫而非野战军。武帝后卫尉领导的南军职责范围已经缩小到未央宫及其他宫室，长乐、建章、甘泉（多属后宫）另有专属的卫尉，随设随撤。

到东汉，卫尉共统辖三令、两都候、·七司马，职责与西汉大体相当，人员设置上稍有改动，也不过小节。

然而南军之外，皇帝为便于控制南北两军，特设卫将军总统之职，然又因卫将军权重，屡加废设，反复无常。为此，后世多有以卫尉、中尉各自分析南北军者，对卫将军却并不多加涉及。

中尉/执金吾之下的北军

北军的基本情况

北军是中央三级保卫制的外围。《汉书》的介绍是“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师，有两丞、候、司马、千人。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属官有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都船、武库有三丞，中垒两尉。又式道左右中候、候丞及左右京辅都尉、尉丞兵卒皆属焉。”

大体上，北军也是要保卫京师，地域范围则与作为皇帝近卫的郎官与南军不同。前面介绍南军情况时已经对北军稍有涉及，即北军的职责范围是南军之外的京师和三辅，进而兵源地也主要是三辅地区。

而中尉的属官比郎中令、卫尉都更多，足见中尉事务繁重，又因为据皇帝为远，北军起初有野战军性质，在地方出现战争时也颇能独当一面。除此之外，京师的地方治安也在北军管辖范围内。

另外，军之南北，与驻地有关。顾名思义，南军主要驻扎在宫城以南，北军的临时驻地在北，武帝后驻地为常设。

围绕着皇帝而形成的中央三级保卫制十分重要，可以说谁掌握了此三军，谁就掌握了皇权。尤其是郎官队伍未强大前，也就是汉初，南北军的支持尤为重要。

吕后临朝，以吕产、吕禄分掌南北军，后刘氏夺权，也是先控制南北军，其中北军的战力、南军的战略位置缺一不可。

就北军的属员结构来说，无非令丞、都尉等，容后详述。

秦汉间北军的流变

北军的变化，数百年间有两个关键点，其一是武帝设八校尉，其二是光武帝限制执掌金吾职权。

《西汉会要·职官二》徐天麟按“中垒校尉掌北军，则知八校尉皆北军也。”这八校尉，即中垒校尉、屯骑校尉、步兵校尉、越骑校尉、长水校尉、胡骑校尉（不常有，故也称七校尉）、射声校尉、虎贲校尉，各有令丞。

此后因国家需要，北军也常常被派出作战，八校尉职权渐重，则中尉显然更为权重了。然“中垒校尉掌北军”似乎与中尉或执金吾掌北军的史实不相符，猜想武帝设八校尉后分中尉之权，而使最外围的北军更直接地纳入皇帝执掌之中。

总之，到东汉之前，执金吾已经是高官显爵的代表。光武帝有名句，“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既然能写进史书作为皇帝志存高远，绝非常人的例证，想来那时的执金吾绝非保卫皇帝安危而已，不然仕宦当作执金吾何以能与大丈夫当如是也相当？

汉武帝为增强北军实力、增加皇帝个人的筹码而使执金吾逐步位高权重，则到东汉时期，光武帝就难以忍受这种并不由自己掌握的位高权重了。

前汉执金吾的属官为三级之中最多，进可保卫京师，出可四处征战。到后汉，执金吾只是“掌宫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属官只剩下丞相一人，武库令一人，缇骑二百人。而且“又不常置”，可谓将曾经风光的执金吾砍了一个七校尉零八校尉落，军权总揽到皇帝及其亲信手中。

小结

这样，我们对秦汉的中央三级保卫制可以说是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以皇帝为中心，三级从内到外依次是郎卫、南军、北军。四百年间的流变有两个趋势，其一是皇帝为加强中央力量，扩充中央军、禁卫军的编制、提高战斗力，

其二是皇帝为加强对自己皇权的控制削弱三级长官的权力。三级保卫制极为重要，历史上的多次实践都表明了在权力变革中掌握这三支中央军的重要性。

秦汉时期军队设置的原则本是“居重驭轻”，“强干弱枝”，后皇权旁落、中央暗弱，军队建设打破了这一原则，也就促成了汉末军阀割据、三国鼎立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