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焕的爱情

赵大焕是我的同学。确切地说，是我小学三年级的同学。她家住在村东头，我家在村西头，学校处在村子中间。

三年级时，班上多了个留级生，名字就叫“赵大焕”。她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头发黄黄的 ，脸也是黄黄的。班上漂亮的女同学是个宝，赵大焕不是，赵大焕是个草。她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可有可无的存在。赵大焕成绩不好，上课从不踊跃举手，老师也很少提问她，因为站起来，也是“卖白芋”，一言不发，气得老师直翻白眼。赵大焕很少说话，下课也不出去玩，男同学和女同学都不和她玩。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目光转向窗外，那里有一棵白杨树，高高的，直直的，夏季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班上就没有赵大焕同学了。老师说她跟不上班，不读了。而当赵大焕再次出现我面前时，却把我吓了一大跳：

那是一个暑假，我已经读大二了。哥哥因为早恋，一直偷偷暗恋他的初中同学“小燕子”，学业荒废，名落孙山外，只好回家务农。亲邻们纷纷为他介绍对象，一波又一波，真是门槛都被踏破了。哥哥心里还是想着“小燕子”，时不时哼着“我那可爱的小燕子可飞回家门”，尽管“小燕子”并不喜欢他。直到有一天，三奶奶和四姨姑联合保媒，把一个姑娘领到哥哥面前。

这个姑娘就是赵大焕。黑黑的头发，亮亮的眼睛，个子虽不太高，也是正常范围，不过，健康是可以看出来的，甚至有点强壮，她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她看见我，没有惊讶，好像知道这是必然的发生。她嘴角动了下，有点腼腆，有点羞涩。然后就静静坐在那里，有点像小时候。

没有想到的是，三个月后，赵大焕真的成了我的嫂子。赵大焕和哥哥的婚礼，是在元旦举行的，我远在千里之外的校园，没有喝上他们的喜酒。不过，赵大焕却在那天晚上名声大震。哥哥的同学看着赵大焕少言寡语，就一个个闹腾起来，逼着她喝酒。哥哥也劝赵大焕可以少喝点，否则在同学面前太没面子。无奈之下，赵大焕说话了，说一个一个来吧！没有人知道赵大焕喝了多少杯，反正结果是哥哥的那帮同学喝倒一片，赵大焕一点事没有。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有人说赵大焕能喝三斤，有人说赵大焕能喝五斤，那叫一个海量！喝大曲酒就像喝矿泉水似的。

不过，在我看来，赵大焕是不怎么喝酒的，即使过年过节，她也不喝。哥哥贪杯，酒量不行，一喝就晕，一晕就醉， 醉了就想他的初恋“小燕子”，而赵大焕则守在一旁，默不作声。每每这个时候，我会杞人忧天去想，赵大焕的爱情在哪呢？

而赵大焕似乎忘记了我们曾经的同学之谊，俨然就是一个嫂子该有的样子。我也以嫂子称呼，不过喊的不多，总有点别扭。在大家庭里，赵大焕善待父母，团结姐妹；在村上，赵大焕尊老爱幼，为人友善。提起赵大焕，没人不树大拇哥的。干农活时，赵大焕和哥哥是一比一的 ，赵大焕从来不输给哥哥。去田地干活，两个人一起去，一起回，哥哥有时会哼唱几句，而赵大焕则默默听着，像个忠诚的影子。后来他们独立门户，我的小侄子、小侄女也次第到来，哥哥已经和村里的男人一个样了，完全没有了白面书生的矫情，也渐渐忘记了他的“小燕子”，尽管还斯文地戴着近视眼镜。

随着一双儿女渐渐长大，家里热闹了，负担也重了。赵大焕是会过日子的人，她勤俭持家，四口小家算不上富裕，却也过得有声有色。在孩子上学问题上，赵大焕表现出特别的执著，农村娃娃不比城市的孩子金贵，上学都是自己去，自己回，赵大焕硬要每天坚持接送孩子上学，风雨无阻。孩子也很争气，成绩都非常优异，大的小的先后都考上了不错的大学。与此同时，他们贷款了大货车，哥哥跑物流，赵大焕去镇上超市打工，孩子有了工作，他们又在县城按揭了一套房子。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就是赵大焕和哥哥憧憬美好未来的日子里，一场灾难突然降临：一个大雨天，哥哥和他的大货车掉下了山崖。大货车扭成了铁麻花，哥哥命大，急救送进医院，人事不省。赵大焕的天塌了，她守在急救室外，五天没吃一口饭。几天的抢救，哥哥还是成了植物人。医生建议放弃治疗，父母心疼儿子，只有以泪洗面，亲朋也劝她，孩子还需要花钱，父母也老了，加上哥哥这个情况，日子怎么过啊！赵大焕没有迟疑，在众人搀扶下站了起来，转头对儿女说，把你爸带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可想有多艰难！赵大焕每天早上5点起床，给哥哥做早饭，给哥哥洗漱，给哥哥喂饭。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就推着哥哥去阳光里呼吸新鲜空气，回来的路上从自家菜园拔点青菜。一有闲空，她就给哥哥翻个身；一有闲空，她就拉过哥哥的胳膊腿一遍一遍按摩。晚上不管多忙多累，她都要给哥哥擦澡，属于她的时间很少，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赵大焕是乐观的，她说，电视上好多哥哥这样的，都好了，不是什么奇迹，只要坚持，哥哥就会醒来。他们房间的电视机总是开着，她说开给哥哥听，没人的时候她会给哥哥轻声地唱歌，她还给哥哥戴上近视眼镜，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调皮等待哥哥睡醒。

苍天有眼！功夫不负赵大焕！真的，一天，哥哥真的醒了。赵大焕满村子喊人，激动得忘乎所以。怎么能不激动呢，三年时间的守候啊！一千多个日子，一千多个夜晚，对于她来说，可能不是一千多个，要是当初选择放弃，该是无尽的悔恨！眼看着哥哥一天天好起来，我们全家人有说不出的高兴，我们都打心底感恩和崇敬她！

今年春节，一家人团聚，第一次在县城最高级的饭店订了年夜饭，那一份劫后重生的感觉不经历是体会不到的。哥哥还不能喝酒，赵大焕只喝了一点点。回家路上，哥哥执意不打车，要陪嫂子走走。哥哥虽然恢复很好，走路还是有点不能自主，踉踉跄跄的，叫人担心。我们就在后面跟着，让他们两人走在前面。街道的灯光是幸福的朦胧，他们走得不快，嫂子搀扶着哥哥，还是默默的，他们的影子一晃一晃的，晃得叫人想哭。突然，我的心像被什么猛烈撞击了一下，我看到哥哥和嫂子的手紧紧地握着，十指相扣。那一刻，我看到了赵大焕和哥哥明晃晃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