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抒情诗人席慕蓉散文赏析： 荷花七则（选二）

著名抒情诗人席慕蓉散文赏析： 荷花七则（选二）

中天易张永红整理

之一

有那么多事逼在眼前，有那么多工作要做的我，却差不多花了整个早上的时间来看一朵荷花。

去年从朋友那里拿来的荷，这儿天开出了两朵。一朵比较小的先开了，一朵极大的这一、二天才开，莲叶田田，红荷出水，迎风有香气，小小的院落竟然古意盎然，芬芳有致起来。

涉江采芙蓉的时代，荷叶与荷花应该就是这个模样了吧。荷真是我的乡愁，对一个古远的时代与古远的爱情的乡愁。那样单纯厚实的造型，却给我以那样动心的感受，只觉得它的每一根线条，每一片色彩都是有渊源，有来处的。

不知道是看多了画中的荷，还是在古远的日子里曾多次涉江采芙蓉，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荷花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友人，并且，在初识的那一次就是一见倾心，不忍离去，就这样过了几千年。

之四

一位哲学教授写信给我，为了解开我心中的一个结，他说：“要出污泥而不染，才算是其正的洁净。”

他的这一句话，我以前也不是没有听过类似的，但是总没有放进心里去。而这一次，一打开信，一看到这一句，我竟然吃了一惊，好像在刹那之间参透了很多世事，所以，佛手上总是拈着一朵，佛身下也总是以莲为座，一定是有所指的吧。他的话才让我明白了莲的本质、爱的本质。枉自画了那么多年的荷，竟然一直没能领会佛说得奥妙。

所有的洁净和美丽的事物，都是值得珍惜的。可是，为了要得到那样的洁净和美丽，只有一条路可走，一条不能怕也不能躲避的长路。只有走过这条路，才能得到真正均洁净与美丽。

否则的话，我所能得到的也不过只是一种虚幻的假象罢了。

生活原来真是一复杂的学问，我忽然非常羡慕起哲学家来了，能够把一些苦涩的定理用莲、用菊，或者用松柏来温柔地演绎出来，这些人所具有的该是一种怎样广阔与深沉的胸襟啊！

荷花即莲花，是很古老的花种，科学家曾在距今一亿多年前的地层里，发现它的花粉的化石。自古以来，这种花就受到众多人的钟爱，它是我国历代诗人、画家最喜欢的题材之一。

席慕蓉也很爱荷花，多次画过它，在诗歌中不止一次地歌唱过它，如今又在散文里写它。

这组散文共有七则，这里只选其中之一和之四。

之一：

这则散文，抒发了对荷花的爱。

文章仅以寥寥几笔赞美了荷花的香气和外形的美，却以主要的篇幅来抒写对它的感受，突出了“古远”。文章借用了二首古诗中的句子。

一是汉代乐府民歌《江南》。全诗如下：“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北。”多数的句子是写鱼，实际上是表达了采莲时的愉快情景。“田田”，形容荷叶挺出水面，饱满劲秀的样子。席慕蓉借用了，保留了原意。

二是汉代无名代作的《古诗十九首》中第六首：“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前离居，恍伤以终老。”这首古代爱情诗，抒发了虽然心心相印但却未能生活在一起的忧怨心情。它的第一句，被席慕蓉借用。

“涉江采芙蓉的时代”，是指《古诗十九首》诞生的汉代，泛指古代。是的，荷花自苦以来就是这个模样的了，自古以来就在神州水泽地区开放，让那位“涉江采芙蓉”的人观赏，采撷（xie)的了。所以，席慕蓉不由叹息“荷真是我的乡愁”。

最后一段的感受很是独特。“我”觉得荷花“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友人”，而且“一见倾心，不忍离去，就这样过了几千年”。这是她“看多了画中的荷”，读多了诗、文中的荷的缘故，更是对荷花十分喜爱的缘故，而绝不是“在古远的日子里曾多次涉江采芙蓉”的缘故。但为什么“我”恍惚觉得自己“在古远的日子里曾多次涉江采芙蓉”？这是因为“我”陶醉于那首古诗中，仿佛自己就是那个采撷者、歌唱者。

“我”对荷花可谓一往情深

之四：

这则散文的哲理内涵很丰富。

哲学教授那句“要出污泥而不染，才算是真正的洁净”的说话，是有出处的，出自宋代周敦颐的散文《爱莲说》：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结合荷花的外形特点，抒写了对它的爱慕，表达了对美好理想、高尚情操的向往。这篇文章很有名，“出淤泥而不染成了脍炙人口的格言。

席慕蓉从哲学教授的一句说话，悟到了佛的手上总是拈着一朵莲花而且坐在莲花之上的原因。就是说必须出淤泥而不染，才能成佛。她还悟到，这是一个艰苦的过程，认识到“为了要得到那样的洁净和美丽，只有一条路可走，一条不能害怕也不能躲避的长路”。这篇短短的散文，充满了哲理的美。

最后一段赞美了哲学家们深刻的思考力与巨大的概括力。其实何止是哲学家？凡是思想深刻、观察敏锐的文学家，也都能赋物以深邃的人生哲理，就以席慕蓉提及的菊松柏来说吧，我们就可以很容易地在古典诗文中找到启人深思的佳句。

菊花——

“残菊犹有傲霜枝”。（宋·苏轼：《赠刘景文》）

“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淑舞秋风”。（宋·朱淑真《黄花》）

“生成傲骨秋方劲，嫁得西风晚更奇。寄语群芳休侧且，何曾争汝艳阳时。（清·黄体元；《菊花》）

松柏——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孔子）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唐·杜荀鹤：《小松》）

“廊庙之材应见取，世无良匠勿相侵。”（宋·王安石《老松》）

“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只有蛰龙知。”（宋·苏轼：《王复秀才所居双桧》）（杨按。桧又名刺柏，是柏树的一种。）......

这些诗文，都出自“广阔与深沉的胸襟”，它们是不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