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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手术台上的女孩只有12岁。由于疼痛难忍，几乎要失去意识。
作为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她的身材过于纤弱，那明眼可见的巨大胎儿，注定无法顺利从产道诞生。
这里是十八世纪初，那时候最流行的还是放血治疗。麻药没被发明，止血缝合技术也很随便。一旦给孕妇做剖腹产手术，大出血，缝合后感染都非常可怕。几乎是90%的死亡率。我们的主角桑松，给12岁的孕妇嘴里塞进了毛巾，以防她疼痛难忍咬断舌头。
切开孕妇的肚子。这是唯一的选择。
夏尔·亨利·桑松（Charles-Henri Sanson），作为桑松家族的第四代刽子手，白天的他，是皇家御用的行刑者，人人害怕又唾弃的贱民；到了晚上，他摇身一变，变成了救死扶伤的医生和解剖专家。
▲桑松画像
千钧一发之际，弟弟及时送来了曼陀罗（Thorn apple）。也即为当时欧洲开始流通的镇痛麻醉药，主要成分是东莨菪碱，三国时期华佗使用的“麻沸散”也含有此物。但副作用也相当明显（毒药的好材料）。令人难以料想的是，世界上第一次使用曼陀罗进行的外科手术（大概），居然是由刽子手操刀，以拯救新生儿。
女孩逐渐失去了意识。孩子顺利诞生，母子平安。
而一周之后，这个女孩的绞刑，也将由桑松来执行。由于身体过轻，她甚至一时还无法死去。桑松的儿子，第五代刽子手，不得不跑上前去抱住女子的双腿增加下坠的重量，以令其可以迅速死亡，免受死刑折磨。
“刽子手也是大夫，”让-巴蒂斯特说，“他切下我们社会有病的部位，他治愈我们的社会，使它健康成长，受司法的委托，受国王的委托。”——《巴黎刽子手》
就像其他国家的刽子手一样，这份家传的祖业，并非法国人桑松愿意或者不愿意，就能逃避的。
夏尔.亨利·桑松曾研习医术多年，一心摆脱家族的厄运。然而，父亲渐老，祖母专横，夏尔.亨利·桑松最终还是接过了命运的屠刀。1757年，18岁的桑松跟着叔叔处决了企图刺杀国王的刺客；1778年，热爱乐器（小提琴/大提琴）和解剖的桑松，接过了象征着国家授命的刽子手红色斗篷，领受巴黎绅士（Monsieur de Paris）一职。
人们赞他英俊有修养，并感恩他终生致力于减轻死刑犯的痛苦（在国內全面推行使用了断头铡）；也将所有憎恨和诅咒加于其身，这样所有的共谋，就可以通通归结到那个死刑执行者身上。
桑松从业40余年，奉皇命、奉民意，结束了近3000人的生命。他的使命始终是斩杀断头台上之人。因恰逢法国大革命的时代动荡，他也成为了法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刽子手。说是时势造英雄，倒也不为过。
▲法国动荡时代
桑松手下，既斩过法国大革命中为女性争取地位的代表人物Charlotte Corday，也斩首过象征着专制王权、但其实很可能是一位贤君的路易十六；同时，他也亲眼见证了自己的儿子，把路易十六的王后Marie Antoinette（玛丽·安托瓦内特）处死（也被称为“断头王后”）。
▲断头皇后玛丽
虽然关于桑松家族的传奇经历，被改编了多次，譬如著名的《刽子手世家》《巴黎刽子手》，但具体的细节，难免有小说作者的想象成分包裹其中。
好在如今网上依然能找到桑松家族的回忆录（Memoirs of the Sansons, from private notes and documents, 1688-1847 / edited by Henry Sanson），这本回忆录的作者，是亨利·桑松（Chevalier Charles-Henri Sanson de Longval），也就是四代桑松的孙子，第六代也即是最后一代刽子手桑松。里面详细记录了桑松家的行刑和日常。
而著名的国王路易十六之死的场景，也悉数记录其中。你可以听着四代桑松---那个猩红行刑官，最喜欢的德国作曲家ChristophWillibald的音乐，来和我一起跳进历史的现场，围观这场断头。
“马车停在断头台的脚下，国王（路易十六）就坐在右边的后座上。他旁边坐着的是牧师。前排座位上，有两个卫兵。国王走出车门，看起来比从前我在凡尔赛宫和杜乐丽宫见到的他，都更加镇定从容。”
“人们静默，然后象征死亡的鼓声响起。”我身旁的助手要求国王脱下他的外套。“没有必要”，路易十六这样回答。
▲路易十六
虽然事先已经被告知有可能的救援会在行刑前赶到，桑松也承诺过他不会对救援进行阻挠。可是他也将忠实完成他应尽的工作。桑松用丝绸绑住了路易十六的双手，路易十六口中对台下的民众所念之词为：“为了革命，你们的国王已经准备为你们而死去。但愿我的鲜血可以凝固你们的幸福。”
“圣路易之子，升天。”铡刀干净落下，头颅滚下，牧师念诵着。
有些人对着被切下的头颅大声欢呼，更多围观斩首的人则因为深切的恐惧，而把身体背了过去。
至于那些历史学家对于桑松在行刑前，打骂路易十六的动作。都在日记中被怼了回去。路易十六的死亡，宣告了法国千年的君主制度的终结。国民公会对路易十六进行了审判，即便他是个贤明君主。
而死刑执行者桑松，既在生前和路易十六交往密切，也因职责而斩其首级。
▲路易十六被执行完死刑的场面
桑松四代所留下的日记，冷静、客观，让人不禁肃然起敬。
而一些关于他的传说，譬如作家巴尔扎克为他写过《桑松回忆录》，又或者拿破仑曾经挑衅性地问过他“是否半夜睡不着觉”之类的传说，和那句桑松的怼王发言：“如果连皇帝、国王和独裁者都能睡得那么安稳，我作为区区一个刽子手，怎么会辗转难眠呢？”，都无人能证实其真伪。
除了会写日记，桑松四代之所以广为人所赞颂，还是因为他过硬的技术、体面的行刑手法，和个人的修养加分。因为不断改良行刑工具，受过教育，桑松家族应该是活得比较体面的刽子手之一了。
▲坂本真一根据桑松家族的故事，
创作的漫画《纯真之人》
而刽子手这个职业，并没有什么统一的行业标准，每个国家也都会有这么一批人承此重任。他们之中，既有残忍的埃及官方的刽子手手哈吉·阿卜杜勒·纳比(Hajj Abd Al-Nabi)，也有英国皇室喜欢用“长吊”折断死刑犯脖子的刽子手威廉·马尔伍德(William Marwood)。
作为国家的处决机器，刽子手一般很难为社会所接纳；他们背负的命运，常常也不是自己所能选择。值得注意的是，“刽子手”不是折磨人的酷吏，他们的责任只有一个，遵照法律，尽可能干净利落的结束眼前的生命。
而进入现代社会之后，电椅（相当残酷）、枪决、毒药注射的处决方式，逐渐替代了之前的斩首、火刑、车裂、斧砍、绞刑、石击的手法。
我国死刑也遵循的这一演变过程。1997年，我国新修订的《刑事诉讼法》，首次规定“死刑采用枪决或注射等方法执行”。 而进行枪决和注射处决的法警，也会有相应的心理保护措施，以减轻其身心所承受之压力。虽然多数被执行死刑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但真正去按下那个执行死刑的按钮，执行者仍然需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想想著名的“电车难题”，你都无法做出判断，选择列车行驶的方向；更何况日常的工作就是去执行死刑。人们却可以尽情将对死亡的恐惧、厌恶，全部投射在刽子手身上。
在《西游记》七六话里出现过这样的对话：“‘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四更!’趁早跟我去，免得套上绳子扯拉!”
祛除了那些神秘色彩之后，刽子手们，也不过是历史中的沙砾，他们同样为命运所愚弄担此职位，也无法左右任何人的命运。
诚如那个最有名的“法国绅士”桑松所能做的，也就是使用断头台。“不管你出身如何高贵，断头台对所有阶层一视同仁”。
头图设计 / 划水怪
文案&排版 /鬼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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