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长高的时候,满地里都是青纱帐,密不透风,要是里面藏了千军万马,也不一定被发现。
等到玉米成熟的时候,玉米秸已经发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那样子很是招摇,仿佛呼唤着人们来砍,来掰棒子。
家乡的人们拿着小镐头到地里砍玉米秸,那时候正是中秋前后,有人会带了月饼和水到地里去,饿了就吃月饼,渴了就喝水。
到了地里,没什么废话,抡起镐头就砍玉米秸。
那时候,没有秸秆粉碎机,也没有机械化的掰棒子机,只能把人力耗费在地里,还要一点一点耗费完,再一点一点长上来。
人们抡起小镐头的时候,一定会看准脚面,不然手上没有准头,会在砍玉米秸的时候砍到了脚面,就什么活都干不了了,甚至要进医院住着,被人伺候着……
人们猫着腰,钻在玉米地里,头也不抬,一镐头一镐头砍下去,还要带着玉米秸的根,而不能贴着地皮砍。
砍下玉米结的根,会带着一坨土,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坑。不过,带着土的玉米秸放到地上,时间长了,根部的土就干了,装玉米秸的时候,只要一抖搂,根部的土就掉在地上了。要是有人嫌费事,抖搂不干净,就拿着镐头去砸玉米秸根部的土,把土砸掉之后,玉米秸就好装车了。或许,带了根的玉米秸比不带根的玉米秸要多很多东西,烧火的时候能生出很多火苗来吧。
庄稼人都省细着过日子,而不是浪费着来。
从砍玉米秸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打算,宁可多受点累,也要多得点柴禾。
玉米秸砍下来之后,带着玉米棒子。妇女和孩子坐在排成一排的玉米秸上,一根一根剥棒子,剥了棒子之后,扔到旁边的空地上,攒成一堆,接着往前走,接着剥棒子。
砍玉米秸的人不辞辛苦,砍了半截地,手上就有了血泡,即便带着手套也不能免除倔强的血泡。
直起腰来,就算是休息了,要是一个劲儿猫腰砍到地头上,腰就伸不直了。年轻人喜欢用猛力气,砍了上百棵玉米秸,就累得腰酸背痛,手上血泡有好几个了。一屁股坐在玉米秸上,看着手上的血泡发呆。
老成的男人砍玉米秸,会叼上一根烟卷,猫着腰,一边吸烟,一边砍,用了长劲儿,而不是一股子猛力气。
砍了半截地,男人还没有收手的意思,顶多再点上一支烟,就又砍过去了。
要是地里飞起一群鸟雀,就是很正常的事,要是飞过一只野鸡,或者窜出一只野兔子,就会把人们吓一跳,继而惊喜,扔下镐头就追,追了一大截地,却追不上,也就只能望鸡兴叹或者望兔兴叹了。
地里的孩子跟着娘剥棒子,剥一会儿棒子,就剥得手疼,失掉了耐心,跑到一边逮蚂蚱,捉蟋蟀,还会拿着一根笔直光溜的玉米秸当金箍棒,耍来耍去,
女人在地里剥棒子,老人们也在地里剥棒子。有的老人蹲不下,或者蹲下来就起不来,只能坐在板凳上剥棒子,剥得手上发黑,指甲缝发疼。
有人觉得蹲在地上剥棒子费劲,就带领一家人到玉米地里掰棒子。把长着的玉米秸上的棒子带着皮儿掰下来。大人和小孩儿都穿梭在玉米地里,就像一群老猴儿小猴儿在地里掰棒子,不过,他们比猴儿聪明多了,不会掰一个丢一个。
掰棒子比蹲在地里剥棒子要容易得多,不用弯腰,也不用蹲着往前走。掰下棒子之后,运到家里,堆了一大堆,全家老少坐在凳子上,围着棒子堆剥棒子。
玉米叶子堆了一地,上面还有白色的或绿色的胖胖的蛆虫,要是鸡们看见了,就会一嘴啄了去,就像老饕看到了美食。
丢了玉米棒子的玉米秸就成了丢了钱包的人,一点精神都没有了,轻飘飘的,直接变成了柴禾。男人拿着镐头,砍的时候就很轻松,一镐头一个,就像捡了一块钱一样,捡一下,再捡一下。
玉米秸要当做柴禾烧,玉米棒子的皮儿要当做引火之物,有人还能用玉米秸皮儿编成椅子垫,杯子垫,还不容易损坏。
砍玉米秸要付出百倍的辛劳,剥玉米是个细活,要是没有慢工出细活的劲头儿,剥一会儿就没了耐心,要干点别的了。
男人砍玉米秸,手上有了血泡;女人和老人、孩子剥玉米,剥得手疼,手腕子疼,肩膀子疼,十指黑黑,都不敢摸头脸了。
但是,人们心里踏踏实实的,身体再疲劳,再辛苦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心里踏实就是好的感觉,有什么比踏踏实实过日子更好呢?
踏实的感觉不用追求,干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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