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丨杰夫·沃尔：「再现」的真实

NO.363

February

16.02.2022

当摄影术于19世纪诞生，人们普遍认为摄影与其他类型之艺术最大的不同在于其生产过程并非无中生有，而是能反映和揭露「真实」。

然而，如果一张照片的呈现，背后是历经编导、场面调度（mise-en-scène）等操作，我们还能将看到的结果视为「真实」吗？这种「再现」的真实是否还能够算是真实？

今天且让我们从当代剧画摄影先驱杰夫·沃尔(Jeff Wall，1946-至今)的作品讨论起，看他如何透过摄影重构他心目中的真实。

（mimic）

1982年，摄影

1980mmx2286mm

首先，让我们来欣赏杰夫·沃尔于1982年的作品《仿真》（mimic）。杰夫·沃尔偏好大幅彩色印刷格式，然其所需使用的相机并不适合用来捕捉稍纵即逝的瞬间，但是他又想要探究街头摄影的纪实风格，于是，他选择重建（restage）欲捕捉的片刻，在真实环境中使用非专业演员营造出实时感，使得照片看似街上抓拍，其实是摄影家历经编排的重建成果。

如同约翰·伯格（John Berger, 1926-2017）在《如何理解一张照片》一文中所述：「照片见证了某个人在特定情况下所行使的选择。照片是摄影师做出决定后的结果，决定他看到的这起特定事件或这项特定对象值得记录下来。」

而杰夫·沃尔选择记录的，便是他亲身在温哥华街头见证的种族侮辱场面。照片里，白人男子用鄙睨的眼神及不敬的手势对着亚裔面孔的男人，点破存于我们生活日常的族群问题。

如果说纪实摄影是历经耐心等候、掌握时机的过程，反映现实事件的纪录形式，揭发艺术家想传达的真相；那么，杰夫·沃尔则不急于捕捉这些偶然的瞬间，而是利用「再现」的手法，重新建构他所观察到的现象，表露「另一种真实」。于此，摄影机就如同杰夫·沃尔观视社会的眼睛，他不直接评判事件的是非对错，而是藉由揭示种族冲突中的暴力与对峙，进而刺激观众对所处的社会进行反思。

（Milk）

1984年，摄影

1870mmx2290mm

在《牛奶》（Milk）这张照片里，摄影所具备「凝滞瞬间」的特性更被发挥得淋漓尽致，牛奶溅洒出的弧度、形状在镜头的捕捉下成为永恒。

实际上，这仍是杰夫·沃尔精心布局的杰作，他特意选定网格状砖墙的背景，垂直平行交错的条纹与男子手臂的肌肉线条、液体的曲线形成强烈对比，而他用画面呈现出的爆炸威力象征人类极端的心境。若说《模拟》是透过模拟情境、还原现场以接近真实，那么，《牛奶》则是杰夫·沃尔对事件的重组后，传达自身所想表现的真实。

此外，杰夫·沃尔称自己的作品为电影式摄影（cinematographic photograph），这不禁令人好奇，杰夫·沃尔究竟是如何应用电影与摄影的关系来诠释真实？

《亡军的对谈（1986年冬天在阿富汗穆卡尔附近，红军巡逻兵伏击事件后的幻象）》这张照片是杰夫·沃尔于一处大型临时工作室所摄，照片中的表演者、服装、特效和特殊彩妆皆经过打造，接着摄影师将角色分组或个别拍摄，最后再经由数字拼贴组成眼前的作品。

杰夫·沃尔融合了恐怖电影和历史画的传统手法，创造出幻觉般的场景，画面中死于战场的士兵在镜头下像是活了过来，彼此或交谈、或嬉戏。于此，摄影师以黑色幽默的叙事与怵目惊心的视觉效果揭穿战争的残酷。

《亡军的对谈（1986年冬天在阿富汗穆卡尔附近，红军巡逻兵伏击事件后的幻象）》

Dead Troops Talk (A vision after an ambush of a Red Army patrol, near Moqor, Afghanistan, winter 1986)

1992年，摄影

2290mmx4170mm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1980）曾说:「对电影银幕，我不能随意闭眼，否则睁开时，已不再是同一画面；我被迫不停地狼吞虎咽；电影必然有其他种种优点，却没有沈思性，我因而只对停格静照感兴趣。」

杰夫·沃尔巧妙地结合场面调度此一电影元素以及照片「静止不动」的概念，使观者一方面能从中读出故事，另一方面得以恒久地观看图像，感受照片既真实又鲜活的特点。

《序：摹拉尔夫．艾里森的隐形人》

（After ‘Invisible Man’ by Ralph Ellison, the Prologue）

1999-2000年，摄影

1740mmx2505mm

《序：摹拉尔夫．艾里森的隐形人》（After ‘Invisible Man’ by Ralph Ellison, the Prologue）这张照片中，杰夫·沃尔更延伸了电影的意向，取材于文学，融合小说的主题概念，将其显影。

照片灵感来自于拉尔夫·埃利森（Ralph Ellison, 1914-1994）1952年出版的小说《隐形人》（Invisible Man），此本小说以一名黑人男子为中心，探究20世纪非裔美国人所遭遇的社会问题。主角认为自己是社会上的隐形人，并描述他所居住的秘密地下室，其天花板上覆盖着1369个非法连接的灯泡，找遍整个纽约也找不到这样明亮的地方。

杰夫·沃尔凭借他对小说内容的想象及诠释，用摄影将小说虚构中的「真实」置入现实世界。如前面所提及，杰夫·沃尔的许多照片是从「偶然目击的街头事件」所开始；那么，从这张照片，事件就是发生于他阅读的时候。两者同样是他根据观看后所产生的情感，在画面中结合自己的遐想，一方面依循故事情节打造摄影现场，另一方面也将抽象概念转化成可见的影像，模糊了真实与虚构的边界。

综合上述，我们可以得知，当「摄影是否算作艺术」的问题仍引起争论时，杰夫·沃尔为摄影开创出新的可能，他一方面挑战了摄影的真实性和瞬时性，历经长时间的构思和编导，丰富摄影作品的「时间感」，并且重新定义了摄影传递真实的使命；另一方面，他又藉由照片的故事张力，在无形之中呼应了罗兰·巴特所提出「使摄影和艺术发生关系的是戏剧」之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