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二十四番花信风》,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小管啊,我跟你讲,我侄子长得很帅的,你要不要见见,不耽误你间……”
“李姐,真的不用了,我还这么年轻呢,就相亲,说出去可不得笑死人。”管清站在复印机旁边,一边等着打印报税文件,一边跟财务部的前辈李姐聊天。
“25 了吧,不小了不小了,你看你赵姐的女儿,跟你同年的,孩子都会跑会跳了,听李姐的没错,我不会害你……”
李姐还要继续给管清洗脑,管清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挪着小碎步往门外跑:“李姐李姐,我先去交文件了,回头聊回头聊……”
说完就溜,管清也是头疼,她来一中财务部工作也有一年了,起初和大伙都不熟,平日里客客气气倒也过得平顺。
小暑:斗指辛。太阳黄经为 105°。天气已经很热了,但还不到最热的时候,所以叫小暑。此时,已是初伏前后。
到今年熟悉了,话痨和八卦妇女李姐就露出真面目了,在确定管清没有男朋友之后,成日里吵着嚷着要给管清介绍男朋友,比管清她妈还积极,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热情。
管清一边腹诽,一边觉得好笑,拿着税单到财务主管赵姐那里去登记。
赵姐是个安静正经的人,笑起来像个面善的菩萨。她老公是学校的数学老师,夫妻两个都很和气,唯一的女儿大学毕业就结了婚,到今年孩子都两岁了。人生赢家,也难怪李姐每天拿他们一家来给管清洗脑。
在赵姐办公室门口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管清在门口敲了敲门,侧耳听了听。
隔着一道门,男声模糊。
“请进。”
门推开一条缝,管清伸了个脑袋进去,毛绒绒的齐耳短发,齐刘海。她模样嫩,25 岁了,看上去还跟个 15 岁的小丫头一样。她看到一个极高的背影,站在赵姐的办公桌前面说话。
“赵姐……”
“诶,小管啊,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赵姐歪了歪身子,朝门口看过来。
站在办公桌前的男人也顺势回头。
管清就那样探着身子,倚着门,正对上男人的目光。
管清眉心一跳,有些挪不开眼。
男人眉眼俊俏清秀,身量颀长,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鼻尖缀着一颗小痣,目光温和有礼,还朝着管清微微颔首。
“小管啊,进来啊,发什么愣。”
赵姐起身迎了过来,管清回过神,“嗯嗯”了两声,侧身进来。办公室里开着冷气,管清的背上有着一层薄汗,被冷气一刮凉丝丝的,竖起了一小排细密的鸡皮疙瘩。
“赵姐,我来送税单,您瞧瞧……”
管清走了两步,到男人身边站定,把手里的税单递了过去。先前只觉得他高大,此刻管清站在他身边才觉得这高大究竟是何概念——她站在他的身边,还不到他的胸口。
赵姐笑笑:“别拘束,都是自己人,这位是我先生以前的学生楚顾,这位是我们财务部的小丫头管清。以后大家总有来往,认识一下。小管啊,楚顾过几天入职,来学校当数学老师,你就当提前见上一面。楚顾,以后有事也可以去找小管,这孩子心细。”
管清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哦……”然后半转着身体冲楚顾弯了弯腰,“楚老师好。”
楚顾性情温和,连笑都带着宽厚,说起话来倒是爽朗:“你好,管小姐。”
管清心头怦怦怦跳得快,目光往楚顾脸上扫了一眼就仓皇挪开,“嗯嗯啊啊”了半天,找了个由头溜出了办公室,抚着心口暗道:“我滴个苍天诶,看得我春心荡漾,明明春天都过去了。”
回到办公室,李姐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啃得正开心,看见管清回来,脸上立马挂上了笑,继续积极地推销着她家侄儿。
奈何管清此刻已经是魂不守舍,掏出手机给表姐发消息:“大龄少女情窦初开,我终于迎来了我的青春期。”
表姐回:“呸。”
办公室里赵姐笑着调侃道:“小姑娘 25,正是好年岁,你要不要考虑看看?”
楚顾笑了笑,没放进心里。
晚间下班回家,特地找了表姐出来喝酒,两人坐在路边的大排档里,一人一瓶啤酒对着吹。夏夜正浓,温度里带着湿热的潮气,混杂着身上黏黏糊糊的汗渍,衬得皮肤上都是一层油光。
表姐道:“外貌协会的,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啊,你能不能有点内涵!”
管清斜了斜眼睛:“哦,像你,找个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照片挂门上能辟邪的老公就好?我还就看上了那一身皮囊,我明儿就去追他,追不到我也要把那身皮囊给剐下来。”
“你变态不变态,你姐夫哪不好了,长得碍着你了,我看你个臭丫头是欠揍吧。”
表姐说着就要撸袖子,管清从兜里掏了一百块钱,往桌上一搁,撒腿就跑。
她那个表姐跆拳道黑带,谁敢惹啊,还不赶紧溜。
一边跑一边还回头看她家那个凶神恶煞的表姐,冷不丁撞进一个人怀里,撞得眼冒金星,鼻尖酸胀,眼眶生理反射涌出一层朦胧的泪水。管清捂着鼻子抬头,嘴巴半张着正欲说话,一瞧见那人,话都哽在了喉尖尖上。
楚顾把管清扶稳,往后退了半步,看见管清身后追来一个踩着十厘米高跟凉鞋,气势汹汹的少妇。
“管小姐?”
管清眨眨眼,回过神来,颇有些尴尬,摸摸鼻尖:“楚……楚老师,晚上好啊!”
表姐追上来,一把揪住管清的耳朵:“你个臭丫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管清尴尬得要命,面色啪红,双手拍着表姐揪着自己耳朵的手,小声道:“撒手,撒手……你好歹给我点面子……”说着冲着表姐挤眉弄眼,朝楚顾那边努了努嘴。
表姐是个近视,戴着隐形眼镜也不大看得清,眯着眼睛对着楚顾上下逡巡一番,然后拖着管清背过身去:“这就是那个新来的老师?”
管清一脸憨厚地点点头。
表姐抬手摸了摸下巴,思忖半晌道:“你要是拿不下他,就别来见我了。”
管清抽了抽嘴角,正欲说话。
背后传来一道男声:“管小姐,你还好吧?”
管清还没开口,表姐率先转过身去,挂着一脸狐狸似的笑,对楚顾道:“原来是小清学校的老师啊,失敬失敬,小清喝得有些多了,我晚上还有事,麻烦老师送我家小清回家,不知道方不方便。”
楚顾被这话噎住了,他与这位管小姐不熟,这话也不知应还是不应。
正踌躇犹豫间,管清一个冲动往自家表姐背上重重拍了一掌,夏日衣衫薄,疼得表姐龇牙咧嘴。
“不用了不用了,不用麻烦楚老师了……我先走了,楚老师再见。”管清揪着表姐背上的一小块皮肉,拖着表姐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晃眼车就带着人溜不见了。
楚顾站在原地,一副还没回过神的表情。
直到朋友从餐厅里出来冲他叫道:“楚顾,站外面干什么,还不进来吃饭。”
楚顾从头到尾都很莫名,却又觉得这位管小姐着实有趣,生理年龄 25,可这模样和心理怕都只有 15 岁吧。
摇着头笑了笑,进了餐厅。
表姐上车一把把管清甩开,揉揉自己背上的皮肉:“你个臭丫头,揪这么点,疼死老娘了。信不信我抽死你。”
管清酒后壮胆,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丢死人了,你还好意思说,你非要把你妹的脸皮都丢光才好。”
表姐挑眉:“不是你自己说要追他什么的,我这是帮你一把。”
“我跟他今天才认识,一共就说了两句话。你可好,上去就让人送我回家,我不要面子啊,人指不定怎么想我呢!”管清嘟嘟囔囔直抱怨。
表姐嫌她矫情,撇过身子不想理她,给自家老公打了个电话,娇滴滴地让老公去管清家接她。
管清撇撇嘴,心里琢磨着要怎么接近这位楚老师,首先得想办法拿到联系方式才好说,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暗自点头。
在管清第十三次企图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去食堂偶遇楚顾未果之后,她猛然发现,其实这么小的学校,一个财务部的小会计想和一个数学老师偶遇,还真的是很难。
一个整天泡在财务室里,一个整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办公室里。财务室在行政楼三楼,而教学楼却在行政楼后面,中间还隔着两个西方建筑物。
管清一度坐在财务室里,看着遥远的教学楼望楼兴叹。
七月中旬,财务事宜处理完了,进入每个月中旬的休闲期。
下午的时候,管清靠在椅子上睡了个午觉,一觉醒来发现睡得脸颊绯红,背后沁出一层薄汗,空调依然呜呜地吹着。但也不知道为什么,睡得热气腾腾,没觉出半分清凉。
脖子脊背已经被汗浸得黏黏糊糊。
管清跟李姐打了声招呼,揣了小零钱包跑去学校小卖部里买冰棍吃。艳阳一路照在皮肤上,生出一股子灼热感,心想着,恐怕又得晒黑。可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管清现在只想吃冰棍。
最喜欢的酸奶味小雪糕还剩一支,孤零零地躺在冰柜里。管清舔舔下嘴唇,低着头,一边伸手去拿雪糕一边自顾自地嘀嘀咕咕:“啊,就剩你一个了啊,姐姐来疼你,不着急不着急……”
正碎碎念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惊得管清猛地回头,只见楚顾穿着一身短袖白衬衫,悠悠然立在管清身后,眉眼都带着笑。
管清僵硬地扯出一丝笑意,转过身,拿起雪糕,再转身,说了句:“楚,楚老师好啊,今天天气真好……”
话音刚落,她就一个箭步冲到收银台,把零钱往桌上一搁,埋着头就往外冲。
后面收银员拿着钱,叫道:“哎哎,小姑娘,找的钱不要啦!”
可没人回应,管清就跟个小耗子一样,刷的一下蹿不见了。
楚顾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句话,眼角就只剩下了她轻轻飞扬而起的蓝色裙角。
楚顾从冰柜里拿出一个甜筒,结账,对着收银阿姨道:“刚刚那个同事的零钱,给我吧,我给她带过去。”
他原本就要顺便去一趟师母的办公室,上次师母送给母亲的保养品,他还没来得及去道谢。这会儿本来就是要过去,顺便把管清的零钱也带过去好了。
从小卖部里走出去,下午的太阳火辣耀目,不自主地就想要拿手在眉上遮挡。看了看管清跑走的方向,早已不见人影,但楚顾心里还是跳出了“娇俏”两字。
他想起看到她回头的那一刻,软糯的姑娘,面若桃花,唇红齿白,不经意微微张开,露出两粒白糯的门牙,眸光迷蒙却黑白分明。最后一抹受到惊吓的眼神,活活就像个偷吃被抓住的小耗子。
楚顾摇摇头笑,觉着她真是看着比十几岁的小女孩还要粉嫩。
那厢管清气喘吁吁跑回财务室,手里攥着雪糕。
李姐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两眼,打趣道:“后头有狼追你啊。”
管清蔫头耷脑地摆摆手,拆了雪糕袋子,啃了一口,冰凉感从舌尖一直蹿到鼻腔,冻得一个激灵。
“别说了,心里苦。”
寥寥几次见到楚顾,没有一次能够大方得体,回回都是丢人丢到家,居然还落荒而逃,真真是个傻子,好不容易见着一面,连话都没说上两句。
嘴里念叨着,要是再来一次,她肯定不跑。
话是这么说,可偏偏还真有下一次。
正吃着雪糕,享受地眯着眼睛,伸着小舌头舔得开心,连李姐都说她还是一团孩子气。
门突然被敲响,李姐道了声“请进”。
那人推门进来,管清正吃着雪糕,乍一眼瞧见楚顾走过来,一口差点没呛着,一阵猛咳,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
慌慌张张站起来:“楚老师啊……有,有什么事吗?”
“你买雪糕找的零钱忘拿了,我给你送过来。”
修长的手指在她桌上放下零钱,管清不好意思地笑笑:“还麻烦楚老师特地送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是特地,我去看师母,顺便给你带过来。”楚顾有些想笑,兀自憋着。
“啊,哦,这个……哦,好,谢谢。”管清一阵支吾,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忙,我回办公室了。”说着转身离开。
管清颓然地倒在椅子上,愤愤咬掉最后一点雪糕,十分沮丧。
为什么每次看到楚顾,她就跟傻子附体一样。
李姐在一旁看着,笑得像只黄鼠狼,小年轻呀……
第二日中午吃饭,管清因着手里的报表急着要交,没能同往常一样正点去吃饭。等她做完报表发给赵姐,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
那会儿李姐正拿着牙签坐在财务室里剔牙,顺便点评中午的糖醋里脊还不错,包菜一如既往地半生不熟。
管清彼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连遮阳伞都没打直奔食堂。奈何高中的少男少女们正值生长期,一个两个每天都吃得贼多,等管清赶到食堂,就剩下一些看上去可怜巴巴的菜叶子。
她叹了一口气,随手指了两道菜,眉眼间都是一股子苦大仇深。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管清回头。
“管小姐,你来吃饭啊。”楚顾站在管清身后,一模一样的情景,和昨天下午一样。
管清咽了口口水,回忆了一下刚刚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食堂盛菜的大妈,把餐盘往管清面前一放:“小管呐,你的饭。”
管清“哦”了两声,转身去端餐盘。看着自己餐盘里满满一大碗饭,异于正常姑娘的饭量让她此刻有点绝望,挠了挠脸颊,舔了舔嘴唇,脚下不由自主地一溜,却被人攥住了手腕。
“我又不是妖怪,你为什么总是见着我就跑?”
管清哼哼唧唧:“谁……谁跑了。我这是先去找个位置坐,学生多,一会儿没……”
目光一扫,食堂里已经只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人。
“没位置了……”
干巴巴地,小声地说完最后几个字,实在窘迫得不行,连脑袋瓜子都垂了下来。
楚顾每次看到她就想笑,不由自主抬手揉了揉眼前低垂的毛绒绒的脑袋,指了个最近的位置:“就这儿吧,一起吃饭。”
管清眨眨眼,心里突然就有些乐。控制着面部表情,尽量不要笑得太夸张,抿了抿嘴坐到了位置上。
这小学生似的模样要给表姐看到了,指不定要怎么笑话她呢,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想着撩汉。
楚顾也觉得好笑,端了餐盘坐到她对面。
这是头一次吃饭遇到楚顾,一顿饭吃得管清十分心塞,抛弃了以往狼吞虎咽式吃法,换上了细嚼慢咽。嚼不露齿,脸上还不能沾上汤汁,时不时拿张纸出来擦擦嘴,她自己都觉得矫情。
那叫一个累。
管清沉迷在自己的吃饭世界里,殊不知,看着她这么一副样子,坐在对面的楚顾憋笑都快要憋出内伤了。
这时一个男生满头大汗抱着个篮球进来,瞧见了楚顾,十分熟稔地过来打招呼:“哟,楚老师来吃饭,这位是……师母?”
十五六岁的孩子,正是中二又好奇,一脸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表情。
楚顾还没来得及说话,管清就突然放下筷子,坐正,挺直了腰板,面容严肃又认真,装模作样地道:“你这小屁孩知道什么,我和楚老师那是纯洁的同事友谊,知道了吗?”
男生先是有些呆愣,而后竟是扑哧笑了出来:“知道了知道了……”
“哼……我吃好了,楚老师,我先走了。”说着端起餐盘就走。
男生一屁股坐到管清的位置上,冲着管清的背影努努嘴,然后笑着对楚顾说:“楚老师,你这对象,中央戏精学院毕业的吧。”
楚顾慢条斯理擦了嘴,对男生笑得亲近:“快去吃饭吧,都没饭了,下午要饿肚子。”
男生憨笑着应了,楚顾起身离开,摇摇头,轻笑,还真是有意思。
管清强装镇定地出了食堂,垂头丧气地回了办公室。此刻回想刚才,真的是有几分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越想越懊恼。
想象中,端庄大气的自己,优雅动人的自己就像泡泡,一个一个噗噗破掉,少女情怀总是梦,奈何现实催人疯。
回去说给表姐听,表姐定会给她一个大白眼,只会说两个字:“出息。”
不过这事,到底还是没给表姐说。
后来,她又遇见过楚顾几次,每次都是灰溜溜逃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见着楚顾就心虚,简直有毒。
月底发工资的前一天晚上,表姐暗地里给管清打了个电话:“明天你们发工资对吧。”
“嗯。”
“教你一招,引起他的注意,还能拿到他的联系方式。”
管清一听就来了精神,正襟危坐,竖耳倾听。
然后,第二天傍晚,当所有教职员工的工资全部发完以后。
赵姐接到了楚顾的电话。
“师母,这个月的晚自习和补课费已经发了吗?”
“发了呀。怎么了,你没收到啊……不会啊,小管从来没有出过错,怎么会发漏呢……”说着就要去翻管清的联系方式。
“师母,别急别急,我就是问问。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去问一下,说不定是我这边有什么信息报错了。”楚顾转了转指尖的笔,一听赵姐的话就大概猜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小姑娘这心思,不见着他是想方设法招惹他,见着他是两脚一踩跑得比谁都快。
还真是……胆小。
话是这么说,但下课后,楚顾还是去了一趟财务室。
彼时财务室里只有管清一个人,偷摸着给表姐打电话:“你说好的,会引起他的注意,为啥我现在都没收到他的信息,他都不催债的吗?”
不知道表姐那边说了什么,管清脸色一红,啐道:“胡说。我是要引起他的注意,不是要让他觉得我对他有意见……”
话音还未落,就听见了推门声,管清一回头,发现站在门口的不是李姐,而是前来“催债”的楚顾,长身玉立,眉眼俊俏。
“我辛辛苦苦上那么多课,你还拖欠我的工资,想造反吗?”他靠着门框,双手抱臂,唇角带着隐隐的笑。
“我……”
“想引起我的注意?对不起,我的眼里只有人民币。”楚顾佯装严肃,施施然走进了办公室,半坐在管清的办公桌上低头去看她。
管清脸色爆红,手忙脚乱地挂了电话,双手揪着别在身后。
楚顾伸出一只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眯着眼说:“信不信我罢工。”
管清努了努嘴:“我现在给你补上就是。”
楚顾从上方看着管清的表情,小小圆圆的鼻头微翘,努嘴的时候,总喜欢皱着鼻尖。有贼心没贼胆,说的就是她。
她还在那边故作镇定,殊不知早就被人看穿了图谋。
楚顾不是没有遇到过喜欢自己的女孩子,但还是头一次见着这么笨拙,这么让人觉得可笑但又十分可爱的姑娘。
管清再一次十分挫败而又垂头丧气地去找表姐。
表姐粗鲁地撸了一把管清的短发,恨铁不成钢。
但好消息是,管清确实有了楚顾的联系方式。因为在给楚顾补完工资之后,她的微信收到了一条好友验证,楚顾加了她的微信。
发过来的第一条消息就是:“再拖欠工资,我就让你去给学生上课。”
管清:“……”
这两条消息就像是堤坝裂了一条缝,从此洪水倾泻。
从那一天起,管清就开始了每天“早上好”“晚安”“今天 38 度,注意避暑防晒”……
表姐看了看她每天发的那些毫无油盐的东西,只觉得心累得慌。你说她又不是天气预报,又不是私人管家,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纯属浪费表情。
管清可不管那么多,她每天发得可欢乐了。
楚顾课多,上班也早,往往中午吃饭午休的时候才看到,回一个表情,就能接收到管清发来的一连串惊喜表情包。
这个在他面前手忙脚乱,面红耳赤的姑娘,隔着屏幕,拿着手机,竟然活泼得如同另一个人。
这么一来一往,偶尔食堂遇见还能一起吃顿午饭。
隔着屏幕,管清显然活泼许多,胡天海地地跟他唠嗑能唠一晚上,第二天见到楚顾却依然害羞。
不过和楚顾熟悉之后,和之前相比,管清显然还是要淡定许多的。比如某天进错了男厕所,正好撞见楚顾正在穿裤子,她也能面色淡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一步一步退出去。
九月中旬,炎热稍褪,早晚开始有了浅薄的凉意。
管清提前买了草莓音乐节的票,原是约着表姐一同去看,可临了却被表姐放了鸽子,说什么要去陪她老公做“马杀鸡”。
管清恶狠狠地指控表姐有了老公不要表妹的行为,然后十分气愤地独自一人勇闯草莓音乐节现场。
想到过人一定会很多,到了现场才真的感慨人真的很多。
管清个头普通,一米六,高不高矮不矮的尴尬高度,正好只能瞧见前面人的后脑勺,和巨大的左右两边的 LED 屏,人影幢幢,看得人眼睛发花。
下午开始的时候,天气还很热,管清穿着短袖,挤在人群里,活脱脱就像肥嘟嘟挤在一起的包子,放在天地之间被热火烘烤。
下午四点,已经送出去了好几个姑娘,中暑,自己走进来,被人横着抬出去。
管清擦擦脸上的汗,深觉庆幸,因为她在进场之前捏着鼻子灌了两瓶藿香正气液。现在虽然热,但依然十分精神。
她就这样什么也看不着,却莫名兴奋地跟着嗨。
直到前面场地上突然不知为什么闹开了,推推搡搡地往后退。管清跟在人群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脚却已经被踩了好几下,踉跄着跟着人群往后退。
身后突然有人推了她一把,一个前冲,前面的人挪挤着让开,竟一时不察让管清冲出了包围圈,进入了——“斗兽场”。
三个体型高大的男人在人群空出来的空地上厮打成一片,拳拳到肉,闷声听着就觉着疼。
拉着扯着滚到了管清面前,一个人一蹲躲在了管清脚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肩头就中了一拳,疼得她嘶嘶直抽气。
那人丝毫没有歉意,看都不看管清一眼,抓过躲到管清脚下的男人,又厮打起来。
左右都避不开,人群拥挤着,管清捂着肩膀,站在人群边缘,心高高提起,生怕自己再被误伤。转身就想从人群里挤出去,可是那密密麻麻的人就像人墙一样堵住了去路。
进无路退无门。
管清后悔今天出门之前没有看看黄历,八成是不宜出行,会有血光之灾。正闭着眼睛,尽量往后倾身,忽然一只大手从后面艰难地伸过来,揪住管清的衣领,往后使劲拖。
可管清还没被人拖走,就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来,直翻白眼。
挥舞着手乱打,好不容易拍到了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上去就是一阵掐。
那人疼得一松,管清也终于能喘口气了。
气喘吁吁地转过身,目光涣散,眸色朦胧。
“谁……谁要害死我……”一句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人穿过人群挤来她身边,急急把管清护在胸前:“怎么不知道跑呢,你个傻.缺!”
“你才傻.缺,你全家都……”管清一抬眼。
她看到了楚顾,面上焦虑而又气急,额角上挂着汗珠。
“我拉你你也不走,你杵在这前面挨打啊……”楚顾面色铁青。
管清眨眨眼,身后是汹涌拥挤的人潮,前面是楚顾的胸膛,那厮打的人已经被他隔在了身后。
在这混乱里,管清突然就安下心来。委屈此刻突然从心底升腾而起,红了眼眶,看上去可怜兮兮。不由自主地靠上了楚顾胸前,长舒了一口气。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楚顾听见了,心尖尖软成一团。
她说:“幸亏你来了。”
管清被从天而降的楚顾救了出去,两人从人群里出来均是狼狈不堪,管清额前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来不及顾及形象,楚顾抓着她,脚步未停,一直走到停车场,开了副驾驶的门,把管清一把塞了进去。
车里汹涌着热气,屁股下面的坐垫烫得她隔着裤子,皮肤都觉得发疼。
又热又闷,丝毫不比人群里舒服。
楚顾开了空调,风力调到最大,管清伸手把风向调到面对自己,却一把被楚顾捂住撇开。
“小心吹成面瘫。”
管清张了张嘴,萎靡地缩在位置上。
楚顾倾身过去给她系安全带,管清动了动身体,肩膀一阵钝痛。楚顾小心地碰了碰:“带你去医院。”
管清此刻倒发起了小脾气,噘着嘴,偏着身子不说话,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委屈。
楚顾眼底浮上了笑意,手掌在管清头顶轻轻拍了拍,安抚意味十足。
管清撇撇嘴,终究还是坐直了身体。
两人驱车到医院检查,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管清耸耸鼻尖打了个喷嚏。楚顾走在她身侧,带着她去挂号、去排队。
大夫看着坐在面前的管清蔫头耷脑,哟了一声:“啧,家暴?”
楚顾顿时面色有些尴尬。
倒是管清,没好气地啐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小妮子声音又脆又响,眼睛凶悍地瞪着大夫。
大夫摸摸鼻子,嚅声道:“开个玩笑嘛,那么凶干什么。”
说着就要去看管清的伤,伤在肩胛上,红肿了一大片,热辣辣地疼。
“下手可真狠。”大夫是个话多的人,絮絮叨叨个不停。
楚顾上前两步,站在管清身后,伸出手握住她完好的肩膀,扶着她往后靠了靠,靠在自己的腹部。
那红肿的肩胛衬着周边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看得人眼底发热。
楚顾抬头看了看那个大夫,男,二十多岁,心里有些不舒服,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拢了拢管清的衣领。
大夫抬头,笑得很有深意。
楚顾目光轻扫,唬得大夫敛了神色。
皮肉伤,擦点药油即可,大夫开了药,楚顾一手拿过,扶着管清起身。管清自小娇养,几时受过这么重的伤,瘪瘪嘴,闻着身上浓重的药油味,心情非常不美丽。
楚顾送她回家。
管清下车站在车边,盯着自己的两只脚尖,半天不说话,楚顾就那样坐在驾驶座上耐心地看着她。
“上楼……嗯,吃根雪糕吧……”
楚顾突然就笑了出来,原以为会说上楼喝杯水,到了她这儿倒是变成了上楼吃根雪糕。
不过从善如流,停车出来,跟在管清身后。
普通的单身公寓楼,19 层,右边,门上挂着一个陶铃。
“家里没收拾,你将就……”开门的那一刻,管清就很想把自己的舌头吞进去。
表姐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的大罐冰淇淋,抬眼看过来。六目相对,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表姐反应最快,一手举着勺子,一手举着拖鞋冲过来:“好啊你个臭丫头,居然往家里领野男人,信不信我告诉你妈!”
管清缩了缩脖子,一副心虚模样。却在表姐冲过来的那一刻,被人揽住未伤的肩膀,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听见头顶上有声音传来。
“我不是野男人,我是管清的……心上人。”
管清没了动弹,僵立在原地,干巴巴地仰头对着楚顾扯了扯嘴角。
心思被人赤裸裸戳穿,脚下站不住,想溜。
脚在地上摩擦了几下,可揽住肩膀的那只手却陡然用力。
楚顾低头,对上管清错愕的眼睛,然后笑开了,抬手挠了挠她的下巴肉。
“她也是我的心上人。”
恍若烟火升起,在耳畔轰然炸开。
似乎是听错了,管清呆愣片刻道:“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
楚顾自年少起性情就淡,感情一事上也多是被动。这般直白,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说起来,他自己也是有些羞赧,耳根有些泛红,如今还有表姐这个大电灯泡杵着,哪里还肯说第二遍。
表姐是个急性子,把拖鞋往地上一扔,拿上包,换了鞋,揣好冰淇淋,走到两人身边,语气戏谑:“他说他喜欢你,你个傻子。”
管清咽了咽口水,抬手挠了挠头顶。
“两情相悦?”
楚顾双手插兜,两眼望天,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就感觉管清两只手抓上了他的手腕,低头一看,管清满面红光,一双眸子里晶亮亮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走走走,我请你吃雪糕,我在冰柜里珍藏了一盒哈根达斯,还好没被表姐发现。”管清拉着楚顾,闷头就往里走。
楚顾跟在她身后,眉眼俱笑,手悄悄抓住暖乎乎的小爪子。
竟是从来没有过的欢喜。
在一起半年后,新年至。
楚顾接到了高中同学聚会的邀请函,言明可以带家属去,遂特意去了管清家告知。
管清活泼毛躁,彼时头发已经及肩,奈何她不乐意打理,又嫌外面太冷不肯出门,拿着把小剪刀对着自己的头发比划,楚顾瞧着十分头疼,寻了件大羽绒服把管清上下一裹,揪出了门。
管清嘟嘟囔囔着不乐意,眼珠子乱转,瞧见了搁在副驾驶前面台子上的邀请函:“啧,同学聚会还搞邀请函,这么正式……我来瞅瞅。”
一瞅可好,看见了说可以带家属出席,激动了,扯着楚顾的袖子一个劲地毛遂自荐。
楚顾一手掌挡开她的脸,掌心是细腻暖和的触感。
“开车呢,闹什么!”
管清自觉理亏,撇撇嘴坐好,拿着那邀请函翻来覆去地看。
“你要是好好剪头发,我就带你去。”楚顾打了个方向盘转弯。
管清眼睛笑眯眯:“保证好好让人剪。”
同学聚会那天,楚顾带着管清出席,一出现就十分扎眼。要知道楚顾从前读书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情商低下,情书、告白都堵到了跟前,他还能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劝人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如今带着个小女朋友,连面容都生动了许多。
坊间有句话:既生瑜,何生亮。
楚顾是长得好,可耐不住他有个同学,当年并称一中两大国宝。官方认证,第一好看是他同学,他只能区居第二。
从前从不在意,如今看着管清那副看着他同学哈喇子都要流下来的模样,很是心塞。
杵了杵她:“诶诶,收敛一点,我还在喘气儿呢。”
管清手在他胸膛上拍了拍,脸上表情可是一点没收敛,连目光都没收回来:“好啦好啦,我瞧会儿美人。”
“人有老婆了。”
“那又怎么样,我只是欣赏美的东西。哎哟……哎哟,你掐我干吗!”
管清搓着小臂,瞪了一眼楚顾。
“掐你长长记性,眼睛别瞎看。”楚顾手掐着管清的脸颊,挪到自己跟前,对上自己的眼睛。
管清这才意识到,男朋友吃醋了,不好,得赶紧哄。
又是顺毛又是好话地哄了半天。
“颜这种东西都是浮云,我最喜欢的,还是我的英雄踩着七彩祥云(挤过臭烘烘的人群)来救我(差点勒死我)。”
楚顾心头才算舒畅,面上挂了笑。
管清看着他的脸,想起那日,他穿过人群,将她护在身后。她心头涌起的巨大喜悦和依赖,裹挟着翻腾而来的委屈和可怜,她所有的情绪,自那一刻起,都给了他。
英雄救美。
虽然老土,但是永久有效。
管清某日去 ATM 机取钱,拿了钱就走,走到一半发现没拔卡,撒腿就往回跑。对着 ATM 机一顿操作,然后绝望地猜测自己的银行卡被吞了。
回去跟楚顾大吐苦水,连自己都看不过自己的脑子了。
楚顾十分老干部地喝了口水,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管清:“密码是我的生日。”
管清双手捧着卡,就像是捧着玉玺,再看看卡号:“这不是你的工资卡么?给我了,你平时用什么?”
楚顾神秘兮兮地说:“我有副业。”
管清腾地立起上半身,跪坐在地毯上:“什么副业?”
“买了几只股票,然后投了点资,虽然也不多,但是养你还是够了的。”楚顾老神在在地又啜了口茶。
“我……这是被你包养了么?”
楚顾起身,睨了她一眼:“不要还我。”
“没有没有没有,进了我的嘴怎么可能再给你吐出来。”一副小财迷模样。
“回头去把你的那张银行卡注销掉,以后你的工资和我的工资都打到这张卡上。管小姐,以后请你多费心,贤惠持家啦。”楚顾进卧室前说道。
管清两眼放光,难道,这算是,求婚?!
她乐滋滋的想像着以后的美好生活。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