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大学生遭围殴时“反伤”五人获刑：希望公开监控，监控不撒谎

原创 捌火 陆火Media

从餐厅出来，程兆东很快被数名男子围住。随后，越来越多人走上前，围住程兆东，并对他拳打脚踢。

程兆东有反抗动作，期间多次倒地、被逼到墙角，后在一人护送下逃离。

这是案发现场监控视频里的画面。2022年1月7日，“丽江大学生遭围殴反伤案”重审开庭；监控视频亦被当庭播放。

2019年该案一审时，丽江市古城区法院、检察院均认可：根据视频客观记录，被害人一方人多势众，率先殴打程兆东一人，程兆东在被多人追逐殴打的混乱过程中，使用工具乱挥乱捅，致使二人重伤、二人轻伤、一人轻微伤。

但重审时，古城区法院对监控视频的分析，变成了“程兆东与被害人王裕宽等在餐厅门口发生争执，相互拉扯、推搡，继而发生打斗；程兆东持刀捅伤多人”。

没有了“被害人一方人多势众”，也没有了“率先殴打”等字样。

重审被当庭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的程兆东，反复强调：本案的冲突过程，有完整、清晰的监控录像予以记录，“究竞谁打谁、究竟是不是‘互殴’，监控视频里一目了然。”

对古城区法院在分析监控视频时产生“变化”这点，程兆东说，无法理解，“难道同一段视频，在不同时间、不同人的眼里，会出现不同的内容吗？”

他坚持几年前的观点，认为自己系正当防卫：“十几个人打我一个，我如果没有反抗，可能已经死在当场了。”

他说，希望司法机关能向全社会公开监控视频，还原事实真相，“那是最有力的客观证据，监控视频永远不会撒谎。”

原审时古城区法院称，被害人一方先动手，对程兆东拳打脚踢

原审凭监控认定：“对方人多势众，先动手拳打脚踢”

案件发生于三年多前，2018年11月19日凌晨1时许。监控视频显示，丽江古城区，程兆东从一家餐厅走出，10余名男子也先后走出，将程兆东围住。

监控视频显示，程兆东被围住后，有人揪住他的头发，有人挥拳，有人抬腿踢去，整个冲突过程持续约50秒。

监控视频内容还显示，冲突过程中，程兆东多次倒地，而在他倒地以后，人群外围不断有男子跳起来，试图冲到人群中去；程兆东还曾被人群逼到墙角。

根据监控视频，程兆东本人有反抗动作，但因事发系凌晨，现场人员众多，始终将程兆东围住，无法看清程兆东是否使用工具、使用何种工具。

监控视频还显示，冲突过程中，王裕宽、代乾两人先后捂着肚子，坐倒在地上。

在冲突的最后，程兆东挤出了人群，在一名劝架男子的护送下，离开了监控画面。而在离开之前，有一名男子从程兆东身后跳起，朝他踹了一脚。

这场冲突造成王裕宽、代乾两人重伤，另有三人受轻伤或轻微伤；程兆东本人手部等位置，亦有损伤。根据司法鉴定，代乾系“右侧胸部开放性刀伤”，王裕宽“胸部、腹部多处损伤”。

天亮后，程兆东被警方找到，后因涉嫌故意伤害，被刑拘、批捕；2019年2月23日，被羁押近100天后，程兆东被取保候审。

2019年7月，原一审开庭时，丽江市古城区检察院表示，根据监控视频的客观记录，本案中，被害人王裕宽一方率先动手，殴打程兆东一人，程兆东在被多人追打的混乱过程中，使用工具乱挥乱捅。

2019年10月，程兆东因故意伤害罪，被古城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原审时古城区法院认定，程兆东在被多人追逐殴打过程中使用工具伤人

在原一审判决书中，古城区人民法院认可监控视频呈现的客观过程：被害人一方首先动手，对程兆东拳打脚踢。法院称，这导致了双方发生互相殴打的事实经过。

程兆东坚持认为，自己属于正当防卫，在面对10余人围殴、追打时，反抗是他的本能，“如果没有反抗，可能已经死在当场了。”

重审凭监控认定：“双方相互推搡，继而打斗”

程兆东以“正当防卫”为主要理由提起上诉后，2020年4月，丽江中院作出裁定，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撤销原判，将该案发回古城区法院重审。

案发前，程兆东是丽江市师范专科学校的大三学生，时年22岁，爱好弹琴、唱歌；案发后，程兆东休学至今，学校为他保留了学籍。

在案件发回重审后的两年里，程兆东多数时间待在家中，除了创作音乐，就是为案件重审开庭做准备。

2022年1月7日上午9时，该案在古城区法院公开开庭重审。审理持续了一上午，古城区法院当庭作出判决：程兆东犯故意伤害罪，判三缓四，并赔偿被害人27万余元。在量刑上，与原审判决一致。

当天下午，古城区法院通过官网发布通报称：

程兆东持刀故意伤害他人身体健康，致二人重伤、二人轻伤、一人轻微伤，其行为已触犯刑法，构成故意伤害罪；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害人在本案中有一定过错，且程兆东及其家属积极赔偿被害人的部分经济损失，可以从轻处罚。

1月10日上午，程兆东领取了这份重审判决书。

对比原一审判决书与重审判决书可发现，在对“双方冲突过程”这一基本客观事实的认定上，古城区法院在重审判决书中，进行了不一样的表述。

原审时，古城区法院表示，监控视频可以证实：双方在餐厅门口理论时，被害人王裕宽、代乾一方多人首先动手，对程兆东一人拳打脚踢，导致双方发生互相殴打的事实经过。

但在重审的判决中，古城区人民法院称，双方在餐厅门口发生争执以后，继而发生相互推搡、拉扯，再发生打斗。

重审时，古城区法院对监控视频进行了有别于原审时的描述

法院在重审判决书中称，现场监控视频显示：

在餐厅门口，凌晨1时18分4秒，程兆东与代乾、王裕宽发生相互推搡、拉扯，期间有多人劝阻；18分26秒，王裕宽倒在地上；18分27秒，程兆东朝王裕宽捅刺，随后有人抓扯、推搡程兆东，有人从中拉劝，程兆东被人抱拉出人群。

重审时，对同一份监控视频的描述中，没有了“被害人一方多人首先动手”“拳打脚踢”的字样，多了“相互推搡、拉扯”“多人从中劝阻”的字样。

同一份监控视频记录的案发经过，在古城区法院的两份判决书中，为何出现了不同的描述版本？

重审时“发生变化”的证人证言和被害人陈述

事件始于一场生日宴会。根据程兆东及被害人王裕宽、代乾双方的讲述，程兆东当时的女朋友，系王裕宽好友代乾的前女友，也因此，王裕宽、代乾与程兆东存在“误会”；当晚宴会上，程兆东与王裕宽在敬酒过程中发生争执，王裕宽将酒杯摔在地上。

程兆东回忆，他第一次去敬王裕宽酒时，王裕宽不愿意喝，在他人劝解下喝了半杯；程兆东想缓解一下尴尬，十余分钟后又一次去敬酒，结果王裕宽摔了酒杯。

王裕宽则说，程兆东连续敬他酒，导致他生气，就摔了酒杯。原审判决和重审判决中，法院均认定，双方因敬酒发生矛盾后，程兆东自行离开餐厅。

程兆东当时的女友也参加了此次宴会。原审判决认定，程兆东离开后，经女友在微信中要求，返回餐厅；在餐厅门口，双方发生冲突。

在重审判决中，法院认定的过程发生了变化：程兆东返回餐厅后，不顾他人劝阻，对王裕宽、代乾挑衅；被他人劝出餐厅后，王裕宽等人也走出餐厅，在相互拉扯、推搡后发生打斗。

重审时古城区法院认定，程兆东挑衅两名被害人，后与被害人相互推搡继而发生打斗

对比两份判决书可发现，与原审时相比，一些证人证言也在重审时发生了变化。

例如，证人黄某在原审时说，程兆东回到餐厅后，径直走向代乾，王裕宽看见后问程兆东“想干嘛”，之后程兆东、王裕宽先后走出餐厅，其余男子也先后走出，双方在拉扯过程中，代乾冲上去打程兆东。

而在重审时，黄某称，程兆东回到餐厅后，径直走向代乾、王裕宽挑衅，随后他们出去了，餐厅的人也纷纷出去，王裕宽与程兆东拉扯并打了起来。

被害人王裕宽本人的陈述，也发生了变化。在原审时，王裕宽说，程兆东走出餐厅后，他们也跟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就吵了起来”，他的肩颈部被程兆东捅到了，两人就打了起来，“一群人围着程兆东拳打脚踢”；王裕宽因腰部被捅到了，就坐在地上。

重审时，王裕宽说：双方在餐厅外发生争执并相互推搡，双方便打了起来；程兆东手里拿着一把大概10厘米左右的刀挥舞，这个过程中有人喊“小心，他有刀”，他的左腰被捅了一下。

程兆东本人说，他没有进行挑衅，重新回到餐厅，是为了向宴会的主人告别；走出餐厅后，本想离开，但很快被十余人围住，“想走也走不了”。

程兆东承认在冲突时使用了工具，但该工具是被打倒在地时，从地上随手抓到的工具，或许是玻璃类物品，他否认“持刀”。

原审时检察院也表示，已经无法查清究竟是什么工具，根据伤情鉴定来看，应是匕首类的有一定长度的锐器。在原审判决书中，古城法院也仅认定“程兆东持工具伤人”。

至今，程兆东当时使用的工具未被找到。

古城区法院重审时表示：在场证人听到有人喊“有刀”，案发地面很清洁，医生证实被害人伤口应当是刀子或锋利锐器所致，侦查实验排除玻璃碎片类物体、符合金属类锐器，王裕宽等人证实被刀捅刺，因此，足以认定程兆东使用刀具。

被告人希望公开监控：“监控视频永远不会撒谎”

重审开庭时，程兆东仍旧坚称，自己的行为系正当防卫。

对此，古城区法院在重审判决书中称，程兆东具有伤害他人的动机和目的；被他人劝出餐厅后，与王裕宽、代乾相互拉扯、推搡，之后发生打斗，程兆东持刀捅伤多人。

古城区法院称，结合本案发生的起因、经过和结果，程兆东的行为不具有防卫性质，不构成正当防卫。

“挑衅”，“推搡”，“持刀”的情节，均不见于原审判决书所认定的事实经过中；在重审中，这些情节均被古城区法院予以认定。

值得一提的是，在原审判决书中，代乾如此陈述：程兆东回来后，把王裕宽叫到餐厅外面，代乾怕出事，就出去看情况。

也就是说，重审后经法院认定被“挑衅”的代乾本人，在原审时并没有提及，自己被程兆东“挑衅”这一情节。

案发现场的监控探头

“综合考虑程兆东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和对社会的危害程度，可以对被告人程兆东从轻处罚并适用缓刑。”古城区法院在重审判决书中称。

自2019年10月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三缓四”后，时隔两年多，程兆东再次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三缓四”。

程兆东仍旧不能认可这一判决结果，称“我们会坚持上诉的”。他说，“这个案件有非常清晰、客观的监控视频。我相信，这份监控视频，不管拿给谁看，都能看出来这是正当防卫。”

程兆东表示，重审开庭之前，他和他的辩护人曾多次向法院申请网络庭审直播，但遭到拒绝，“我们希望庭审直播的目的，就是希望当庭播放的监控视频，能被广大网友看到。”

“监控视频是最客观的证据，监控视频永远不会撒谎。”程兆东说，“在案件已经公开开庭、监控视频当庭播放的情况下，非常希望司法机关能够向全社会公开监控视频，还原事实真相，让广大老百姓都来看一看。我们是非常坦荡的。”

程兆东说，“相信二审法院会对我作出一个公正的判决，相信案件会在法律的准绳下进行。”

本案被害人王裕宽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法院“判三缓四”的量刑过低，且程兆东在开庭时“非常嚣张”，因此，将考虑上诉。

“我们存在一定的过错。案发之前有一些矛盾，是在喝酒上，就是闹了一下，我们还出去聊了，以为过去了，都是误会，就算了。”王裕宽说，程兆东离开餐厅后又返回，不顾其女友的阻挡，进来挑衅，“他进行言语挑衅，也有人在劝阻。”

针对古城区法院在原审时作出的“被害人一方首先动手、对程兆东一人拳打脚踢”的认定，王裕宽说，此次重审时，当庭播放了监控录像，“非常详细、一帧一帧慢慢看；我是刚结束和他的拉扯动作，就被他捅了。”

王裕宽说，双方打斗时间并不长，在场有十余人，“很多人是在拉架、劝架。我和他在拉扯、拖拽的过程中，有个人首先踹了他一脚。就这样开始打起来了。应该有六七个人动手打他了，踹一下、打一下，这个没什么否认的，确实动手了。”

针对程兆东是否“持刀”这一情形，王裕宽说，他和代乾等人，均在现场看到程兆东持刀，“他一直说自己拿的是玻璃。公安机关做了侦查实验，法院重审也认定他拿刀，这个没什么可争辩的。”

王裕宽还介绍，在当时的冲突中，他内脏受到创伤，“差不多一年才能下床，才能生活自理，身体机能下降了很多。原来在丽江做生意，事发后没有办法照顾，生意也黄了。”

“我到现在都还认为，程兆东也不是十恶不赦的人，我不相信他有多坏、有多狠，但在当时那个情况，还是发生了这些事情。”王裕宽说，“但他肯定冲动了，冲动了就得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