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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附中“马约翰班”:奥运冠军光环之外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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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七月,在东京奥运会射击女子10米气步枪项目比赛里,刚过21岁生日的杨倩以251.8环的成绩获得决赛冠军,这一成绩也刷新了奥运会纪录。

顺着杨倩那决定乾坤的一枪,人们将目光投向了她毕业的母校,北京的顶级中学清华附中。在这里不光拥有每年全国数一数二的清北录取率,更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体育特长生班,马约翰班。

赶在期末考试季的尾巴,网易教育专程对马约翰班进行了一次探营,这次采访让我们意识到:奥运冠军也只是“无体育、不清华”理念结出的一枚硕果。关于“马班”,可说的还有很多。


清华附中校园里随处可见“无体育、不清华”的烙印

敢开除健将的体育班

关于马约翰班(以下简称“马班”)的招生选拔,负责体育招生的罗主任说的最多的词就是“公平公正”。在招生上,马约翰班不光会安排专业的教练人员在实地测评,还会同步线上视频直播,甚至还会邀请清华大学的老师来辅助招生。

成立于1986年的清华附中马班在中学阶段共培养了7名国际健将、33名运动健将、280名一级运动员,也许这个数字还不足以令人动容,但只需稍微了解一下这背后代表了多么大的投入、荣誉、清北录取量以及体育明星前途无限的人生时,就会明白能在这样一个关系到升学选拔、人才培养等诸多利益因素交织的土壤上,保持一个体育特长班的纯洁与公正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


“马约翰班”历届体育特长生获得的荣誉

公平公正的最好体现就是严格。“我个人认为我们马班最成功的地方就在于,我们是一个连健将都敢退回去的地方!”罗主任特意点名了一位清华附曾招收过的新疆小伙,专项是800米。

这位新疆孩子可以说是十年二十年难遇的一个非常有天分的苗子,初中就达到了一级运动员以上甚至接近健将的水平,可是最终却被清华附中开除了。

“为什么?主要是他旷课不学习,扣满30分按照规定我们只能把他送走”,罗主任告诉我们,这个孩子讲的是维族语,在北京的高中里确实听不懂课,为了这个老师们还妥协过,只要他上午按时上课,下午的课可以不去,保证训练就行。

可最终新疆小伙还是越过了红线,哪怕在扣到第29分的时候当着全体马班的面,罗主任和教练叫他签字画押发誓再也不犯都没有用。“真的很惋惜,”罗主任感叹道,“他的教练也不希望他走。”

据了解,这种跑步天赋如此之高的孩子,走到哪都是香饽饽,“不光是清华附,全国很多有名的教练都希望招他,800米400米200米100米都需要他,太吃香了。”可能也正是这个原因,这位新疆小伙到最后都不相信自己会被开除,而这就是马约翰班在文化课层面的严格之处。

“一双慧眼”

“天赋第一,勤奋第二”。听到关于“体育生”的这个定论,我们最开始是惊讶的。因为这太不符合我们这些正常参加高考的“文化生”的常识了。

一直以来被普通学生坚信的“勤能补拙”的优秀信条,到了罗主任这里都只是摇摇头。


清华附中体育场上跑步的学生

在选拔体育生的时候,除了硬性成绩的指标,罗主任特别强调“一双慧眼”,看的就是天赋。“天赋这个东西代表很多,最基础的就是有氧能力,这其中就有爆发力,灵敏度等等,这些构成了所有竞技类体育项目一个基础身体条件”,罗主任说,再一个需要聪明的大脑,训练的态度,机器是没有办法测出这些素质的,很多时候都是靠在青训和体育工作领域打拼了几十年的老教师的“一双慧眼”来看出来。

从这个意义来说,天赋要远远高于勤奋,或者说天赋决定平台的高度,勤奋决定能在这个平台走多远。在一名马约翰班的孩子走上一生运动道路之初,未来的平台有多高就基本决定好了,这些判断主要靠老师们的“慧眼”,十拿九稳。

“有的孩子现在非常好,虽然不够勤奋,但还能当职业球员,他只不过就没有达到那个高度,虽然以他的天赋本来可以是世界顶级的,他可能只变成一个国家级的”,罗主任分析道。

关乎天资和成绩的评定,一个很让罗主任和教练们头痛的社会群体就慢慢冒了出来——家长。对老师群体的“慧眼”质疑最多的也是那些天之骄子的家长们。

质疑什么方面呢?“比如像篮球,总有几个家长喜欢干涉几句,这样的家长一般都是篮球爱好者,看过几场NBA听过一些解说,可那些解说有时说的在我们这些专业的眼里都是错的,可是中国的家长们都是专家,都是李霄鹏、李铁。”谈到这里,罗主任也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


清华附中篮球场是马约翰班学生的主要训练场地之一

分歧最大的地方在2016年清华附开设的足球班,邀请的教练是前韩国国脚金铸成(又名“金镇亨”)教练,当我们问及中国的家长和韩国的家长有什么区别时,金教练和罗主任很默契的苦笑。“相比于韩国的家长都是专家,他就会指着教练,给他出主意,应该怎么样应该踢,不该怎么踢球。比如还会说教练不行,孩子一训练就累了,就影响学习了。中国家长就是喜欢找找别人的理由,韩国家长他都是‘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教育好孩子’,这是最大的不一样”。

这位19岁进入韩国国家队,踢过1988年亚洲杯,并且在韩国顶级青训机构执教六年的金教练,来到中国后,竟也是一直被困扰着,不为足球困扰,而是为家长困扰。

中国有着很特殊的青训环境,上有高考做指挥棒,下有家长急功近利,甚至企图让自己的孩子走上职业运动员的道路来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罗主任又举了个例子:有位家长,年轻时自己没有当上职业运动员,有了孩子后,把自己全部家当都压到孩子身上,来培养他成为中国金元足球时代的一员,在中国成为职业球员,“至少可以光耀门楣,衣食无忧。”

巅峰到来前的“问号”

中国人总喜欢拿“命”来解释人生的遭遇,功败垂成,柳暗花明,一将功成万骨枯,卷土重来未可知,都可以用一句“命”来解释。哪怕是有无数教练“慧眼”盯着,无数周密精密的仪器、计划表、训练强度辅佐的运动员,在赛场上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都在局外人眼里付诸于命运的玄机。


透过观众台看到的体育场一角

杨倩算不算命好?罗主任说,因为项目特殊的原因,很多地方学校并没有射击项目,杨倩是被浙江省的教练送到清华附中来继续学习的。如果东京奥运会没有因为疫情延期,杨倩是没有机会参加奥运会的,就是因为这延期的一年,杨倩打上去了,而且一下子拿下冠军,还是两个冠军,命好吗?确实好。

极个别成功的例子对应着的,就是无数失败的例子。跳水运动员因为最后一跳的失误错失奥运金牌、射击运动员最后一环的严重失误导致与冠军擦肩而过……罗主任看过太多太多在最后一刻失败的例子。

“就在这最后一下,他其实只要发挥百分之八十就问鼎冠军,非常非常可惜。这就是命。”罗主任说,清华附还有很多失意的天子骄子的故事。在最后的“决定性瞬间”,再优秀的运动员都要在他的未来后面画上一个问号。

而除了这帮孩子的未来,公众也同样关心着马班的未来。首先摆在马约翰班面前的,是教育部、国家体育总局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完善和规范高校高水平运动队考试招生工作的指导意见》(下文简称“《指导意见》”)其中第三条指出“改进考试评价方式。采取“文化考试+专业测试”相结合的考试评价方式。

2024年起,文化考试成绩全部使用全国统一高考文化课考试成绩,专业测试全部纳入全国统考并由国家体育总局牵头组织实施,高校不再组织相关专业测试。

这意味着清华大学不能自行组织体育测试,而以清华附中作为杠杆的升学“一条龙贯通管理”也将面临取缔。当“一考定终生”引入了体育特长生招生,高考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横在了体育特长生的面前,清华附应该如何继续培养人才发扬体育传统?这是一个尚待解答的问号。

有一点可以肯定,关于体育招生,从来都没有什么捷径可走,无论是急功近利的家长抛掷的“人情金钱”,亦或是“坐吃山空依靠天赋”这样的幻想,都是不可靠的。

孩子们选择体育最大的动因还是要落到“兴趣”二字上,教练们顶住压力培养这些孩子的动因无外乎“理想”。所有精密的系统、纷繁的程序,以及云谲波诡的命运,只有在看向自己那颗充满“兴趣”和“理想”的内心时,才能从复杂的问号变成简单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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