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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聊「开端」,它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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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有重大剧透嫌疑,非战斗人员请火速撤离)

《开端》真的太火了,以至于每天都有人跑来问为什么我还没有写。

没有写当然是因为拖延症《开端》从第八集之后,每天更新的两集都能给人新的惊喜。尤其是看完第13集,当犯罪嫌疑人真正的动机被揭开之后,一幅当代众生相终于完整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两个被命运选中的青年男女,以及车上的无辜乘客和犯罪分子,乃至警察群体……你不得不佩服正午阳光塑造人物的精巧和耐心,还有他们在一部高概念作品中让现实主义落地的那份扎实。


公交车群像足见功力

《开端》套了一个高概念的外壳,内里是一则多义的寓言,一次与当下社会高度贴合的人性试验场。

最令我惊喜的是,《开端》没有试图追随某个社会热点,只是专心讲自己的故事,却在播出时意外地与社会实时发生的事件发生重合。

这段时间霸屏热搜的“流调中最辛苦的中国人”,当事人岳某的遭遇与剧中王兴德陶映红夫妻有六七分相似,都是孩子突遭变故,好好的家庭和人生被击碎,普通的父母多方求助无果后执意寻找真相。

更绝的是,这一真一假的两件事都在绝望中透着荒诞

剧中的高压锅夫妻执念成魔,竟然要用整车人为自己女儿陪葬,倒逼警方和公众还女儿清白,而现实中的岳某为了给儿子讨个说法费尽千辛万苦,最后竟然因为感染了新冠得到铺天盖地的关注和帮忙。


这部剧的“神预言”还有很多处,下面我们会具体说到。

其实哪有什么“神预言”呢?无非是《开端》试图讲出那些不断发生在当下新闻和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事情。审查阉割、网络暴力,以及普通人面对世事无常的各种反应,这些事情被艺术化地浓缩在《开端》的时间循环里,且主题层次不断递进,互为因果,这在我的国产剧观剧体验中,还真是头一遭。

当你以为这剧玩的就是高概念悬疑时,小人物叙事和现实批判比重逐渐增大;当你以为要开始撒鸡汤时,它又用青年人带着中二气息的理想主义巧妙化解了刻意煽情之感;当你被这股少年意气打鸡血之后,却发现现实的无力感远非理想主义可以化解。

最后,当你关掉视频,才意识到自己早已身处循环之中。


01

《开端》的故事发生在一辆正在行驶的公交车上。

一对青年男女从乘坐的公交车上惊醒,发现公交车将在几分钟之后爆炸,每次爆炸之后他们就会进入时间循环,重新回到他们醒来的时间点,再次经历爆炸。只有阻止公交车爆炸,拯救全车人的性命,他们才能从这场时间循环中走出来。

关于本剧是否属于无限流,是否营销过度等争议已经有很多讨论,这里不再赘述。我们不妨从第八集开始讲起。

在第八集中,两个主人公李诗情(赵今麦 饰)和肖鹤云(白敬亭 饰)经历了最为恐怖的一次循环。

两人在之前的循环中锁定了携带炸弹的嫌疑人(暂时称她为锅姨),这次他们决定直接制服锅姨。

然而谁都没想到,锅姨竟然随身带着匕首。寻死的锅姨力气惊人,在捅完肖鹤云后,又将刀子插进了李诗情脖子里。


在此期间,丧失战斗力的肖鹤云数次大声求救,车上乘客却无一上前。这次循环以两人被反杀而告终。

当两人再次醒来,分歧又出现了:

肖鹤云认为车上的乘客过于冷漠,不值得被救,而李诗情则依旧抱有希望,想要再试一次。

第八集是整部剧的分水岭,它承担了两个功能:

一是让剧情从如何排查凶手向如何制服凶手过渡;

二是通过车上乘客的反应和肖鹤云的台词提出一个引人思考的问题——

一群在危急时刻没有向他人伸出援手的人,他们还值不值得被拯救?

换句话说,他们是否应该因为自己人性中的阴暗面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恰恰是这部剧试图探讨的重要主题之一:

人性的复杂与多面可能远远超过我们在某个场景中通过单一视角能够体察到的范围。

实际上,《开端》的每一次循环都像是一次人性实验。我们可以清楚看到,男女主角采取不同的策略都触发了车上乘客性格中不同的侧面。

比如瓜农大爷,一开始是警觉的、暴躁的,面相还十分诡异。

但是几次循环之后,我们得知他肇事逃逸的往事,也看到他最终选择承担责任接受惩罚。作为父亲,他隐忍而无私,甘愿为儿子的前途割舍自己的思念,又因儿子一句话千里迢迢前来送瓜。


唯一让锅姨笑了的男人

在多方了解他之后,我们可能会和李诗情一样,很难苛责他在那一刻的退缩和胆怯。

同理,提行李箱的大叔背后还有一个处在青春期的女儿,全家靠着他养活,甚至在帮忙之前还想着能拿到见义勇为的奖金。

在另一次循环里,他在李诗情快下车的时候给了她一片卫生巾,那是他女儿急需却又买不起的东西。

这期间他做了多少心理挣扎我们不得而知,只是这一片卫生巾越不值钱,越能体现他的窘迫,最后那点看似微小的善意才更能显示出力量来。


跟随这些视角,观众越来越难界定车上的乘客是怎样的人,他们究竟是自私还是善良。但也正是这些不同情境下触发的人性闪光点,引导着观众对这些人愈发宽容,愈发能够觉察到人性深处那片灰色的海洋。

于是,答案也变得很明显:

不该仅仅因为这群无辜乘客在一次突发事件中产生了犹豫和胆怯,就武断地给他们打上“坏人”的烙印。

实际上,至少在这部剧中,“路人的冷漠”是一个不定量

我们在多次循环中看到,一旦周围环境发生一定变化,譬如肖鹤云一开始便抢过锅姨的刀,或是在与她打斗的过程中向大家亮出其恐怖分子的身份时,乘客们的反应明显更加积极,在片刻的犹豫后还是有人愿意帮助男女主角将歹徒制服。

你会发现,当给足乘客反应和判断的时间后,他们可能会做出与之前截然相反的行为。

哪怕是全剧最具理想主义光辉的李诗情本人,在意识到自己坐上了一辆会爆炸的公交车时首先想到的也是自己赶快下车,其次是能拉下一个是一个,最后经历多次循环才坚定了要救下所有人的决心。

尊重诡谲多变的人性,对人物永远保持耐心,给他们足够多的时间,在情境中提供足够的变量,静待人性的变化。这是《开端》在现实主义尝试中做对的第一件事。

02

与人性的多变相对应的,是任何人的善念与恶行都不可能凭空而来。

因此,《开端》在第八集之后再次转变了视角。它不再将焦点对准男女主角或是车上的无辜乘客,转而开始讲述犯罪嫌疑人王兴德陶映红的故事。

通过了解这对夫妻俩的遭遇,观众也许会惊讶地发现,发生在当下公交车里的事情,与五年前夫妻俩的女儿王萌萌在车上的遭遇竟然莫名相似。

甚至,很多在当下不太可能实现却的确发生的事情由此找到了理由,比如李诗情谎称在车上遇到色狼,司机竟然真的放他们下去。

五年前公交车上的监控显示,王萌萌突然情绪激动,要求下车,甚至开始拉扯司机的方向盘。司机放她下车,她随即被撞身亡。

事情发生后,警方无法调查出车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王陶夫妻二人对调查结果不满,多年私下调查无果后,遂起歹念。

在这一系列连锁反应中,《开端》做对了第二件事,即将破解五年后的公交车爆炸案的核心指向“王萌萌在车上到底遭遇了什么”


这一归因表明,这两起事件也是一种循环。只不过,男女主角遭遇的无来由的时间循环,而从王萌萌事件到公交车爆炸案是一条完整的符合现实逻辑的因果循环。

五年前,当王萌萌在车上大受刺激以及她不断干扰司机时,车上无人出面阻拦,造成惨案。结出恶果后,网络上的人并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对王萌萌横加指责乃至羞辱,痛失爱女的王陶夫妻俩因此恨意成倍加剧。

由此,剧名“开端”也有了新的解读。

你既可以理解为这是在剧透凶手是“开车的”和“端锅的”,也可以理解为男女主角每次醒来都是公交车爆炸案故事的开端。当然,也可以这么解释:

公交车爆炸案真正的开端,起源于当时没有向王萌萌(以及那个被干扰的司机)伸出援手的乘客。

而这种瞬间的冷漠在网络环境中持续发酵,没有了现实世界的诸多约束,键盘侠拿起他们朴素的正义感与价值观充当道德高地上的攻击武器,放弃思考,无差别向人开炮。


剧中鬼畜视频的弹幕

这种无视具体情境的道德感只会背离它的初衷,成为新一轮(更大的)罪恶的源头。

《开端》展示了一条“小恶”如何扭曲变形最终导致“大恶”发生的完整链条。在这一主题的呈现上,《开端》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几年前的神剧《我们与恶的距离》。

虽然远没有《我们与恶的距离》足够全面且深入的视角,但《开端》有自己的简练直接。

尤其是看着电视剧里批判的事情正在同步发生在观众身上,真的会让人产生强烈的荒诞感。

当李诗情被袭击而无人上前营救时,弹幕里有人说“这群人该死”。


图源:豆瓣网友@七话

如果说这还算观众过于投入一时想不开的话,那么在电视剧演到高压锅夫妻俩的女儿王萌萌死后被人网暴的情节时,让人哭笑不得的情景又出现了——

此时屏幕上开始出现指责王萌萌是神经病的弹幕。


没有什么比这个场景更能证明《开端》作为国产剧出现的意义和价值了,当然,也没有什么场景更能诠释《开端》所做的努力有多么无力和苍白。

真实的弹幕越恶臭,越证明《开端》揭露和讽刺的现实世界是多么刺眼。

《开端》将一起反社会的重大恶性事件剖开来,把里面最重要的一条逻辑线——极端的舆论环境如何激发出原本的受害者人性中恶的一面,促使其成为施害者——拎出来,原原本本摆在观众面前。

这当然不仅仅为了引发观众对人性善恶难分的感慨。它和《我们与恶的距离》一样,向观众提出了反思的要求:

面对一起恶性事件,单纯动用朴素价值观认为“犯罪者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显然是不够的。犯罪者受到法律制裁,这还不是整个事件的终点。追求法律结果的同时,我们亦要从道德伦理层面追寻整件事的开端——

恶,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作为个人和社会,我们又该如何审视自身,在下一次恶性事件发生的过程中,在每一个更大的恶来临之前做出一点改变?

03

如果没有这两天接连爆出的社会新闻,上文的讨论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但好巧不巧,“流调中最辛苦的中国人”岳某就在此时出现了,整个社会都浸泡在同情这个苦命父亲以及背后破碎家庭的眼泪里。

无数中国人都被他的那句“我也不觉得自己可怜,我只是好好干活,我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力气,靠自己的双手,挣点钱,挣了钱找孩子”给整破防了。

也是这篇报道和这个平凡又了不起的父亲在提醒着我们,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很多很多普通人,他们没有得到命运的眷顾,却依旧选择了善良。

自身的不幸没有击垮他们心中那道善的防线,这本身已经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品质了。

毕竟人性是那么脆弱而善变。

不过,岳某夫妇的遭遇其实和王兴德夫妇的遭遇非常非常相似,好像很少看到有人将二者联系起来。

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是否守住了人性深处善恶之间那条线。

从另一个角度看,无论我们如何尊敬和赞扬岳某夫妇,都阻止不了这个社会依旧源源不断催生出王兴德夫妇这样可怜更可恨的人。


那么,我们就更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个体对自我念头的把控上。

毕竟人性是那么脆弱而善变。

任何时候,追问都是必要的。

正如江歌的母亲耗费巨大心力执意跟刘鑫打这场有关生命权纠纷的官司,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赔偿金,而是要这份判决书所带来的于她个人、于整个社会的意义。

“如果她(刘鑫)真诚”,根本不会有这场官司”。如今,这份法律判决书不仅判定了刘鑫的罪过,更是在迫使其背后众多自私自利、徘徊在在善恶边缘的人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其中,一个曾经在网上对江歌妈妈进行网暴的人令人印象深刻。她承认自己当初对江歌妈妈恶语相向,仅仅是因为自己毕业不顺,想找人发泄而已。

多荒诞的原因呐,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印证《开端》所说不假。

人性的恶是不会凭空消失的,不过还好,理想主义和人文精神也在人间执着地轮回着。

戏外,我们有岳某,有江歌妈妈。

戏里,我们有李诗情、肖鹤云,有卢·猫之使徒·哮喘征服者·被光选中的人·迪 ,还有毫不犹豫出警、徒手接炸弹的老张。



由于戏里的现实土壤足够夯实,《开端》里那些显而易见的煽情和主旋律片段,比如公交车分西瓜,比如大叔给李诗情卫生巾,比如老张说他接到报警短信无论真假都一定会出警,难得不让人腻味,反到让人心生暖意。

我们终其一生都要和无意义对抗。

每个普通人都会面临很多次选择,你能听到他人和自己的声音再说,这些东西没有用,这样做没有意义,这样做不值得。

个体的力量是有限的,但李诗情和肖鹤云依旧努力克服本性中恶的一面,努力抛下自身的痛苦释放善意。

李诗情在明知无法改变任何既定事实的情况下,还要宽慰一个微不足道的个体,要让他在临死前最后一刻知道自己一生没有白辛苦一场。然后汽车爆炸,一切重头再来,他不会有任何记忆。

我们确实每天都生活在一个循环里。

也许你明知结局。

但你坚信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永久改变了。

这样的理想主义,无论看再多也不会腻,因为它永远珍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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