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建无锡西门桥：胡雨人与锡城乡绅对簿公堂

作者 胡晓忠

无锡西门桥夜景

胡雨人先生考取秀才后，受到时代新风的影响，没有再走旧式文人的道路，而是先后进入南洋公学师范学院、东渡日本东京高等师范学习，成为一位顺应时代潮流的新型知识分子。

在日本，他参与留日学生的革命行动，并加入了孙中山组织的同盟会。素以大胆著称、后成为民国大佬的吴稚晖是他在南洋公学读书时的同学，二人关系甚密。胡雨人也是吴稚晖在日本时的保人，早在晚清时期他们就在锡城被誉为“革命策源地”的春源茶馆相聚议政，这些革命先驱后来被称为“春源党人”，他们鼓吹维新、倡谈新学，后来又成为杨荫杭创办的“无锡理化会”成员，为政治改革做好了思想准备，大有明代“东林党人”的遗风，是那个时代的思想激进的一代“愤青”。

民国元年，胡雨人被选为无锡县临时议会议长。期间，他敢于直谏，曾写信状告临时政府种种违法情形。民国十五年（1926）4 月，他与无锡县水利研究会的众乡绅为西门桥改建一事，大胆对质县议会，引发了一场激烈辩论。

水利是农业命脉，无锡水网密布，但自古也水患频仍。当时，无锡地区因长期水利失修，常遭受水患。一向关心民生疾苦的胡雨人，对水患问题尤为关心，他悉心研究水利、水文情况，每逢天降大雨，便常冒着大雨踽踽独行，到各地勘测水位、考察险情，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无锡北乡之所以水旱灾害频发，守着太湖而不能引水灌溉、排洪泄洪，是因为沟通太湖的“咽喉”被卡住了。

当年，无锡的西门桥（今人民桥）桥小洞窄，一直是控制水流的“咽喉”之地，一旦发生暴雨，桥南桥北的水位差超过1米，水流湍急、行船困难，不仅积水难以排出，还常有翻船之虞。守着一条河道，但对灌溉、排涝却基本无用，农民引水无望、一筹莫展。胡雨人通过调研积累，掌握了第一手情况，于是向县政府提出了西门桥段河道的拓宽计划。

该计划提出后，却遭到无锡城区住在西门桥附近的地方士绅的激烈反对，其中就有开发鼋头渚的著名士绅、实业家杨翰西。他们反对扩宽西门桥的原因是，西门桥一带的西水关一直被视为运河沿线的重要关口——地轴，和“天关”黄埠墩一样神圣不可随意改动。并且，扩宽西门桥河段要大兴土木，这必将破坏了西门桥一带的风水。但胡雨人等坚持不退让，为此他还先后发表了《致水利研究会城绅书》和《致全邑父老昆季的公开信》，一方面努力争取水利研究会的肯定，一方面呼吁广大锡邑百姓的支持，从中可窥见其为民请命、敢于担当的精神气质。

但是，反复协商无果。于是胡雨人遂率领一批身强力壮、善于言辞的农民，在新世界旅社同地方士绅代表进行了一场“对垒”（一说曾对簿公堂)。双方各陈理由、各执一词。事实摆在那里，真理在北乡农民这一边，加之胡先生不畏权势、大义凛然，摆事实讲道理，陈述有理有据，终使这些士绅们认输，心服口服，同意拆建西门桥、扩宽河道。一年多以后，新桥建成，河道拓宽，既有效抵御了洪涝灾害，又有舟楫之利，避免了船翻人亡惨事，城乡百姓对此事皆有口皆碑，北乡农民对胡先生更是感恩戴德。

吴稚晖曾评价胡雨人，称其“于古今学术，无所不深窥；于中外世变，无所不洞悉；于捍卫乡里、栽植后进之事，无所不蹈厉奋进以自任。”村前胡氏乃著名教育世家，胡雨人、胡壹修兄弟的父亲胡和梅，也是一位正直不阿、敢于直言的人。胡和梅曾在湖南省桃源县任教谕期间，为革除教育界的种种弊端进行过坚决斗争，最后愤然辞职。民国元年，高风亮节的胡和梅被推选为江苏省临时议会的议员，在许多场合大胆替百姓说话，颇有声誉。胡壹修之子胡敦复在外公去世后写下《和梅公行述》，对其一生事迹做了记述和评价。

明代万历年间，村前出了个为人正直的御史胡莲渠，万历十四年（1586），有天夜里慈庆宫失火，后宫嫔妃乱作一团，这些嫔妃大多是先朝所遗，如何处置成了一大难题。胡莲渠站出来大胆建议将这些嫔妃放出宫外。不料却激怒万历皇帝，差点杀身之祸掉，幸亏得到群臣求情，才免于死罪，将其“削籍为编氓”。胡莲渠返锡后，与东林领袖顾宪成、高攀龙等常有往来，时有诗酒唱和。“编氓”无地无产，他的生活极为贫困潦倒，但毫不介怀，自云“吾编氓也”，或自称“吴氓”。他去世前，朋友去看望他，他说：我死后，请呼我“为民御史”。时王世贞曾作《为民御史传》，范应期亦为其撰《为民御史莲渠胡公墓志铭》，称其“不死于言而死于贫”，至今村前村还流传着他从宫中带回太平龙的故事。

从胡莲渠到胡和梅、胡雨人的所作所为和人生轨迹，折射出村前的儒生们忧国忧民的情怀和民国知识分子追求真理的人生道路。尽管他们的人生中有太多的无奈与曲折，却支撑了一个民族的脊梁，在通往文明进步之路上，留下了一道道深刻的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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