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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和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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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金娥,你这个骚婆娘,还不给我滚出来,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一阵喧闹声和怒骂声歇斯底里的从大门口传过来。几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推推搡搡的往里冲,门卫老刘正在好言相劝,全力阻拦他们冲进院子滋事。

这是个早期修建的银行家属院,只有一栋楼。正是下午三点左右,上班的上班,休息的休息,门口传来的叫骂声划破了院子里的宁静,显得格外刺耳。

亏得是单位家属院,进出都是熟识的人,上班之后也没什么人进出,所以出口的小门都用铁栓别着。家属院多年来形成了一个规矩:有人出去,就自己打开,再反手伸进来挂好;有人进来,便伸进手来抽出铁栓,进门后再挂好。这样一来,倒是保证了安全。

门卫老刘站在铁门里好言相劝:

“娃呀,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惹事,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李金娥,你这个臭婊子,原来要死要活的和我离婚只为了到城里享福,如今傍上个当官的,老子绿帽子戴也戴了,总要拿些钱来让老子平顺,不然废了你个烂女人!”

这黑胖男人连骂带砸,动静很大,很快大门从里到外围满了人,这男人越发带劲,伙同一起来的二人竟踹起门来。

“娃呀,你到底找谁,我们这没有李金娥这个人啊,你找错地了吧?”

“没错,就是这儿,老子花钱费神才找到这儿,说是在侍候一个当官的,妈的,便宜他了……”

正在推搡间,那黑胖男人眼里凶光一闪,指着拐角处向外走出的一个人咬牙切齿说:

“看,就是她,就是这烂女人。”

确切的说,从拐角处走过来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五十多岁的颓顶男人和推着轮椅的三十多岁妇人。

这女人披着中发,周身上下干净整洁,脸色偏黄略带血丝,唇色泛白,像是刚刚调养过的病人。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看起来既难堪又无奈。

轮椅上的男人坐得端正,双手各放在扶把上,脸挺得平平的,自带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呀,这不是薜局长么,你来给评评理,这伙人不听劝哩。”

门卫老刘见到薜局长徐徐过来,像是有了主心骨,回头迎了几步。

“大伙看看,这就是那贱货的狗男人,李金娥,你羞先人哩,跑出来和个残废人厮混?”

“住口!”薜局长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一声就压住了黑胖男人的叫嚷。

说话间,女人已推着薜局长来到大门口,只见薜局长手一挥,一声低喝,便已控制了局面。

“你是谁?想干什么?你的行为已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怎么着,想去拘留所待几天?”

薜局长眉毛一挑,几句话间,那黑胖汉子便已没有了刚刚的强势,他没再看薜局长的脸,而是指着推轮椅的女人转头向门卫老刘说道:“这是我娃她妈,跑了出来,挣下钱也不给娃交学费,我是来要钱的,你们给评评理,这婆娘该不该打?”

“素娥,这是怎么回事?”薜局转过脸来盯着推着他的女人问,眼里带着疑惑。

女人目光怯怯的,她没敢看那黑胖男人,而是带着些乞怜诺诺的口气对薜局长说:“老薜,我本名是叫李金娥,这是我娃她爸。他整日喝酒打牌,不顺心了就把我往死里打。半年前他又把我打得住了院,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才告到法院离了婚。他扬言要打死我,所以我才改了名来你家做保姆,什么苦我都能吃,如今只想图个安稳立身哇!”

这女人越说越快,竟哭出声来,她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边发泄似的诉说:“一年中不知挨多少打,我命苦啊,我可怜的娃还不知咋样了呢,娃呀……”说到这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蹲下身抱着头哇哇的大哭起来。

那黑胖男人又开始叫嚣:“贱货,哭甚哩,老子的财运就是叫你哭没的,今天不给钱,老子打死你个丧门星。”他指着李金娥,太阳穴边的青筋冒出。铁栅门被他来回拉扯,“哗啦哗啦”作响。

“你这个畜牲,你,你把人往死里打啊,我哪来的钱啊!”李金娥蓦地站起来,涕泪俱下,她指着黑胖男人哭诉着,全身因为惊恐不断地发抖。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旁人都惊着,没敢再说什么。薜局长到底是经过大场面的,他打了个手势叫门卫老刘低下头来,对他不紧不慢的说:“老刘,你给经开局的赵队打个电话,号码在这,就说是我在这,有人闹事,让他来解决下。”

没过多久,警车呼啸而至,带走了黑胖男人和他的同伙,薜局长和保姆李金娥也一起上了车。一场闹剧就这样收了场,门卫刘大爷说薜局长是个仗义人,将那闹事的男人吓了个腿软,又转手给了两千块钱,平息了此事。

2,

原来薜局长也曾是个厉害角色,得病前本是公安局长。八十年代凭功绩由基层调到市里,十多年来平步青云,由所里干到区里,九十年代末升任了经开局局长。只是那几年社会风气不好,薜局长中年得意,受人蛊惑,和亲戚合开了家KTV,钱挣了不少,人也开始膨胀,找了二奶生了孩子,硬和原配离了婚,搞得原配恨意满满,连刚考上大学的儿子也对他怨声载道。

直到2005年开始严打,他被停职反省,财产没收,二奶担心波及自己,带着孩子卷着剩余的钱跑了,薜局长被气得脑梗,落了个半身不遂。所幸前期人脉经营得当,后期卖了房子凑齐了罚款,落了个开除党籍、解职休养的下场。

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薜局长拿着退养工资,只有感激的份了。他托人租了这单位小院里的房子,安全清静,水电费俱免,安定下来。只是前妻恨他无情,不肯复婚,儿子学业紧张,多少心里也存有芥蒂,一个月里也只来个一两次简单坐坐,所以日常生活只能请保姆照顾了。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两年。日子平稳了,薜局长的官僚作风又起来了,挑起保姆的事来,什么年龄大了干活慢,什么连支烟都不会替他点,什么贪他的钱等等。陆陆续续换了好几个保姆,他都不太满意,直到李金娥出现在他面前。

薜局长什么人物,一眼就看出李金娥是受了苦的女人,如惊弓之鸟,只要给她安全感和平稳的生活,便会感激涕零。

这李金娥也是个伶俐人,她看出来这个半身不遂的男人可以做她的靠山,让她休养生存,便使出浑身解数,将这个家和老薜侍候的妥妥贴贴,老薜怎么说她就怎么做,老薜好摆官架子,她便愈发在人前抬举老薜。她的目的很简单,靠着老薜立下身来,找机会把农村的孩子接出来上学。

薜局长自是心里明白,只是李金娥这样待他,倒是之前有过的两个女人不曾做到的,极大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也慰藉了他空洞的心灵。人世间的沧桑和炎凉他都尝过,福也享了,气也受了,还真没有一个人在他这种情况下死心踏地的侍候他。

古罗马帝国哲学家波伊提乌曾在哲学名著《哲学的安慰》里说到过一句话:“在厄运面前,最不幸的是曾经幸福的人。”

对于薜局长来说,曾经的权贵和荣华,在短短数日内颠覆,这种高落差下的生活,带给他的只有无奈和接受,而李金娥的出现,恰恰唤醒了他对以往生活的追恋。

都说两颗受伤的心最易融合,渐渐地,关于薜局长和保姆李金娥的风言风语多了起来,有人说薜局长是乘人之危,也有人说李金娥是贪图老薜那点休养费,更有甚者,说两人早已躺在了一张床上。

互相慰藉,各有所需吧!


3,

就是在这时,李金娥的前夫摇着大铁门来闹事。这是薜局长和李金娥感情走向的一个大高潮,结局如何,全靠薜局长今日掌舵。薜局长当然不肯就这么认怂,坐在警车里他的脑子就开始转——保她,以后她定会感恩不尽,做得更好;不保,除了清静自己什么也落不着。清静这东西,他目前最不缺呀。他迅速拿出威严,软硬兼施,替李金娥打发走了前夫。趁机,也让李金娥背上一个天大的情债。

李金娥自是感动得痛哭流涕,说要给薜局长当牛做马。

“靠山靠山”,要“靠”的人“靠”出满足,当“山”的人“当”出骄傲,才能稳当。要是靠山的人嫌他这山头小,或者当山的人不屑于贪图那点巍峨感,都不行。

事后两个人完全地、显现地找到了归属感,关系一日千里。

一个多月过去,李金娥到这个院子也快半年了。风言风语渐渐平息,薜局长提出下去遛遛。晚间夏凉,门房处便有人早早地支起了麻将摊,打牌的,围观的,聊天的,小院每逢此时尤为热闹。

李金娥推着薜局长下来了,一个多月来,她的脸色红润许多,灯光下油亮油亮的。身子也丰腴了些,掐腰的短袖穿在她身上恰到好处。只见她取出切好的甜瓜递给薜局长,待薜局长吃完便从轮椅后翻条湿毛巾递给他,又不放心的弯腰替薜局长擦嘴。她身子一低,整个胸部便在薜局长的头上摩擦,晃动间露出了条金项链,一闪一闪的晶莹发亮。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吃好擦净,薜局长心满意足地掏出一支香烟,这边李金娥准备好似的拿出打火机,弯下腰双手替他点上,像极了抗战片里谄媚的翻译官,那边薜局长长长的吸了一口,痛痛快快的吐了出来,那神态,像是给他个皇帝老子都不愿去做了。

大家互相交换着八卦的眼神,李金娥却神态自若,我行我素,直到天晚了,刮起小凉风,才推着薜局长往家走去。

4,

回去的路上,李金娥在路灯下的背影遮住了轮椅上的薜局长,她仰头吐出一口长气。离开了众人,多少可以松懈些。这一瞬间的放松又让她看起来很茫然。此刻她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自己的未来,如今才三十多岁,前面的路到底该怎么走下去呢?

细想一下,是啊,一个三十多岁的正常女人和一个半身不遂的半大老头搭在一起,图什么呢?也许此时她最需要的是心理上的安定吧。只是人生漫长,之后又该怎么办?女人若是不自强自立,难不成十年之后再去找个七十岁的老头么?有点扯!

需求和利益让他俩心甘情愿的走到了一起,目前双方各自心存感激,日子长了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没有赏识和喜欢作为基础,包容心更容易破碎,对他们来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过一天是一天吧。

李金娥推着轮椅慢慢地转过楼房拐角,地面上狭长的影子也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消逝,最后整个陷入了拐角过道的黑暗中,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5,

半年后,薜局长身体不济,送到市中心医院住院。两个人似乎离开众人视野有一段时间了,老邻居们下棋、打麻将时,还偶尔互相问一嘴:“局长保姆咋样了?”“不知道哩,好久没见着了吧?”“是好久了。”“能不好吗,肯定好着哩。”众人点点头,继续下棋、打麻将。“局长保姆”不是指李金娥,是指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局长一个是保姆,这么叫能把他们身份区别出来,也能把他们从人群中区别出来。说快了就像在说一个似的,不过在大家眼中,他们也确实好得像一个人。门卫老刘也觉得他们俩登对来着。

没多久门卫老刘在中心医院的住院区碰到薜局长,他身边坐着的倒还是李金娥,可是两人怎么都跟以前不太一样?李金娥的面庞愈发苍白,轮椅上的薜局长也缺乏生气和自信,他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脑门上,深蓝色毛衣的胸前油津津的,像是许久未洗。

李金娥见着门卫老刘,展开了那种农村妇女自来熟的抱怨:“老薜脾气大了,生活又不能自理,挣那点钱全用来给看病了,我买菜还得算计着买……”

说着说着她又潸然泪下,总结成一句:“我再也撑不下去了……”

老刘皱了皱眉头,拍了拍薜局长的肩,叹息着走了。

一个月后,薜局长是他儿子送回来的。小伙子跟老刘说,清点东西还要走,他得把他爸送进市郊的养老院。

“李金娥呢?”


“跑了!不知道上哪儿了!”

众人都从窗户伸出头往外看,诧异得很。薜局长对李金娥不挺好的么,李金娥对薜局长也挺好的。当初黑汉子闹事闹得那么大,薜局长都给摁下去了,还有李金娥推薜局长出来遛那天,瞅着两个人多和谐!怎么说分就分了?

那天晚上小区又一次沸腾起来,有人说薜局长可怜,有人说薜局长活该,有人说李金娥找着了更好的,有人说“更好的”哪那么好找。七嘴八舌的,最后拉着门卫老刘评理。老刘叹了口气,摇摇头不作声。他心里清楚,这两个人的感情呐,只有两个高光时刻,一个是那天黑汉子来闹,一个是那晚她推他出来遛。老刘一天到晚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早就摸透了什么叫生活,他明白着呢,“局长保姆”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那两个时刻,哪个时刻不是在“演”?演得叫旁人眼欠,才能演得出自己的利益。

利益的结合,大都如此吧,一旦失去了经济上的依托,谁还有劲儿白演?其实这是薜局长和李金娥都明白的道理,当初演得太真,是两个人那时都“醉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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