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日本精英妈妈放弃鸡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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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赛”母亲回忆顶尖小学艰辛求学路。

根据下述图表的规律推断圆会出现在空格的哪些位置？

答案如下图：

再来一道：请从郁金香、风信子、牵牛花、番红花和水仙花中选出与其他四种不同类的花。

答案是牵牛花，因为它是唯一一种从种子而不是鳞茎生长出来的植物。

这是日本私立小学的入学测试题。考试内容包括写作、艺术、运动和行为能力，外加面试和笔试。录取率只有八分之一。

前《时代》杂志和美联社记者槙原久美子为了让5岁的儿子太郎通过考试，不得不为他报了备考学校。

这已经有些晚了。这群孩子的竞赛甚至从3岁就开始了。

大多数孩子3岁开始上备考学校，他们需要练习绘画、制作手工艺品、学习餐桌布置和礼仪、跳绳……

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应试教育产业应运而生，专为想考入私立小学的孩子和家长服务。除了补习班和课外辅导，还有各种模拟考试和夜间学习班。

百货公司专门出售一系列适用于考试的服装和配饰。有适合母亲们的保守的深蓝色套装和裙子，其中有些缝制了隐形口袋，用来装从寺庙里求来的护身符，据说可以保护佩戴者并给他们带来好运。

书店里有练习题集、学校排名册、往年考试的真题集和指导书，比如《关于小学入学考试，你需要知道的125件事》。孩子们做过的练习题被要求最起码和身高持平。

这些孩子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家境富裕，父母受过良好教育，是日本的上层人士。

而进入私立小学只是长期严酷竞争的开始。

日剧《宽松世代又如何》

身为母亲，槙原既要照料孩子的日常生活、应付学校的繁杂要求、帮助太郎追赶其他同学的进度，还要和其他家长“斗智斗勇”，获取学习情报。

面对苛刻死板的应试教育、复杂的人际关系、激烈的校园竞争，槙原和太郎的冲突也越来越频繁……

最终，母子俩崩溃了，选择“退赛”。

槙原将那些年的经历写成《私立小学闯关记》，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反思当下的教育环境和淘汰焦虑，并向父母和教育从业者提出一个问题：我们应该为孩子寻找“最好”的教育，还是“最合适”的教育？

名门之后依然难进私校

槙原久美子的出身非同一般。她的父亲是日本最大贸易公司的会长，两个哥哥都毕业于哈佛大学。她母亲是一名全职太太，家世很好，曾祖父则是三菱财阀创始人岩崎弥太郎——日本著名的早期实业家之一。

槙原自己也曾是国际顶级媒体的记者，会好几门语言，如今是自由撰稿人和译者。

他们一家毫无疑问是日本的上层人士。即便如此，槙原的儿子太郎进入日本顶尖私立小学也十分艰难。能够支付每年一万美元的学费还远不够格。

碰到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家庭不过关。

太郎三岁的时候，槙原就和丈夫离婚了。前夫是一名美国人。

更让顶级私立小学无法接受的是，太郎并非槙原和前夫所生，他们在哈萨克斯坦的一家医院收养了被遗弃的太郎，根据皮肤和发色判断，太郎的生父可能是俄罗斯人。

在私立小学应试圈，单亲是不正常的，混血孩子更是另类，他们不想追求与众不同，只想要高质量的学生。

“难道没有父亲的孩子就不能进入私立小学吗？”

这些私立小学理想中的家庭应该是经济富裕，父亲在外工作，母亲全职在家，有充裕的金钱和时间教育孩子。

日本的公共教育体系原本很受推崇，一般只有超级精英、富裕人家或有雄心抱负的家庭才会执着地要去私立小学。在日本，只有1%的小学生上私立学校。

但是情况正在改变。

公立学校的水平正在下降，教学设施渐渐不达标，越来越多的家庭会送孩子去私立初中，以便未来可以进入声名显赫的高中和大学。1%的孩子上私立小学，而上私立初中的数据是7%。这个数据还在逐年上升。

上私立小学的优势在于，家长可以挑选一所附属于中学的私立小学，孩子未来可以直升初中。

既然竞争永远存在，且随着年龄变大越来越激烈，不如提前到小学阶段，在起跑线上就胜人一筹。

槙原这才下定决心带太郎闯关私立小学。她带太郎寻找备考学校，进行针对性训练。“一个面向五六岁儿童的测试能有多难？”

太郎 图源《私立小学闯关记》

由于报名时间稍晚，再加上单亲的身份，槙原和太郎被好几家备考学校接连拒绝，在学校看来，太郎成功进入私立小学的可能性不大。

多次尝试后又经人介绍，他们才被一所名为“樱花”的备考学校接纳。这里的一位老师直接对槙原说：“太郎接下来在这里的发展，取决于母亲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备考学校不止针对孩子，老师们也会教家长如何填写申请表以及准备面试。

没错，连填一个表都有技巧，要用铅笔填完后，再用钢笔描一遍，晾干后擦去多余的铅笔痕迹。

“鸡娃”妈妈不需要铂金包

备考学校建议槙原，不要背着很大的公文包去考场，深蓝色或黑色的手提包和托特包更合适一些。关于离婚这件事，她需要注意措辞，更改为“自己和太郎单独生活在一起”。

在面试环节，孩子会被提问早餐吃了什么，如果孩子回答“胡椒牛肉”，这就暴露了母亲热的是昨晚的剩菜，老师会感到不满意。

而孩子若是回答“酸奶、猕猴桃、面包，还有梅干、芝士”，老师就会赞不绝口：“准备这样的早饭才是称职的好妈妈。”咖喱饭则会被认为妈妈在偷懒。

太郎入学后，槙原会定期去参加“妈妈午餐会”。这些妈妈们无一例外地身穿平淡而雅致的昂贵套装或连衣裙，脸蛋明亮，秀发乌黑，身形外貌都很相像。

她们的个人履历十分相似，几乎都是受过大学教育，毕业后工作，怀孕生子后成为全职妈妈。有几位仍在工作的母亲，她们有的是内科医生，有的从事行政工作，还有一些是兼职教师或助教。

职场妈妈在这里不受欢迎，是对孩子不负责任的代名词。

槙原对自己曾经的职场经历含糊其辞，希望能融入“妈妈午餐会”。

112位母亲中，只有4位离异。孩子的父亲一般只参加学校的重大活动，通常情况下由母亲处理学校相关的事务。

每位母亲都被要求为家长教师联谊服务一学期，承担各种联络、筹款、采购活动。除此之外，母亲们还要轮流负责“交通巡逻”，让孩子从学校到火车站的这段路保持安静。

学校会给家长写信，提醒他们该给孩子带什么，从室内校服到清洁用的抹布。抹布需要妈妈亲手缝——五厘米宽，带环，可以挂在钩子上，左下角写孩子的名字，缝线应当呈交叉状。

我仿佛看到《我是个妈妈，我需要铂金包》的日本版。只是在这里，妈妈需要的不是彰显身份的铂金包，而是体面、低调的一致性。

《我是个妈妈，我需要铂金包》/ 作者薇妮斯蒂·马丁

槙原觉得自己打了两份工。

母亲们将自己的精力才智都倾注在辅导孩子上。有一位母亲，会在开车时给孩子播放教学光碟，排队时提问孩子历史事件。她的儿子小学一年级时已可以从一数到一千了。

太郎的一个同学写过一篇关于“二战”的优秀报告，获得了表扬。这位母亲精通战争史。

这些母亲给孩子提供超强辅导，以帮助孩子在小学里取得优异成绩。

一个精英小孩的背后，是顶尖学校、上等家世，以及把带孩子当成事业的全职妈妈。

私立小学只会迎合高水平学生

太郎一入学，就跟不上学习进度。

这所私立小学用的是政府批准的教科书，同时也会使用自己编写的更高阶的课件进行补充教学。在大多数课程中，学校教授的概念完全超出了该年级的标准教学方针，他们以此为豪。

太郎不是那种能专心坐在案前汲取知识的小孩，他喜欢踢足球，走在路上踢石头，抓捕昆虫。课间一有休息时间，他就抓紧跑出去。从车站走回家的每一分钟，他也无比享受。

还在上小学就成绩落后，这让槙原无比焦虑。她询问一位高年级的家长，学校是否能针对太郎这种情况提供一些额外辅导。那位家长回复：“私立小学的老师只会迎合高水平学生的需求。”

私立小学信奉最朴素又最实用的题海战术，一年只有几天没有作业。放假之际，学校会建议：“你难道不想整理习题册和考试试卷吗？”老师们认为让孩子们置身题海可以防止青少年犯罪。

太郎的小学课堂 图源《私立小学闯关记》

太郎并不会乖乖写作业。而槙原坚持写完作业才能吃饭。于是，每天放学后的作业时间都是一场持续数小时的家庭战争。

有一次，槙原把太郎关在壁橱大小的浴室里。除非太郎把科学题解出来，否则槙原是不会放他出来的。如果槙原觉得他没有在认真思考问题，就摁一下外面的开关，把灯关掉。太郎很怕黑。

还有几次，槙原拒绝做晚餐给他吃。每逢这种时候，太郎就会央求她一个多钟头，伴随着他那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晚饭，做晚饭。”

太郎9岁时，经常在夜里10点钟吃晚饭，午夜才上床睡觉。当他在家里深深的日式浴缸里泡澡时，槙原必须保持警惕，因为他有时会在里面打瞌睡。

因为作业，母子俩甚至会厮打在一起。

跟不上进度的太郎只能去上补习班。在日本，约25%的小学生会去补习班，来强化在学校的学习成果，或是为初中的入学考试做准备。

孩子们还会上各种兴趣班。二年级时，太郎要上六个课外班。星期一是珠算课，星期二和星期四有足球课和珠算课，星期三是钢琴课，星期五是游泳和珠算课，星期六有英语课和柔道课。他每个月的课外班支出约400美元。

书中写道，在日本，80%的小学生会参加课外班。母亲们之间常问：“你们家孩子上什么课呀？”大家都想确保自己的孩子没有落后。还有很多孩子会在家或课后补习班提前掌握课程内容。

这是一个竞争的世界，以排名为准，也许对孩子们来说很残忍，但人们相信精英就是这样诞生的。

日剧《二月的胜者—绝对合格的教室》

对于这所私立小学的孩子来说，跑步也不再是快乐和自由的，而变成一项高压严肃的比赛。

学校鼓励孩子们互相竞争，每有一位小运动员跑过终点线，老师会大声念出他的名字，妈妈们排着队在终点旁欢呼鼓掌。有时，最后一名的孩子会泪流满面地冲过终点线。

每年秋天，学校锦标赛中，每个年级的四个班还会在各种形式的接力赛中互相竞争，孩子和家长都很担心拖班级后腿。游泳接力时，一年级的木村中途停了好几次，才游完全程，他流了眼泪。木村太太则一遍又一遍地低下头，对周围人说：“真是对不起。”

太郎参加长距离游泳比赛 图源《私立小学闯关记》

在这种环境下，太郎一直在努力奔跑，但总是属于班上跑得比较慢的那一半——处于要被惩罚的名次。

无忧无虑的太郎开始在日记中写“现在我觉得自己可真笨”。

退赛

槙原心中暗暗怀疑太郎是否有学习障碍。太郎8岁那年，槙原带他去纽约做了评估，医生说这像是典型的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

这一结果让槙原难以置信，但她必须接受。

对于太郎来说，有多动症的他一直以来需要花费更多的努力来听课和写作业。然而，他付出的努力没有得到任何赞赏，只有落后的成绩、批评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失望。

这些失意和委屈，太郎从未说过。

太郎 图源《私立小学闯关记》

“我用补习班的责罚来衡量太郎的价值，结果每天都在考试地狱的流沙中越陷越深。”槙原反思。

小学时，太郎曾被一位强势的老师体罚，因为他无论如何都练不好书法。

槙原震惊而气愤，但依然措辞谨慎，毕恭毕敬地给校长写信：

太郎是一个善良、纯真、快乐的孩子，很爱读书。我希望学校不要打压这些长处，让他在享受校园生活的同时，掌握起码最基本的技能，成为社会中有责任心的一员。

槙原对孩子的期望很简单：享受生活，掌握基本技能，有责任心。

太郎上六年级后不久，学校首次宣布了一项为期十天的澳大利亚家庭住宿项目，名额为20人。

整个年级122名学生中，只有15人报名，很多家长并不放心让自己的宝贝参加，槙原倒是鼓励太郎抓住机会去看看另一个国家。

太郎在寄宿家庭的生活很快乐。他发现寄宿家庭的弟弟放屁，没有任何人挨骂。对此，他评论道：“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偏见。因此，你可以做任何事情，甚至不合规矩都行。”

而不合规矩，是私立小学绝对禁止的事情。

过程很艰难，太郎最终从小学毕业，进入了初中。

而槙原终于筋疲力尽，不想让孩子再参与这里的军备竞赛了。“教育家和家长们一致称，评分机制会激励孩子们努力达到更高水平，但反过来思考，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在提示一个人所具备的缺陷。”

于是她带着太郎移居美国，进入当地一家私立寄宿学校。在这里，老师会鼓励学生“成为自己的支持者”，这里的校训是“根据每个孩子的水平来和他们相处”。

故事的结尾，太郎以足球体育生的身份拿到了好几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而之前，太郎甚至担心自己上不了初中。

在日本私立小学的那段日子，太郎总是被老师批评和责骂，甚至体罚，放学后，妈妈还会对他大吼大叫，逼迫他学习到深夜。

这些时光虽然已经过去，但太郎身上被剥夺的价值感很难在短时间内复原。到美国后，他参加足球队和滑雪队，结交了一群好朋友，但他常说“我没考好”，甚至说“我不够聪明”。

太郎在课上画的自画像图源《私立小学闯关记》

太郎不是天才儿童，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孩子。但是对于一个孩子，或者对于一个人来说，善良、纯真、快乐，这还不够 吗？

11岁时，太郎在日记里写下：

我在思考地球以外是什么。是无穷无尽的宇宙吗？还是有边界的呢？如果有，是多大？我们可以看得到吗？当我看着弹珠时，我在想这些事情。弹珠就是一个个的玻璃块。我真的沉浸在弹珠之中了。

这也许才是孩子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而它们原本就存在。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