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来源：公众号 龙只

作者：南斋居士

许久以来，我习惯于坐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当我坐在黑暗中的时候，就有一些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弥漫我，包裹我。坐在黑暗中，我不害怕，也不孤独，就这样舒舒服服地静坐着，享受着。室内一片漆黑，我将整个身躯泡在浓浓的黑暗中，这黑，与内心的一些黑暗相吻合，达成一致的平衡。

曾经有一段时间了，我总是被自己的恶习纠缠，越是想改掉，它就越是变本加厉地发作。所以，一路走来，一路难言！喧闹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总是想抛弃它，躲进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独自盛满爱的絮语。除了感情，我不计较什么。然而，如果只在乎爱情，又似乎遍体鳞伤。彷徨中，忽然记起一位母亲对即将出嫁的女儿说：爱情就像手里的沙子，你要握紧它，就剩下的很少；不信，你亲手实验。于是，我选择放弃，却惟独爱上了黑暗带给我的静谧。

当我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的时候，一切痛苦就被黑暗淡化了。能在黑暗中长久静坐，就能淡化心中所有的欲望。当我喜欢黑暗的时候，人生的低潮无非就是这样走过。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心中的意念就会单纯，复杂的情绪就会放置在黑暗中，让它随黑暗一起消失于时间的深渊里。

据说世界上真的有黑暗深渊，位于灰谷佐拉姆海岸，它曾经是一座光辉灿烂的神庙，供奉着暗夜精灵的月亮女神艾露恩。但神庙在大灾难中坍塌了，沉入了波涛汹涌的迷雾之海。神庙一直静静地在海底沉睡，直到纳迦海妖和萨特受到其力量的吸引，前来探索其中的秘密。传说古代怪兽阿库麦尔盘踞在神庙的废墟里。阿库麦尔是上古诸神的宠物，一直在这一地区捕食。受到阿库麦尔的吸引，一群名为暮光之锤的邪教徒也来到这里，感受上古诸神的邪恶力量。这里幽暗而潮湿的环境让你无法和地表的鸟语花香联系起来，当你掌起灯来想带来一丝明亮，却发现这正是灾难的开始。

当我坐在黑暗中的时候，就会无端地想起怪兽阿库麦尔，自己何曾不是一个怪物呢？放弃光灿灿的生活，像怪兽一样盘踞在黑暗的深渊里，心里已经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黑暗了，却独自在爱情的废墟上徘徊。走出黑暗的时候，何曾不是身处一座幸福的庙宇，供奉着一个脾气古怪的精灵。同样的一所居室，既可以供奉圣灵，又可以藏身怪物，而圣灵和怪物只是一步之差。我就在圣灵与怪物之间徘徊。也许静坐在黑暗中的时候，我就是阿库麦尔怪兽，而有朝一日走出黑暗的时候，我就会蜕变为暗夜精灵的月亮女神艾露恩。

任何神圣的东西同样也会经历灾难，神庙也会坍塌，沉入了波涛汹涌之中。神庙经历灾难的时候，一直静静地在海底沉睡。月亮女神艾露恩等待到的是怪兽阿库麦尔，阿库麦尔吸引而来的是邪教徒。凡人当然会无端地经受更多的浩劫，沉入心灵的深渊。沉陷的时候，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等待，是突围的唯一路径。我会等待谁呢？是怪兽阿库麦尔还是更邪恶的人，抑或是月亮女神艾露恩？我不得而知，我只模模糊糊知道我在等待。

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我记得曾经还有一些黑暗的契约，是关于一生一世的契约。然而这一切都被黑暗淹没了，我再也找寻不到了。它就那样在我静坐的时候消失了，藏在黑暗的影子里，不肯出来。今生我无法找到这些契约到底具有怎样的真实程度，来世的约定当然遥不可及。据说约定是因，实践就是果。神仙怕的是因，而凡人怕的是果。即使反悔取消了，也无济于事。有了怎样的契约，就会有怎样的实践。有了契约的时候，实践不实践就不是个人能改变的事情了。

长久地坐在黑暗中，黑暗给了我玄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穿透黑暗的捷径。我终于明白黑暗是男人的野心，也是无法让步的孤单的终极回宿。那些在黑暗中坚持苏醒和选择独立的人，驯服了世界和黑暗，也驯服了男人的野心。我憧憬黑暗，不是由于回避而是由于孤单，在黑夜里有自由的诱惑以及魔力的绽放。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我就拥有了自由以及魔力。我不敢期待成为暗夜精灵的月亮女神，却暂时做定了怪物阿库麦尔，执着而痴迷地盘踞在黑暗中，任凭黑暗侵袭。我知道自己无法将眼前的黑暗点亮，至少暂时不行，就姑且无拘无束地坐在黑暗中与黑暗抗衡，即使生活永远这样被黑暗包围，我也照样平静地坐定黑暗了。

忽然有一天，我静静地坐着的时候，佛在黑暗中现身了。我看见他满身的灵光，他带给我光灿灿的未来构想。借着这些光芒，我开始虔诚地与佛对话，跟佛走一条神圣的路。佛说：“我会带你去做大善大爱之事，走向光明与温暖。”走近佛的时候，我满心向往，希望被佛度化成为另一尊圣佛。我就这样与佛比肩而行，走着走着，佛忽然将我推下了黑暗的深渊。于是，我就呆呆地坐在黑暗中了。听说佛无戏言，也听说佛不打诳语，然而，佛真的将戏言丢在了我的心里。据说凡人要敬佛，当我被佛推进黑暗的深渊时，我发怒了，责问了佛的诚信，揭穿了佛的虚伪。如果世间连佛都言而无信，红尘中哪里会有真诚呢？

曾经一心向佛的时候，不是我的心不够虔诚，也不是我任性不听佛的劝导，而是佛从一开始就给我布下了虚伪的圈套。说世间有大善大爱，恐怕是个幌子；说大慈大悲，恐怕是花花肠子而已！遇见佛的时候，满以为被佛救出苦海。不曾预料走近佛的时候，一不小心被佛推下了黑暗的深渊。这世间连佛都变了质，还有什么可以值得追求？我宁愿永久地坐在黑暗中，也不要虚假地再去修行。我不敢亵渎佛，也无心沾染佛的灵气。对于佛，我选择了放弃。被佛伤的滋味是苦涩的。当我决然离开佛的时候，就静静地坐在无边的黑暗中了。今生我成不了月亮女神艾露恩了，只能是怪兽阿库麦尔，永远地盘踞在黑暗的深渊里。

其实，无佛的时候，我本身就已经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了。等到佛的时候，只是暂时点亮了黑暗而已；当佛将我再次推入黑暗的深渊时，就无所谓黑暗了，只是暗夜更加悠长一些罢了！佛要让我跌入深渊，凡人岂能自知？从此，我开始怀疑一切神圣的东西，不过是在表层镀上了一层光灿灿的金子而已！生活中，坐在黑暗中的人很多，只是他们不知道怪兽阿库麦尔，亦不知道月亮女神艾露恩，却虔诚地期盼佛的降临能驱赶黑夜，当然他们更不知道佛也会使黑暗更加漆黑。或者当佛出手援助你的时候，也许你已经坠入黑暗的深渊了。

马克•吐温曾经写过《给坐在黑暗中的人》，文章从一个美国传教士在义和团运动后到中国内地去勒索“赔偿费”谈起，揭露海外传教活动是侵略政策的工具，是揭露“基督教文明”，这种“文明”包括“爱、正义、自由、平等、教育”等。“外面一层包装，花哨、好看、迷人，摆出我们留给本国人享受文明的特别花样。而藏在里面的，才是那位坐在黑暗中的主顾用鲜血、眼泪、土地与自由换来的那个实质性的东西。”可见，他的目光是多么地敏锐，而我尚且不能拥有穿透骨髓的文字，也不能犀利地揭穿制造黑暗的人的险恶用心。我只会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写一些肤浅的文字，求得暂时的解脱而已！永远不甘现状，渴望梦想的灵魂，直至肉体湮灭，灵魂永远不能获得平息或者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