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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ICU辞职医生的自述: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才懂得这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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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在医院工作过十几年,有过一段ICU的工作经历。虽然已经离开几年了,但还是有些面孔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也许我应该写点什么,算是对那段岁月的祭奠。


熙妍

意外得知熙妍走了,对她来说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只是她白净的面庞,大大的、永远水汪汪的眼睛,身上插着各种管道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即使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熙妍是ICU的常驻嘉宾,据说从ICU开科的那天就住进去了。ICU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熙妍一直都在。不论新来的实习生还是年龄稍长的医生护士,大家都亲切地叫她熙妍。

熙妍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细嫩,双眼皮,眼睛大而明亮。即使剃了光头,躺在病床上也依然是好看的。可是她全身除了眼睛会动,其他部位全都不能动了。气管切开,需要护士随时帮她吸痰,持续留置尿管,进食需要胃管,因为长期卧床,身上有两处比较大的褥疮。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一直没有看到有人来探视,总是没有足够的生活用品,一日三餐都是食堂送来的营养糊。后来时间长了,资历久的同事告诉我:

熙妍很可怜,她男朋友因为什么事坐了十年牢,熙妍一直等了十年,从二十多岁等到三十多岁。可是男朋友出来后不久,熙妍出了车祸,被紧急送到医院做手术,没想到的是又出现了麻醉意外,熙妍成了植物人。

从此熙妍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医院,起初男友还经常来看她,后来过了几年,就渐渐来得少了,只是带两件换洗的衣服过来,也不到床边看她一眼。有人说他有了新的恋情,大家也都能理解,只是觉得熙妍这个傻姑娘太不值了。

对ICU的同事来说,熙妍就是ICU 的一员。如果有病人出院或者走了,多余的生活用品家属不要了,让护士代为处置,大家就把这些东西留给熙妍用。有时候也把自己的牛奶通过胃管喂给熙妍。在给她吸痰翻身的时候,大家都会叫她的名字跟她说话,虽然她不可能会有任何回应。


有一天早上,熙妍突然血氧饱和度下降,管床医生和护士迅速给她用上了呼吸机辅助呼吸,大家都担心得不行,怕熙妍挺不过去。纷纷跑过去看情况,都在旁边说:“熙妍,要加油呀,一定要挺过去呀……”

熙妍好像听到了大家的话,几个小时后熙妍的血氧饱和度终于正常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后来我离开了,偶然听到熙妍走了的消息,心中不免有些难过。希望熙妍在天堂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行走。希望她下辈子可以与相爱的人长相厮守,如果不能,我希望她下辈子别那么傻,用十年最好的青春去等一个未必对的人,我希望她能开心快乐地好好活着。

一个退伍老兵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但我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的故事。


有一天上班的时候,急救车从别的医院转来了一个病人。他全身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身上插着胃管、尿管,全身多处压疮,四肢已经僵硬变形……

随行家属只有一个人——他的妈妈。年龄应该在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朴素,看起来应该是有文化的样子。

后来每周他妈妈都会来探视,妈妈在床边叫他“小乖乖”、“小宝贝”,给他擦洗身体,叫他快点醒来。可是她心里应该也清楚,她的宝贝永远不可能醒来了,他的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靠呼吸机才能完成,他的每一分钟都是在痛苦地煎熬。

可是作为妈妈,她怎么可能舍得放手呢?对于她来说,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监护仪上还能显示出他的呼吸和心跳,她就永远不可能放手。


妈妈一边给他擦洗身体,一边喃喃地跟我们讲述,她的宝贝一直都特别乖,特别孝顺,从不让妈妈操心。18岁那年,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他跑去报名当兵。在部队里也表现特别好,在一次执勤的过程中,他摔了一下,当时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可是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开始出现走路不稳、频频摔倒的现象。后来没办法只能退伍了,很快就不能走路了,政府把他安排到民政部下属的医院治疗,病情却一天一天地严重起来。在医院躺了几年,她的小宝贝就成了现在这样。

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就像一个普通母亲在跟其他人聊她的宝贝一样,可是突然她又泪流满面、声音哽咽……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她用了几年时间也没有做好准备面对这样的现实,也许隐隐中她在期待奇迹的发生,所有医护人员都不忍心劝她放手,我们只能陪着她一起静静地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一个农村媳妇

有一天早上刚到科室,听值夜班的同事说晚上收了一个从乡镇医院转来的病人,跟婆婆吵架,一气之下喝了“百草枯”。

我之前没有遇到过农药中毒的病人,进病区的时候特意看了一下她。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妇女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道,床旁的透析机一刻不停地工作着。

我看她并不是那种气息奄奄的样子,相比ICU的其他病人,她似乎没有那么严重。眼睛睁着,人也很清醒,只是不时地用纸去擦拭嘴角的咖啡色样的东西。


我走到一旁,悄悄问在ICU工作过多年的同事:“她看起来精神还蛮好的,应该没事吧?”同事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是别的有机磷农药可能还有希望,可她喝的是百草枯,我在ICU工作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喝百草枯救活的例子……”

我心头一惊,下来赶快查了下“百草枯”中毒的内容,就记住了一句话—— “百草枯”给你清醒的时间、不给你活命的机会。

同事们都说“百草枯”中毒的人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是清醒的,但是没有人能活下来。想着这个可怜的女人要这么清醒地一分一秒奔赴死亡,我忽然觉得好悲伤和无助,我甚至没有办法帮她减轻任何痛苦。

我都不敢从她床边走过,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没有勇气告诉她“你会死,而我们无能为力”。听到她时不时地在那里叫:“医生,救救我!”我也只能红了眼眶说:“我们正在救你。”她忙不迭地说着“谢谢谢谢”,我只好默默地走开……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看到那张病床已经空了,同事说晚上家里来人把她拖回去了,她的婆婆和妈妈在ICU门口大吵大闹,她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我在ICU工作的时间并不太长,短短的时间眼睁睁地看着好多人从我眼前慢慢停止了心跳,包括我的同事。

每天都特别忙,特别累,时常在没人的时候崩溃大哭。

我们每一个人都那么努力却仍然无法挽回他们的生命,有时候又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们在最后的时刻减少痛苦、更安静、更体面地离开,而很多抢救措施无疑在加重他们的痛苦,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是在救他们还是在加重他们的痛苦。


最终,我没能通过考验,我辞职,仓皇地逃离了。只是很长一段时间做梦都是在抢救病人。

写在最后

如今,新冠疫情已在全球传播两年了,在我们恐慌的时候,是那些白衣天使用他们并不宽阔的肩膀在我们与死亡面前筑起一道道坚固的墙。是他们用不分昼夜的辛勤守护和舍生忘死的精神守护着我们疫情下的安全。

作为曾经与死神交过手的人,我深知他们的艰辛和不易,借着这篇文章向曾经的战友们致敬,愿他们平安无恙。


文:未央

审稿:山高水长&蓝田百韵

校对/找图:风禾

排版: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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