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折叠的燕子矶

　　志伟离开燕子矶的时候，热电厂的烟囱还没倒。

　　两座180米高的大怪物连同一旁的冷却塔，像门神般矗立于太新路。

　　每个清晨，它目送志伟从太平村窜出来，在早点摊买包子烧麦，边吃边走穿过化新路和燕路，踏入燕中校门。

　　那是2012年6月22日，梅子黄时雨，城北的阴天陷在水雾、油烟和热气中，连幕府山都看不真切。

　　在这狂飙突进的6月，志伟爹妈从金陵石化内退，志伟高考存活确认，一家人即将迁回老家武汉。除了志伟本人，武汉是全家人的出生地。

　　离别发生在胜利村公交站，他坐在64路车最后一排，把脑袋探出去朝从小玩到18岁的朋友们挥手。彼时的他没有多少离愁别绪，毕竟明天，大家依然会在浩方对战平台见面。

　　燕子矶，就这样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小，在64路开到晓庄的时候，彻底看不见了。

　　燕子矶新城和旧城，大体以和燕路为界。东侧高大、繁荣、整洁而方正，西侧紧窄、收缩、热络而杂乱。

　　热电厂的烟囱被爆破击倒之后，燕子矶新城的发展，就成了都市语境里的“逆袭”与“涅槃”。

　　化工管子无处寻，平房推了新楼建，万千广厦平地起。

　　不出4年，座座“神盘”升起于幕府山脚长江之滨的大地，商业体入驻的旗号赫然是“城北新街口”。打长江北岸遥望过来，好一条气派齐整的天际线。

　　于是，10年后的2021年末，当志伟再一次走在和燕路上，他傻了。

　　眼前的道路中央大兴土木，1号线北延线正在施工。路的那一头，他所熟悉的鸭血粉丝汤店、馄饨摊子、冷饮批发都不见了，唯见商品房整整齐齐。

　　志伟的燕中也变了。记忆里那几座有点窄的赫鲁晓夫楼，在2015~2018经历了长久的扩容重建，变成宽敞明亮的样子。

　　他站在校门前抬头看了很久，没能走进去。

　　在深冬的燕子矶公园，他谈起语文女神陈颖和生物男神辛连兵、教室里的柜式空调和罩在外面的铁笼子，还有2011年夜行暴走时突然而降的雨。

　　“都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燕中了……”

　　彼时，志伟曾刷到过热电厂烟囱拆除的新闻，那几乎是燕子矶2017年最重要的事儿。他把烟囱轰然倒塌的视频拿给母亲观看，她淡淡回答：“蛮好的。”

　　“她已经不那么在乎了，不像视频里那些跑去围观的人，他们满怀期待，这可是燕子矶的里程碑。”

　　△ 2017年5月23日，热电厂两座烟囱爆破拆除

　　回头望去，似乎确实如此。

　　从那以后，事关南京人刻板印象里的老燕子矶，不断传出“离去”的信号——

　　例如政府公示的动迁文件、倒闭搬走的化工企业、推倒重建的交通路线……

　　“离去”的废墟树起绿色的围挡，“燕子矶新城”的标志在上面熠熠闪光。很快这里旧貌新颜，房市商业一片飘红，燕矶夕照化龙丽地，幕燕滨江叫板河西。

　　徒留老社区的居民们，带着殷切的期待，从燕子矶的表世界走进了里世界。

　　走进幕府山南麓的联珠村、胜利村、太平村和化工新村，走进80年代自建小二楼、90年代厂建老小区，他才自如起来。

　　这里才是他的家。

　　用志伟的话来说，他是燕子矶“化三代”。

　　故事的开始是1960s的建设年代，江城武汉的工人一家顺江而下，支援钟山化工厂。这家的男孩儿长大后子承父业，迎娶同厂同乡的姑娘，又生了儿子，在燕子矶组建了自己的家。

　　于是，志伟成了全家唯一生在南京、长在燕子矶的人，对这里记忆最深。

　　小时候的兰花园确实种花，空地上曾有篮球架。厂区的小孩在里面追逐打闹，其中一人成了他的铁子，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同校。

　　兰花园对面是老胡的澡堂子，招牌上印着前凸后翘的比基尼美女，一度推出“夫妻情侣共浴包间”，堪称澡堂子里的泥石流。

　　化工厂医院对面的严家小吃店，从小区路口的馄饨摊做起来的，后来因为抖音火过一阵子，很莫名。

　　在石化村家属院，志伟被一位阿姨认出来了。她准确地从记忆里拨拉出男孩儿的模样，拍着志伟的膀子：“乖乖，长大了蛮！”

　　接着，阿姨拉住另一位过路奶奶：“你看，老宋滴儿子长滴多大啊，才从武汉回来！”再接着是石化厂老门卫、烧锅炉的叔、高中同学的母亲……

　　他的归来成为燕子矶不大不小的事件，仿佛老城平淡生活里飞溅的火星。

　　志伟告诉我，老一辈们的热情，是化工子弟们从外归来时“常见的待遇”。

　　毕竟，他所认识的同学朋友中，愿意留在燕子矶的太少了，这里太偏，连去新街口或河西上班都太麻烦。

　　父亲的老同事问他：“从武汉回来，干么四啊？”

　　“我们家在太平村的老房子，要拆了……”

　　在燕子矶旧城，搬迁和租房，构成这个世界的一体两面。

　　搬迁，是它高悬的命运。租房，则是空屋焦虑的入口和出口。

　　在志伟阔别10年的老屋，我第一次见到钱鑫鑫——这个被折叠在燕子矶的房客。

　　这个25岁的青年身材高瘦，穿着淘宝爆款冲锋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玩手机，椅子随着他的摇动剥落一块漆，掉在地上无人垂询。

　　过去一年，他除了上班，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这间屋子里。

　　钱鑫鑫是连云港灌云县人，2018年毕业后来南京工作，3年多的时间里一直落脚燕子矶。

　　每日清晨，他套上衣服，在吉祥庵等来一辆8路或64路至迈皋桥，沿1号线和10号线穿越城市的对角线，坐进自己位于河西中胜的工位。

　　每一趟通勤，都耗时1小时以上。

　　他身边的同事几乎都租住在铁心桥、油坊桥一带。1200元左右盘下一个次卧，每天滴滴拼车上下班也就十几元。

　　对于平均月薪8000多的他们来说，这样足以过得舒服。

　　但钱鑫鑫和他们不同，他的8000多元供着罹患肾炎的父亲和居家种地的母亲，还有一个上初二的妹妹。

　　因此，当他刚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时，选中了城区房租几乎垫底的燕子矶旧城。

　　老公寓楼可能略贵，但独户小房子却便宜好租，主人家还能提供厨卫，400-600元就能对付过一个月。

　　住进志伟家的房子之前，钱鑫鑫还租住过三处别的屋子，它们大同小异，都是迷宫般的燕子矶旧城的一部分。

　　最便宜的在和平街，300元一个月。他带我去看那个地方，厨房里油乎乎的电磁炉摆在洗衣机上，让我想起《寻妈记》中Lily的stovenkerator。

　　屋后，一只公鸡“腾”地一下飞起，从石阶上方掠过，房东养的狗见到生人也吠叫起来。真是燕子矶意义上的“鸡犬相闻”。

　　钱鑫鑫不曾觉得这候鸟般的生活有什么问题，燕子矶不需要他拥有什么就能给他一个家。这是他的选择，也是活着的惯性。

　　很多时候他告诉同事自己住在燕子矶，对方就露出了然的神情：“刚需啊……”他笑笑，也就不澄清了。

　　每每和家里通话，钱家总希望大儿子回来工作，徐州也好盐城也罢，离家近些，总不那么辛苦。但钱鑫鑫觉得并非如此，呆在那儿只会比现在更加蜷缩。

　　在南京，除去每月给家里的6000元和房租，还剩将近1500元日用。而按照苏北的工资水平，他可能没法省出自己用的钱。

　　志伟告诉中介，他家屋子在搬迁名单上，最好2022年4月就腾空。中介把他的话语转述给钱鑫鑫，这只来自苏北的候鸟又要寻新的巢。

　　搬迁是燕子矶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也是一把两面刀。一刀赏给屋主，一刀捅向租客。

　　在幕府山下的迷宫里走一走，仅凭神态，你就能准确分辨出屋主——他们往往气定神闲，连手脚都比别人慢，低下头刷抖音，抬起头就是笑骂。

　　和他们交谈，话题总是不经意就引向动迁，然后发出惊人一致的疑问：“我们这一片，啊传出消息啦？”

　　燕子矶的未来早就被写进栖霞区城市规划里，从1号线北延竣工到棚户区动迁，再到城北新中心建立。所有人翘首以待，时间是唯一阻碍。

　　志伟离开的10年，恰恰是燕子矶轰轰烈烈拉锯的年月。

　　爷爷工作过的钟山化工厂，清出来变成G01地块。新的商业综合体即将拔地而起。

　　父亲牵着他走过无数次的临江街，被拆得只剩道路尽头最后一栋“历史建筑”。

　　工农兵饭店的江鲜、五交化商店的电视、小卖部的糖果米面……记忆不再重演。

　　志伟依旧沉浸在追忆的震惊中，钱鑫鑫只关心最后迁出的日期。

　　△ 2018年3月，与工农兵饭店的最后一别

　　城市的发展是那么迅猛高效，给人们从中反应过来的时间却又那么少。两方很快呈现显著的差池，渐渐形成了燕子矶的两个世界。

　　局外人观察这里时，总是着眼“新”的世界，围绕“绿色”、“重生”啧啧称赞，选择性忽略那些破旧的生命记忆与生存内容。

　　它们以不同的方式被折叠进燕子矶的时光里，一展开就令人无言。

　　在高耸、整洁而明净的燕子矶新城，进击的地铁、名校和年轻一代，正携带着某种必然性取代旧城，取代退场的工厂、烟囱和老家伙。

　　而在这个过程中，燕子矶本身，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再次离开燕子矶之前，志伟在联珠村路口找到了上高中时喝过的快三秒奶茶，5块钱的百搭奶茶涨价一倍，他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他带着奶茶去乘码头的渡船，去化新路买小琴家的烤鸭，满嘴流油地发了一条朋友圈：“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的鸭子，我TM看不上了。”

　　钱鑫鑫和我的微信对话则止于我抛出的疑问：“你什么时候会考虑离开燕子矶呢？”

　　他的状态几度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却终究没有告诉我答案。

　　我希望，这是属于他的“展开”时刻。

　　[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

　　摄影 / 陆笨&达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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