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振梁的无锡历史文化情怀

作者：叶建兴

何振梁，1929年12月出生于江苏无锡，祖籍浙江上虞。195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55年起从事体育工作，在国家体委搞国际联络工作。曾任中国奥委会名誉主席、国际奥委会委员、国际奥委会文化和奥林匹克教育委员会主席，第29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组织委员会顾问、执委。2008年5月20日，“何振梁奥林匹克陈列馆”在他的出生地无锡开馆，这是国内首座将体育名人和奥林匹克文化精神相结合的主题馆。2015年1月4日，何振梁先生因病逝世，享年85岁。同日，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要求国际奥委会旗帜为其降半旗3天，以此纪念其对体育事业的卓越贡献。2015年1月10日，何振梁遗体告别会在八宝山公墓东礼堂进行。

何振梁先生无疑是中国奥林匹克运动和中国体育事业的一个传奇。作为无锡人，这位在中国体育、外交和北京申奥作出突出贡献的游子十分关心家乡的体育文化和社会的发展。因工作的机缘，我在工作之余多次随先生考察无锡的历史文化，深刻感受到何老的温文尔雅、博学睿智和对家乡的热忱。

2004年10月，何老来锡参加无锡市第九届城市运动会。时任国际奥委会执委、中国奥委会名誉主席的何老登上主席台为家乡运动会揭幕，他开心地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地市级城市的运动会，很高兴见证无锡体育事业的发展。活动期间何先生闻听无锡鸿山有重大考古发现时，表示想去看看。于是，我们陪同何老来到鸿山察看考古遗址现场。邱承墩墓等7个墓群及相关墓区占地约7.5平方公里，是我国长江中下游地区春秋战国时期的墓葬类遗址，先后被评为2004年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和十大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墓群静静地散落在绿色的田野里，似乎在诉说着昔年的璀璨与辉煌。因当时遗址博物馆还未建造，大家便驱车直接去存放文物的锡山区文体局仓库。出土的2300多件文物经过细致的清理、编号放置在塑料编织袋里，有的码放在铁质书架上。一大堆盥洗用陶器吸引了大家的目光，有注水洗手的“匜”、接水的“盘”，贵族饮酒的温酒器。还有整套陶制编钟，并且此套编钟的数量竟然超过周天子的编钟规模，在讲究礼仪规制的春秋，这一现象令北京的考古专家和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史教授都百思不得其解。一只硕大的用于烹饪食物的陶罐引起了何老的兴趣，陶罐两侧用于穿绳的耳朵旁还烧制有二片护耳，用处是不让火苗烧到悬置陶罐上的绳索。何老感叹地说：“古人真聪明，无锡的先人真聪明，试想欧洲人用上陶瓷吃饭的历史才二、三百年，他们用手抓饭吃时，我们的祖先早在二千多年前已吃上火锅了，喝酒还要温着吃，餐前要流水洗手，这是一种这样的文明呵”。江苏省考古研究所所长、南京博物院张敏教授在最低层的塑料袋里取出一片“玉飞凤”玉珮递给何老观看，何老说这是上古文物不能用手吧，张教授笑吟吟地说，今天破例，再说中国自古有“玉养人、人养玉”的说法，拿在手里但看无妨。这样，何老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一枚“玉飞凤”放在掌心上细看起来，玉珮优美的造型和流畅的线条，令何老啧啧称奇。当听说无锡正在评选城标，玉飞凤正是候选者之一时，他说，我给“玉飞凤”投上一票！今天可惜我夫人梁丽娟（人民日报高级编辑）没有来，她说我的家乡有钱但没文化，看看这些精美的玉器，陶罐的护耳，精巧的温酒器，不正反映了无锡深厚的历史和高度的文明吗？尤其是这套编钟居然超过了周天子的规制，可以想象这乐阵在当时是这样一种恢宏的气象啊，不仅反映了这方土地上人的音律水平，更反映了无锡人敢于逾距越规的气魄。回来的路上何老正好看见车窗外一房地产项目的广告，赫然写着“无锡左岸”的广告语，先生说：左岸是指法国巴黎塞纳河南岸，是一些学院的所在地年轻人的集聚区，但和无锡没有关系嘛，我们要自信，不能盲目崇洋，即使是做广告也应多挖掘本土历史文化的元素。

多年来何老一直想拜谒东林书院。在一次考察场馆后，夕阳西下，何老夫妇来到心仪已久的东林书院，详细了解这座始建于北宋，盛于明代且久负盛名的书院，并提出要看道南祠。我有些纳闷，自己虽是无锡人但也不知道书院还有祠。原来东林的始建者，北宋知名学者杨时是理学家程颢、程颐的嫡传弟子，得知学生学成南归去无锡开书院讲习时，程颐说“吾道南矣”。东林后人为祭祀杨时，遂修建了“道南祠”。在此可见何老渊博的知识。当看到有明代进士顾宪成撰联、廖沫沙书写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楹联时，何老激动起来，他说这副联也是他青年时代的座右铭“倡清廉，讲学风，讲正气，躬行实践和锐意图新”精神，真是无锡这座城和人民生生不息、不断发展的印记精髓，应该好好挖掘、整理，古为今用。何老询问还有没有明朝的建筑？介绍同志指着一段墙基说，基本没有了，当年朝庭焚院时只剩这段地基了。何先生焦急地说，那赶快保护起来啊，可以用透明有机玻璃罩起来，立碑昭示后人。

有一次观看体育赛事后，何老说，我明天中午由上海乘机回京，上午还有些时间，想看些地方。我当即推荐三国城，先生诧异地说，无锡也有三国故事？我解释说，是央视在太湖搞的三国外景基地，已搞了唐城，这样滚动开发，搞水浒城，再搞镜花缘城。许多人慕名而来。先生决然说，我不去，太湖边是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千万慎搞开发，历史终将证明，乱开发会是一堆垃圾。我当时有些茫然，心里想咋会变成一堆垃圾呢？三国城、唐城还游人如织呢。但现在看唐城，你才明白何老的睿智和先见之明。何老征询老伴梁丽娟说，我们明天去看运河上的清名桥吧，梁女士欣然同意。

第二天用过早餐后，我们早早来到清名桥，那时清名桥及周边保护工程还未启动，南长街上卖大饼油条，玉兰饼的人很多，摊点围满了人，挎着竹篮买菜的主妇，上早班的工人，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何老夫妇兴致勃勃从桥东走到桥西，在伯渎桥到清名桥一段狭窄的街巷间，家家户户门口还摆放着洗刷好的马桶，老虎灶前人们排着队用各式暖壶泡水，鲜活的市井烟火很接地气。何老夫妇还询问这座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重建于清咸丰年间的古桥的前世今生，读着桥身上镌刻在金山石上的古联，不住地感叹，太美了，太美了。他说上海郊区的七宝古镇也进行了保护性开发，但许多老街巷都拆了，很可惜。不知清名桥一带今后会采取怎样的保护方式？我说现在还没听说有方案。因要赶飞机，我们结束考察驱车上了沪宁高速，直奔虹桥机场。一路上平时谈笑风生的何老一直沉默无语，陷入沉思。直到进机场，到闸口时，何老突然回转身说，能否转告市领导，今后清名桥段如果要保护，千万慎重，不要像外景基地那样搞开发，要修旧如旧，不要惊动那里的人们，不要打乱那里的生活，可以桥为中心建个运河公园，让更多的人了解运河文化、运河人家。你看，这就是人们敬仰的体育老人何振梁，殊不知，先生本色是文人。我目送何老夫妇上了飞机，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与智者行，听智者语，思智者意，你也不免聪明起来。

2004年9月，何振梁先生在无锡考察体育场馆（左一为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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