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德言虽是个文人,但对名利富贵都看得比较淡薄,且为人潇洒,不拘小节。这年,他被招为乐昌公主的驸马。乐昌公主的才貌,徐德言事前也知道一些,可说是相当不错,秉性也还谦和温柔。
徐德言既然成了驸马,这巍峨的驸马府,山珍海味的饮食,绫罗绸缎的衣着和一呼百诺的差役奴仆等等当然也就却之不恭,毫不谦虚的享受起来。
驸马府里的生活无非是宴会接着歌舞,歌舞接着宴会,如此而已。但是,最近半年,整个府第却仿佛笼罩在浓雾愁云之中,夫妻二人心情都不是很舒畅。当初有个叫谢祥的,本是将门之子,也和徐德言是朋友。曾托人为媒,想和乐昌公主成婚。陈叔宝看不中,事情就吹了。
但他却对徐德言怀恨在心,到处放谣言,说徐德言完全是为了想做高官,想往上爬而娶的乐昌公主。起初,公主自然不信,但俗话说三人成虎,时间久了,说的人多了,乐昌公主便开始怀疑徐德言对她的感情不一定靠得住。徐德言则觉得受了冤枉委屈,心中也很烦闷。
陈叔宝是个荒淫而不理朝政的皇帝,乐昌公主多次婉言相劝,都被挡回来了。当隋文帝率大军从北面逐步进逼金陵时,陈叔宝还是无动于衷,反而制作了艳丽而柔靡的《玉树后庭花》,叫宫内宫外都演唱。
在驸马府中,一切在不知不觉地变化著。
有一天,乐昌公主对徐德言说:“我们这几年的夫妻生活你觉得如何?”
徐德言说:“你叫我说,倒是不容易说周全的,我看‘恩爱’两字够得上了吧!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乐昌公主也不回答,捡起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偏右照了一下,又偏左照了一下,然后仍旧放回妆台,发出了一声深长的叹息。他对徐徳言看了一眼,忧郁地说:“听说外面兵荒马乱,我们恐怕不能白头偕老了。俗语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到来各自飞。我们是皇室姻亲,江山一变色,我们的遭遇恐怕就更凄慘了!”
徐德言被乐昌公主这么一说,也沉浸到了忧郁的情绪之中。他刚才看见公主在照镜子,心中不免有点迷惑不解,就问道:“你现在照镜子又是干什么呢?”
“要我回答也可以,你不准笑。我总觉得自己长得不美貌,对着镜子看看,确实如此。想到外面流言蜚语,说你并不爱我,只是爱这个公主的名位、身分。有时我也有点相信。”
这几句话把徐徳言引得笑起来了,忧郁而伤感的气氛暂时冲淡了。徐德言把一只手搁到公主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对她说:“你啊,真是有趣得很,这美貌不美貌岂是自己说了算数的?有人把自己说成美如天仙也不见得就真美啊?肯说自己不美貌的人往往倒反是絶世的美人呢!”
公主面上的泪痕未干,被徐德言一席语说得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了。她对徐德言说道:“面对此情此景,你倒还有兴致拿我来打趣,真有你的。”
不久以后,隋文帝的大将杨素和其它几路人马攻破了金陵,活捉了陈后主,这宋、齐、梁、陈后南朝就完全结束了。金陵被攻破之时,驸马府中乐昌公主和徐徳言也演出了难解难分的一幕。他们没有忙着去收拾金银首饰,乐昌公主心乱如麻,一时没了主意,她手捧着平时常用的那面铜镜发呆。乱军冲进驸马府大门时,乐昌公主似初梦大醒,把那面铜镜摔成两半,半块给了徐德言,对他说:“你把这好好收藏起来,我们能否再见面不得而知,如果留得残命,就以此为凭证再认夫妻……”
徐德言流着眼泪,把半块铜镜放到胸前。乐昌公主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片嘈杂的杀喊声已经到了前面院子里,公主和徐德言从后门逃到大街之上,只听得男女老少叫唤号哭之声震天响。一眨眼功夫,夫妻俩就失散开了。
金陵城里秩序安定下来以后,徐德言找到了老父和老母,但是乐昌公主不仅没有找到,连一点消息也没有。老夫妻要儿子马上弄个官职做做,劝儿子别痴心再等乐昌公主,另外讨一房妻子算了。
一开始,徐德言很坚决,天天都要把怀里的半块铜镜掏出来,对着这无知无觉的半块铜镜,诉说他对乐昌公主的怀念之情,相思之苦。也想到那几年的富贵享乐生活全都是乐昌公主赐予,都是凭驸马爷的身份享受的。因此,不敢忘恩负义,但日子一长就多少有点两样了。更何况老父老母天天都在迫他另娶妻房呢!
有一天,老母对他说:“新任知府有一个守寡三年的侄女,人很文雅,准备出嫁。如果你肯死了等乐昌公主这条心,那就答应下来。”徐德言要父母让他考虑两天再说。
当除德言心里逐渐动摇的时候,虽然仍旧牢记着和乐昌公分别时的场面和彼此的谈话,似乎仍旧看得见乐昌公主轻拭泪痕的姿态,仿佛仍旧听得见乐昌公主抑扬而又婉转地唱《玉树后庭花》的歌声。
但是,却又另外想到一些其他的事情。譬如说,他忽然想到乐昌公主的年龄比自己要大三岁之多,这是多么的不合适啊!当初怎会忽略过去的呢!自己也想不起来了,那么现在另娶知府的侄女,不是理由更充分了吗?因此,他想如果有机会也不妨见见这位知府的侄女,继娶一位夫人,同时弄一官半职,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当然,如果另娶的话,似乎也不应当。当初嘲笑我徐德言为了富贵名利才要乐昌公主,我还很不服气,现在这样一做,岂不是打自己耳光。
想来想去,这些都在其次,主要的还在于乐昌公主下落何在,至今还不知道。人已经死了的话,那就无所谓,人还活着,知道我徐德言另娶,那就未免使她太伤心了。在极度困闷之中,徐德言在家里坐不住,整天在外毫无目的游荡。
一日,逛到城南花露岗,那里有一座破庙,山门都倒塌了,四、五个老头子在大殿前晒太阳。一个老头子在说蔡伯喈丢弃糟糠之妻赵五娘,入赘牛相府的故事。大家都痛骂蔡伯喈虽然满腹经伦,却是势利小人。一个老头子说:“蔡伯喈事实上并无此事,大概后人张冠李戴了。”
别的人说:“那不管,反正这种忘恩负义的男人从前有。现在也有。”
徐德言听了,额上冷汉直冒,回转身就往家里走。无巧不成书,就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当年曾想当驸马爷的那将门之子谢样,谢祥皮笑肉不笑的问道:“听说你快做知府的乘龙快婿了。可有此事?”
徐德言双手摇个不停,说:“谣言,谣言,老兄勿要听信。”徐德言没有心思多谈,只管夺路而走,而背后谢样还在说:“无风不起浪,我不相信是谣言。”下面还说些什么没有,听不见了。
这一夜,徐德言没有合眼,总觉得这样被人耻笑的味道也很难受,决定还是去找乐昌公主。至于自己对乐昌公主爱不爱呢?爱到什么程度呢?他没有仔细想过,也说不上来。到哪里去找,心中更没有数。不过决心是有了,不管天涯海角,一处一处地寻访吧!
第二天,收拾了行囊,带了些金银,向父母诳称过江访友,就踏上了北征之途。一路之上,徐德言尽是过着“鸡声茅店日,人迹板桥霜”的晓行夜宿的生活,听到了许多别人家悲欢离合的故事,也见过许多大军过境的皑皑白骨、折戟沉沙等战争的遗迹。他没有注意这些,他所希望的关于乐昌公主的消息则如石沉大海。到了河南商城附近,所见一个驿史说起,半年前有个将军住在馆异里,要听《玉树后庭花》,强迫一群青年妇女唱这个曲子。有一个妇女虽然蓬斗垢面,声音却象弦上弹出来那样清脆,可惜她且哭且唱,后来泣不成声,没有能唱完,还被打了一顿。仔细询问之下,这个妇女的行动举止有点像乐昌公主,问起这一批人的去向,说是往长安而去的。于是,徐德言就不再往别处去找,径往长安而去。
长安市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宏伟的府第,威严的车骑。到那里去寻访乐昌公主呢?徐德言眼看自己所带的金银已用去了一半,心里真是着急非常。
这天,心中苦闷之下,徐德言到皇城脚根一块玩百戏的场子上去看热闹。到那之时,发现大家没有在看百戏,而是在围着一个疯子起哄。徐德言走过去一看,这是个须发尽白的老头子,既不打人骂人,也很安份守己,只是拿着半块破镜子,说是要卖十两黄金,九两九钱也不卖。
周围有人在骂他:“这老家伙必想发财想疯了,半块破镜子送人也没人要,要卖十两黄金,那有这样发财的!就是白送给我,我也不要,能派什么用场!”老头子也不生气,望着周围的人傻笑。
徐德言细看那半块镜子,镜面非常光洁,背后有龙首等纹路,厚薄也是恰到好处,仿佛很面熟,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他钻出人群,在角落里把自己怀里的半块镜子掏出来一端详,原来恰恰是一块境子的两半。也就是说那半块镜子确确实实是当初乐昌公主带着逃亡出去的东西。这样,徐德言从心底里感到欢欣,兴奋,甚至自己不知道应该怎样控制自己才好。
当然,现在还只是有了一点线索,究竟人能否找到,还说不定。等到围观“疯子”的人群渐渐散去,徐德言跑过去和他闲聊了一阵,一定要送他回家去,那老头也不反对。
一路之上,老头子说说停停:终于把事情经过讲明白了。原来,曾经有一个将军押着一大群青年妇女住在他家对门空房子里很久,日子长了,大家也交谈几句。一个青年妇女,自称姓陈,托他把半个镜子到市上讨高价出卖,问他卖不掉咋办?她说:“别的就不用管了。有人拿出这另外半面镜子的话,此人就是我的丈夫。叫他设法来救我出去就是。”
徐德言从怀里拿出来那半块镜子,果真和那半块处处吻合,配成了一个又圆又完整的镜子。那老头捏着徐德言的手,说:“这么说,那一位陈姑娘就是你的夫人,真是巧极了!”
徐德言乐极了,以为马上就可以看见乐昌公主。但据老头子说,三个月前,那一群青年妇女已经全部到了越国公杨素府中,越国公很爱轻歌曼舞,据说还要再招集些能歌善舞的女子和吹笙、箫、笛的乐工呢!
从此,徐德言每天就围绕着宏大的越国公府第兜圈子,望着那雪白的高达一丈八尺的粉墙出神。那一天是中秋佳节,徐德言到了长安城中比较高的天津桥上,从这里可以看到越国公杨素后花园的一角。
月明如昼,园内人群来往不绝,可以知道宴会和歌舞正在花园的另一角进行着。究竟在天津桥上站了多长时候,徐德言自己已经模模糊糊了。当歌声逐渐稀疏时,他听出了有人在唱《玉树后庭花》,音调和乐昌公主唱的很相近,但是很沙哑,也许是颠沛困顿的生活使她不能保持当年圆润的嗓音吧!
又过了一会儿,大概已经是“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了。从桥上望过去,人影的来往已经很少了。一队青年舞女正在走过去,最居中的一个走路的安势很轻,象微波在荡漾,和乐昌公主的走路姿势差不多。想再看仔细些,却再也看不清楚了。也许并不是她,而是别人?徐德官把两块破镜掏出来,在月光下看了半晌,感慨万分。
次日,徐德言写了四句诗:镜与入俱去,镜归人未归。不见嫦娥影,空余明月辉。写完,托那个卖镜的老人和越国公后花园看门的人打个交道,身上剩余的金银又花了一大半,把这一首诗送进了府中。一番周折之后,终于被乐昌公主看到了,她禁不住流下了欢乐的眼泪,心想:原来德言仍旧活着,而且他还踏破铁鞋地从金陵一直寻到了长安。虽然我已论为歌女,但他并未变心,看来当年我在金陵怀疑他的爱情是否坚定是多余的了。
越国公后花园的看门人收了不少钱财,冒了很大风险,半夜里把乐昌公主放了出来。他们夫妻二人连夜出了城,取道南去。
到了河南商城,离长安已经比较遥远,夫妻两个也不再象惊弓之鸟那样惊疑不定了。住在客店里,乐昌公主用重圆的破镜照了一下自己的面容,已经不象从前那样清秀娇嫩了。她无限感慨地对徐德言说:“经过这场变化,我已经很憔悴,很苍老了,你不会讨厌我吧!”
这话乐昌公主原是说着玩的,而徐徳言听了后,却看着她发呆了,乐昌公主愤悔不该和徐徳言开这个玩笑。她是个心思通透的人,把破镜送到徐德言面前,让他也照一照。
这时侯,徐徳言心里只想着乐昌公主的风姿已经无可观之处,茫然若失。既然乐昌公主把破镜塞了过来,他不自觉地也对镜照了一下。镜子里出现的徐德言也已经不是翩翩少年,而面上的皱纹也深了,他问心无愧地对乐昌公主说:“不错,你是老多了,不过我不是神仙,也无驻颜之术,苍老多了。真是青春不在啊!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夫妻能够白头偕老也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乐昌公主再三感激徐德言坚贞的爱情,徐德言坦率地说,他也不是始终坚定的,有过动摇,有过不止一次的反复和波折。徐德言每次提起这些事情,乐昌公主总是说:“你动摇也罢,反复也罢,反正这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们不是破镜重圆了吗?这就是了。”
杨素知道府中逃走了歌女,当然很恼火,后来一问,原来这个歌女已经二十九岁了,便说:“即使留在府中,也没有几年好唱了,算了吧!”因此,并没有派人出去逮捕,至于这个歌女是陈国的乐昌公主,则当时并不知道,而是很多年以后才听说的,他居然还自鸣得意地说:“他们夫妻还要感谢我成全之恩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