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说二战苏军陆上防御思想演进

作者：弹痕

既然我们说到了二战德军步兵班战术的发展历程，弹痕个人觉得有必要探讨一下二战苏军的防御作战思想的演进过程，毕竟作为二战中的两个主要对手，双方在作战特点上的差别对于战争的整体进程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同一战后的德国陆军相比，20世纪20年代初的苏联陆军虽然没有受到《凡尔赛条约》那样的严格制约，但沙皇俄国贫弱的工业基础再加上一战和国内战争的影响，苏联陆军建设在内部环境上并不比当时的德国陆军宽裕多少。由于西方世界的封锁和敌视，苏联需要维持相当规模的军队总量，这导致具体到每一支部队来看，苏军的建设水平是很难跟同时期的德军相提并论的。

到20世纪20年代末，苏联国内经济建设的成效初步显露出来，苏军开始在总结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作战经验的基础上，对未来战争思想进行探索研究。以图哈切夫斯基和特里菲安达洛夫为代表的一批高级将领敏锐地认识到了坦克、飞机等新技术兵器对于改变战斗与战役实施样式和方法的影响，因而主张更为积极的作战理论，这一理论就是后世所熟知的大纵深战役理论。由于当时苏联同英法等国关系趋于缓和，作为主要潜在敌国的波兰在军队建设方面进展缓慢，苏军高层通过综合判断后认为，当时苏联受到战争威胁的可能性很小，即令真的有战争威胁，红军可以通过积极的战役行动对敌方纵深内的军队予以肃清，进行战略层面的防御并无必要。

到20世纪30年代初，随着大纵深战役理论的成熟，苏军开始意识到，如果敌方先于己方采取行动，那么至少在战役层面上需要展开防御行动以掩护己方的战役纵深。这就需要在主要梯队后方30-60里处建立被称为预备梯队的集团军预备队群，但苏军高层对于战役防御的认识也仅限于此了。当时苏军中流行的理论认为，随着新的技术兵器的应用，战争初期得到航空兵和炮兵支援的强大突入集群会很快在边境腹地展开，破坏敌方敌方动员和集结。在这种情况下，边境附近的战役不过是双方主力展开之前所进行的若干独立战役，边境筑垒地域的存在完全没有意义，因而此时苏军的战役理论中防御不仅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而且在整个战役阶段中都始终处于进攻行动的辅助地位，防御作战不可能单独成为战役的主要形式。

此时苏军的作战理论显然跳出了一战思维的窠臼，更强调以积极的行动即进攻获得更加有利的态势，但苏军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又陷入了进攻万能的误区。很快，图哈切夫斯基意识到在边境拥有坚固筑垒地域和强大的边防部队的情况下，突入集群的独立行动不仅很难有大的作为，而且会导致巨大的损失。边境附近构筑的坚固筑垒地域不仅能够成为承受敌人进攻的有力支撑，并能有效牵制敌军主力，为隐蔽集结的机动兵团对敌侧翼实施打击提供掩护。在整个30年代，苏军的战役思想都是立足于以进攻获得足够的优势，虽然在希特勒上台之后，面对纳粹德国的崛起，苏军出于警觉对其战役理论进行了适当的修改。这种修改主要表现是在战役层面增加了防御作战的若干原则，但整体上苏军始终认为未来敌军不可能在战争的第一阶段就完成向苏联腹地的突破，在1938苏军总参谋部军事学院出版的《防御战役原则》中对战役防御的研究止步于集团军层面。

到30世纪30年代末，“大清洗”运动的扩大化使得军事理论研究成为了苏军内部的禁区，基于对西班牙内战经验的总结又使得苏军高层认为独立的机械化兵团缺乏单独作战的能力，机械化兵团被全部解散。1939年苏联对西白俄罗斯和西乌克兰的吞并使得旧国境线及其附近的筑垒地域失去了作用而被放弃，新国境线附近的守卫部队必然缺乏足够的战役支撑。因而在1941年爆发的战争中，苏军既无法集中足够的战役突击集群对突入的德军侧翼实施打击，又缺乏足够的筑垒地域迟滞德军的战役行动。苏共20大以后，苏联军方和学者把战争初期的苏军在战役行动中的被动局面都归咎于斯大林及其所实施的“大清洗”政策，当然斯大林的错误政策确实导致了苏军战争初期的一系列被动，但从前文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出，苏军高层对于战略防御的轻视其实是一以贯之的，图哈切夫斯基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对防御作战的意义有一定的认识，但依旧其立足点依旧是基于进攻作战。

战争初期苏军的失利更多的是因为要防御不可得，想进攻却力不能及导致的。这其中无可否认政治方面的因素占一多半，但苏联在工业产能上的不足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而苏军受政治因素的影响正处在军队建设和军事思想发展而混乱期，遭遇经过20年精兵路线发展并刚经历西线战场锻炼的德军而遭遇失利多少有些必然性在其中。一个拥有漫长陆地边境线的国家，对战略防御缺乏足够的重视和研究，本身就是危险的。虽然进攻有着更积极的意义，进攻作战带来的利益也更多，但防御和进攻作为战争的两种表现，如同硬币的两面一样是不可偏废的。经历了战争初期失利苏军高层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依试图通过一系列的进攻行动扭转局势，但在经历了一系列失利后，才从整体上认识到必须通过战略上的防御态势消耗敌军并对己方力量进行修养和补充。

1941年9月基辅战役失利后，苏军开始制定战略方面的防御计划，苏军总参谋部开始对各层面的防御作战理论进行研究。至1943年库尔斯克会战期间，苏军已经拥有了成体系的防御作战理论和指导原则，通过梯次配置的防御地幅和高密度的火力配置有效迟滞了德军的战役行动。至此，苏军的防御作战理论才真正开始成熟，应该说苏军防御理论的缺失在某种程度上和法国消极防御作战思想一样是一战后对新的战争样式和相应的战争原则探索尝试的产物，就像一个抛出的硬币不同的人看到了不同的一面，却并未注意到两面合起来才是硬币的全貌。从这个意义上说，过度拔高某个人或者刻意矮化某个人都是有失客观的。（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