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世纪的全国性大动荡—清朝剪辫子与“叫魂”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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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纪中叶，中国处于清朝乾隆年间，那时的中国，还是世界上最大的国家，但已经开始慢慢地落后于启动工业革命的欧洲。

不过万里之外蒸汽机的响声，尚不足以吵醒金銮殿上的君臣，朝廷沉浸在“天朝上国”的美梦之中，不可自拔。

跟之前的朝代一样，封建王朝盛极而衰不可避免，乾隆年间，统治阶级的财富达到顶峰，底层农民的生活依然艰苦，如果遇到天灾人祸，那么“流民”的出现就是顺理成章。

事情的起因就来自于流民，一个叫张四的乞丐，本是山东的农民，遇到了饥荒，就带着11岁的儿子流浪，靠着唱莲花落乞讨为生。他是1768年夏天从家乡出发，7月末，走了两百里地，到了徐州地界。

在徐州，张四遇到了一个高大的陌生男子，陌生男子给张四和他儿子提供了一个工作——剪辫子。他承诺，每剪掉一个辫子，就能换取五百文的巨款。

至于从哪儿剪，剪谁的，陌生男子表示他不关心，他将两把剪刀和一袋子说是迷药的粉末交给张四，说只要将粉末撒到别人头顶，对方就会不知不觉地倒下，张四便可以轻松地剪掉辫子，拿回来换钱。

听起来是个很简单的工作，对于穷途末路的张四来说，这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好活计，他一口就应了下来，与陌生男子约定了会合地点，兴冲冲带着儿子出发了。

在一个姓赵的人家，张四试验了一下迷药，获得了大成功。他一撒下去，实验对象，赵家的一名仆役就昏倒在地上，张四拿出剪刀剪掉仆役的鞭子，收进随身的包裹中，匆匆逃走。

但是，张四父子俩才跑出不到十里地，就被官兵给抓住了，扔进了大牢。官兵们宣称，这父子二人的罪行是“窃取魂魄”！

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文化中，头发跟灵魂都有联系，那些“江湖术士”或者“女巫”，都擅长将人的头发剪下来，进行诅咒。区别在于，中国术士本事更大些，传说中的中国术士能通过头发将人的魂魄扣押下来，附在提前做好的纸片人身上，供自己使唤。这些纸片人能穿墙，能隐身，能飞行，能够做各种神奇的事情。

人对魂魄的重视程度那是怎么讲都不为过，所以张四剪辫子偷取魂魄的行为，一下子就传播开去，并在另外一个地方引发了恐慌。

清朝中叶，中国已经有了一些工业的痕迹，丝绸工业最为发达的地方就是长江中下游，其中有一个德清县，那里有广袤的桑树园和大量的丝绸工业从业者。

通过丝绸行业，德清县财政收入很不错，当地政府有钱，对县城的各项投入就相当大方，1767年秋天，德清县发现他们城墙东边的水门有些不牢靠，便发下告示，征募当地人来进行更换和修补。

抢到这门大生意的是当地一个叫吴东明的石匠，他到1768年春节过后开始工作，但进展并不怎么快，到三月份才打下支撑新水门的木桩子。吴东明想要激励手下士气的同时控制成本，就亲自去采购新鲜的大米，他这一走，当地就出现了一个流言：石匠们搞不定新的水门，准备借助神鬼之术来做事。

民间传说中，石匠干活，很多时候都会跟魂魄扯上关系，比如说现在小说里常见的“打魂桩”，石匠遇到正经干活搞不定的任务，就找到命格符合的人，将这个人的名字写在纸条上，将纸条钉在木桩之上，将木桩子打进需要干活的地方。这个操作就是让人的魂魄来镇压当地各种邪祟，也算是一种供奉，确保后续工作能够顺利进行。这个操作对石匠是有利的，但对被写名字那个人是极为不妙的，那个人会迅速地衰弱直至死亡，死了以后他的魂魄也会缠绕在写有自己名字的木桩子周围，永世不得解脱。

将“打魂桩”和“修水门”两件事情绑在一起的，是德清县的一件案子。当地有一个叫沈士良的人，他们家家道中落，被迫搬去跟亲戚居住，寄人篱下，免不得受人白眼，沈士良的侄子时常欺负他，甚至辱骂沈士良的母亲。沈士良很是愤怒，跑到庙里面祈祷，希望让侄子赶紧死掉。他无意中得知吴东明在修理水门，就找到吴东明，提供了侄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让吴东明来“打魂桩”。

吴东明不认识沈士良，哪儿敢做这种要命的事情，他一口回绝，还向地保举报此事，地保将事情上报县衙，德清县令把沈士良捉拿，审问清楚后，德清县令对“打魂桩”这种事情不屑一顾，但认为沈士良想要害死侄子要进行惩罚，便打了沈士良三十大板，让他回去了。

德清县令对此不当回事，可当地的百姓却认了真，他们认为石匠们肯定会施展“打魂桩”来推进工作，所以对涉及魂魄的各种事情和陌生人格外上心。

德清县的紧张气氛传播到了附近的杭州府，而就在此时，杭州府里面，有一个姓叶的乞丐，被指认施展了“叫魂”的法术害人，更重要的是，叶乞丐是德清县来的！府城的百姓一致认为，叶乞丐是德清县石匠们派来，诱拐府城这些不明真相的百姓魂魄。他们闹哄哄的要把叶乞丐打死，或许是被狂热的气氛吓破了胆，叶乞丐承认了自己会叫魂的法术，还说自己施展法术害死了府城中的两个小孩子，并指认吴东明是他的指使者。

虽然叶乞丐的谎言很快被戳破——他被带到了几个男人面前，却无法确认那个是他的“上家”吴东明。

但是，杭州府的另一个县城，萧山县却传来了一个新的情况。当地人看到两个游方和尚在跟一个男孩说话，男孩子回家后，说那两个和尚问了他的名字。这导致当地人认为那俩和尚是想要通过名字来偷取魂魄的，他们立即成群结队地追出了村子，还联合周边几个村子的人，大张旗鼓地闹了好几天，将一共四个和尚都抓住了。在四个和尚的背包里面，萧山县令搜查出了三把大剪刀和一根被剪掉的辫子！

这就足够了，萧山县令当即喝令大刑伺候，一通夹棍下去，四个和尚都承认他们会叫魂，并且是通过剪辫子和问名字的方式来施展法术。

到了这一地步，德清“叫魂”案子迅速地在江南散播开去，甚至沿着运河，叠加上张四在徐州附近剪人辫子窃取魂魄的事情，一路传到了京城，再传遍中原。

因为满清是少数民族统治，清朝的君臣们心里始终存在着恐惧，他们害怕汉人们群起反抗，尤其是南方那些远离京城的汉人们掀起暴动，同时，满族皇帝也畏惧汉人的文明将满族同化，腐蚀掉他们借之镇压中原的尚武精神。

因此，满清对民族意识的打压是持续不断的，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金钱鼠尾”，就是那根难看的小辫子，所谓“留发不留头”，通过剪掉头发，来确认满族的统治地位。剪掉辫子是清朝刑法中最为恶劣的罪过之一，甚至能跟造反相提并论，如果是自己剪辫子，那一家上下都要遭受严厉的惩处。

而就在十几年前，湖北偏远的山区，一个叫马朝柱的农民掀起了一场叛乱，他声称自己找到了明朝的皇子，手下组织了一支三万多人的大军，拥有一种神奇的飞行装置，可以几个小时就从山区飞到清朝统治的江南富裕地区。这个传言流传得很广，很多人意动，当时有大量的湖北人说自己加入了马朝柱的军队，以剪断了辫子当成是证明。清朝官府立刻行动起来，抓捕了许多没有辫子的人，却怎么也抓不到马朝柱本人。

有了这个背景，就可以想象，本来是几个不值一提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滑稽的案子，为什么引起了乾隆皇帝的注意，乃至于被当作是朝廷头等大事进行处置。

朝廷的重视，让民间更确认了“叫魂”的真实性，并通过官方的信息渠道迅速散播开去。

类似的案件，从各地官府的文书中，一件又一件地爆发出来。一个理发师在给一个小男孩理发的时候，问了小男孩的名字，小男孩立刻说这个理发师是要抓走他的魂魄，县衙将理发师抓起来，严刑逼供，理发师在双腿被夹棍夹骨折后承认了自己的罪名。

江苏省抓住了一群流浪僧人，说都有招魂的嫌疑。

浙江省有一个流浪的外地人，因为问了别人的名字，被当地人群起而攻之，当场打死。

而在杭州，一个姓李的苦工跑到官府，说他被一个叫刘秃子的术士给控制了。据他说，刘秃子趁他睡觉的时候，在他脸上撒了迷药，让他拿起剪刀去剪别人的鞭子。

在山东，一个姓韩的乞丐被抓到官府，遭受拷打后，他供认说有一个明远和尚会各种法术，能让人看到金银珠宝和各种各样梦里才能见到的景象，韩乞丐拜明远和尚做师傅，在明远和尚的要求下，他要剪一万条辫子来建造一座“万魂桥”。韩乞丐成功地剪了两条辫子，在剪第三条的时候被抓住了。

杭州和山东这两个案子，出现了有名有姓的术士角色，给官府一个感觉——存在一个地下组织，由很多术士组成，正在招募全天下的流浪者来做一件大事。

但是，仅仅是口供，没有抓到任何一个术士的情况下，地方官员并不敢将情况上报给皇帝本人。偏偏乾隆通过他撒在各地的秘密渠道，又获得了这一系列情报，乾隆很是恼怒，认为地方官员玩忽职守，甚至有可能心生二意，准备借着“地下组织”的东风来获取泼天的富贵。

于是乎，在皇帝本人的压力下，各地官府加大了对“叫魂”事件的追踪和抓捕行动，逮捕了不少流浪汉、乞丐和游方僧侣，抓到一个就施加刑罚来审讯，大部分被抓的人熬不住刑罚，会供认一些“事实”，官府再将这些“事实”上报。

一个新的，更可怕的情况展现在皇帝眼中，说包括明远和尚在内，有许多术士正在由南向北地进发，乾隆在两个月内，持续不断地让地方官府关注那些可疑人物，包括且不限于各类术士和游方僧侣，抓到后直接送到京城，交给专门的机构审讯。

数十天后，乾隆却发现，事情没有丝毫的进展，他得到的证据，大部分是口供，而很多人正被押送进城后都翻供，说他们是在酷刑下被迫随便承认罪行。也有一些衙役被证明了他们往被捕人员身上塞剪刀，用以栽赃陷害。

引发这桩事件的关键人员之一——张四被押送京城，他也翻供了。他说他是跟当地村庄的保正有所争执，对保正破口大骂，保正就将他抓起来，还在他的包里面放进去几根辫子来陷害他。张四包里面的几件物品似乎也证实了他的说法——那把剪刀钝得不行，几根头发都剪不断，更别说一根辫子，而且他包里面的迷药也没有一点儿的用处。

京城的官员们有些发愁，他们得不到新的证据，而皇帝却在催促他们拿出进展。难不成要跟乾隆说你紧张过度瞎折腾？

苦苦琢磨了好久，1768年10月底11月初，京城官员们终于给出了一个说法——整件事情，都是因为地方的汉人官员，为了煽动百姓对朝廷的仇恨，过度地使用了酷刑所致。

皇帝有了台阶，这场波及全国的恐慌事件，也又到了结束的时间。好几名汉族官员背锅，被罢官免职，皇帝下诏，不再捉拿那些术士和游方僧侣。

至于那些已经被抓，被严刑拷打过的人们，他们也“享受”到了皇帝的“慈悲”，被释放回家。

只是，能回家的，是少数人，包括张四在内，大多数被抓的受害者，因为伤势过重死在了监狱中。张四的儿子倒是被送回了贫苦的家中，那里不再因为招魂叫魂的事情而恐慌，但是贫穷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