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租到一个更舒适的屋子，我们找了很多房，找到身心疲倦。哪怕是在上海郊区的一个破烂房子，都要挂牌四千块。若想稍作思忖，它便会立刻被别人租掉。这意味着，这一天你白跑了。即便果断接受，我们还得通过房东严酷的考核，包括外貌、学历和籍贯。
未通过考核的我刚走出地铁站，就看到大光明影院悬挂着《爱情神话》的巨幅海报，它恰好在我头顶，耀武扬威地招展着：一群有闲阶层的男男女女正在别墅中推杯换盏，你侬我侬着我听不懂更侬不出的上海话。我在上周看过这部电影，观看过程比较轻松愉快，而且我认为它准确地按摩到了上海日常生活的肌肉，甚至忘记了像老白这样不计较房租的上海房东，压根只存在于虚构。此刻我才从寒风中醒来。
那不过是一个专属上海人的“上海”，一个本真的“上海”。仿佛社会流动的痕迹从未染指过这座血统纯正的孤岛。仿佛上海文化不是由移民混杂形成的近代产物。仿佛庞大的物流网络、基础建设、企业加班族也是完全由上海人自己来组成。那些在现实中被嫌弃、被怀疑与被遗忘的大多数住在这里的外地人，就让他们暂且隐身于黑暗吧，因为在电影的梦乡，他们会暂时忘掉自身的阶级与老家破旧的县城，忘掉合租房里那个一脸冷漠的异乡室友。在电影这个抹平了差异的意识形态装置的作用下，他们也会变得能说上海话，也拥有一个洋气的英语名，那个无瑕的上海神话仿佛真实得触手可及。
上海的神话里没有安徽人和江西人，没有辣椒和雪花啤酒。即便没有这些外来劳工，神话里的上海人照样可以在巨鹿路上声色犬马，自给自足，照样收获闲暇和艺术，浓度还更甚，兴致还更高。当然，外国人是不可或缺的，因为这里是“东方巴黎”。没有外国人的凝视，上海的摩登也就失去了被承认的意义。
某种程度上，这部电影不过是新保守主义强势回归的文化产物罢了，本就铁打不动的社会秩序如今变得钢打不动。也正因此，我反而更迫切地希望看到，作为外地人的导演本人，在进行如此纯化的身份想象的同时，她的主体位置到底在哪里？当“上海”在眺望“巴黎”的时候，“外地人”在眺望着什么？而这才是构成上海的更为幽深的内部。
（鉴于评论区大量鸡同鸭讲与恶意攻击的现象，在这里重申一遍：
1. 我更关心的是，试图将“土著”与“外地人”进行区隔（以外地人几乎不在场的方式），达成一种纯化的文化想象，这背后是怎样心理机制、历史脉络，这在大众文化里有怎样的作用。也欢迎大家对此展开丰富讨论。至于电影本身，它只是一个讨论的平台罢了。提出一个观看角度不意味着否认它的优秀和努力之处（而且已有这么多赞美的声音，作为一个补充又有何妨？）;
2. 上海从它开埠至今，一直是由庞大而混杂的流动人口构成的近代产物。上海文化与上海话也是如此，因此它是不断生成、流变的活态文化。因此，所谓“土著”本身就是一种想像性的存在。
3. 这篇评论纯属随手的记录，豆瓣app于我也只是个记录工具。发短评超字数才选择发长评，并不想有人会读，引起剧烈讨论也完全不在预料之中。因此，压根不存在“炮轰”、“泄愤”、“博关注”、“指责”的目的。流行文化能被讨论到党同伐异的程度，往往是戳中了大众长期避而不谈的那个东西，在我看来，那就是由户籍、房产、语言等因素建构起来的、只能通过流行文化来遮盖的“阶级”本身。）
本文由作者杨潇导演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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