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望镜下的圣诞节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潜艇兵们的生活是非常神秘的，关于他们海上生活的片段，几乎都是来自各类文学和影视作品。很古老的苏联电影《幸运梭鱼号的指挥官》（Commander of the Lucky Pike，1972）中，有一个场景是潜艇遭受深水炸弹攻击的时候，船员们正在给他们的战友庆祝生日。这毕竟是蒙太奇的拍摄手法，那么真正的潜艇兵们有这样的节日吗？

《幸运梭鱼号的指挥官》在东德上映时的海报

为了弄清楚潜艇兵们的假期安排，我将对比U-123号潜艇的航海日志和美国历史学家迈克尔·甘农（Michael Gannon）的《击鼓行动》（Operation Drumbeat）一书中的记录。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80年前1941年12月24日的这一天，U-123的船长莱因哈德·哈尔德根（Reinhard Hardegen）决定在他的船上进行庆祝活动以迎接圣诞节。日志中的几页干巴巴地描述了这一事件，内容如下：

“在比斯开湾的潜艇上过圣诞节。所有舱室都摆放了圣诞树，船员们用花环灯带进行装饰。当然都不是自然树，是人造的。在节日仪式和午餐之后，队员们收到了来自家里的信件和礼物。然后庆祝活动在船舱内继续进行，从那里传来了圣诞歌曲。”

2艘正在庆祝圣诞节的德军潜艇，应该是在军港内拍摄的，推测为U-33和U-34在1936年12月22日从西班牙沿海执行任务后返回威廉港后拍摄

这样的描述自然是无法让我们了解到庆祝仪式的具体细节的，所以有必要查找迈克尔·甘农所记载的在场人员的回忆，在这些文字里向我们呈现了U艇艇员海上生活中的特殊瞬间。一开始，U-123的哈尔德根船长希望能和船员们在基地里庆祝圣诞节，因为当年11月22日U-123才回到基地，一个长达一个月的假期并不是过于奢侈的想法。但不巧的是由于美德宣战（12月11日），U-123不得不于12月23日再次匆匆出海。遗憾于美好的圣诞节无法热烈庆祝的哈尔德根船长，想了一个好点子来弥补船员们的假期。12月24日中午，指挥官宣布紧急下潜，当潜艇到达20米深度时，他通过扬声器向船员讲话。当听到船长要讲话的时候，船员们的心都拎了起来，因为这意味着重大事件的发生，在临近圣诞节的日子，老天保佑不要宣布前往直布罗陀！不过马上船员们的惊慌就转变为惊讶，继而是惊喜，因为船长宣布，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没有任何战斗任务，全员庆祝圣诞节！

U-123,摄于1942年

潜艇下潜到了安全深度并且在庆祝完毕前都不会上浮，所有不在值班状态的船员都前往中央舱室集合。这时船长宣布，为了这次庆祝活动，他已经托人在补给品里准备了圣诞树！小型的圣诞树很快就发给了舱室负责人，大家在树上装上灯带进行装饰，之后船员们了解到，值更官在仓库里私藏了美味的松饼，而船上的厨师正在烤制蛋糕。蛋糕，一个真正的蛋糕！船员们回忆说，听到蛋糕这个词的时候，已经不在乎这一趟去哪了，哪怕直接去泰晤士河口都行！不过惊喜并没有就此结束，哈尔德根用慈祥的笑容告诉大家（我不知道是否该用这个词，因为哈德根这一年才28岁）吃完蛋糕之后每个人都会收到家里寄来的信件和礼物，这是他和更值官霍斯特·冯·施罗特（Horst von Schroeter）背着大家偷偷去准备的。听到这个消息，船员们出乎意料地没有欢呼，而是安静了下来，他们回忆当时的惊喜过于强烈以至于忘记了该怎么嚎叫才能舒缓自己的激动。

在狭窄的舱室想摆下圣诞树可不容易

施罗特见状马上说自己将扮演德国民间传说中的圣尼古拉斯（圣诞老人原型）的助手克内特·鲁普雷希特（Knecht Ruprecht）【在中国常称之为克朗普斯，传说他会在圣诞节这一天带着礼物和桦树枝在街上游荡，听话的孩子会收到礼物，不听话的则会被抓走吃掉】，哈尔德根船长则马上笑着说：“请记住！如果你是个坏孩子，他可是会惩罚你的！”这一套双簧很成功，船员们已经被蛋糕和礼物勾住了魂，哪怕是去北极都愿意哩。哈尔德根明白，在圣诞节，没有什么比家人的礼物和消息更令人高兴的了。然而，作为一个优秀的心理学家和令人尊敬的船长，他还要宣布一个更重磅的消息：“先生们，最后，我还有一个惊喜要留给你们。你们知道，我和其他的船长不一样，在我的船上是禁止饮酒的。其他U艇的惯例做法，比如成功之后一瓶酒，我不反对，但是在我的船上不行。不过今天，唯有今天，我会抛弃自己的原则，给大家一人一杯红酒！祝大家圣诞节愉快！先生们！”

一艘IX型U艇和舰桥上的圣诞树

哈尔德根自己都嫌自己的讲话太长了，他马上宣布派对开始，由于船上没有牧师，所以不举行圣诞仪式，圣诞大餐马上送到了每个人面前。过程是这样的：一个拿着大蒸笼和勺子的厨师庄重地走在前面，把炖好的牛肉和蔬菜倒进盘子里，信使们在他后面行动，分发一块块蛋糕、松饼、水果和柠檬水。对于那些想喝咖啡的人，厨师按照自己的配方准备了咖啡，没有那么浓烈，但比他为守夜的值班员制作的“地狱饮料”更可口。而水手们则在生活铺位，箱子旁甚至是地板上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用餐，U艇上并没有足够的铺位给每个人睡觉，所以这种集体的庆祝活动总有人没地方坐。

U-123的船员正在享受他们的圣诞大餐

虽然圣诞大餐真的很美味，但是大家都在等待最后这道“菜”——机械工程师海因茨·沃尔特·舒尔茨（Heinz-Walter Schulz）和他的助手们带着几大瓶潘趣酒出现了，酒将圣诞午餐变成了一种真正的享受。船员们知道，这是接下来的一个半月里的最后一次饮酒，他们小口小口地喝着，努力品味酒精的余韵。

莱因哈德·哈尔德根（左）和霍斯特·冯·施罗特（右），后者之后接管了U-123成为了新任艇长，这张照片和上面那张一样，都是由随行记者阿尔文·托利拍摄的

礼物、美味的食物、家信和潘趣酒发挥了它们的作用——船员们有几个小时忘记了战争。在控制室里，一架手风琴演奏着，让沉浸在大海深处的钢管充满了圣诞歌曲。船上的圣诞树向船员们招手，他们站在控制室的圣诞树面前，被眼前闪亮的花环所吸引。正如他们中的一些人后来回忆的那样，那一刻他们的思绪都回到了家里，想起了用真正的蜡烛、玩具和苹果装饰的圣诞树。值得一提的是，手风琴的声音撕扯着声纳兵和两位值更官的灵魂，他们不能离开工作岗位，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工作就是工作，所以他们必须耐心地等待着换岗，才能参加节日的活动。

在透过舱室之间的隔板拍摄的照片中，德国潜艇兵正在装扮一棵微型圣诞树

傍晚七点，当指挥官下达浮出水面的命令时，U-123上短暂的圣诞节，结束了。运转的柴油机的噪音将船员们从圣诞魅力的俘虏中解救出来，让他们重新想起了战争。哈尔德根船长站在舰桥上，心里五味杂陈，欢乐的圣诞和眼前危机四伏的大海是如此的格格不入。U-123的船员们挨个前来感谢船长，让他们在大西洋上度过了一个终生难忘的圣诞节。哈尔德根对他的节日计划的实施很满意，这一点可以从他在船上的日记里得到证实：“由于简单而有效的圣诞节庆祝活动，船员们有几个小时真正忘记了战争。”

U-123的船长和船员们足够幸运，能够按自己的意愿度过圣诞节，继续讲述其他舰队的潜艇在军事行动中庆祝圣诞节的故事会很有趣，但不幸的是，大多数人并没有这样的机会，笔者经过多方努力也只找到这样的一段描述，来自于英国潜艇“海龙”号（HMS Sealion）的指挥官本杰明·布莱恩特（Benjamin Bryant）：

“1939年圣诞节，在一次战斗巡逻中，我们决定在船上营造一种节日气氛。他们制作了一些装饰还把纸帽戴到头上，并围绕这些电池安排了一场发条汽车的比赛。病房里有人想出了一个主意，把温度计放在嘴里假装成香烟的样子，因为这是在深海，吸烟是被禁止的。”

英国潜艇兵在战后制作的即兴圣诞卡片。右边的图片幽默地描述了在潜艇上接受圣诞老人的礼物的过程

也许潜艇兵真的是不寻常的人，他们不仅能够忍受艰苦，在潜艇的铁腹中待上几个月，还能在深水炸弹爆炸时庆祝生日，或者在大海深处的圣诞树旁唱歌。又或者，他们只是普通的人，也想念家乡的亲人，喜欢在吃蛋糕的时候来上一些酒，却因为这该死的战争而被困在这冰冷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