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沟的老张今天要进城了。
天刚亮，老张就起来收拾东西了。洋芋、豆角、玉米、西红柿分装几个袋子，绑在自行车的两侧，后椅架上还绑着个篮子，里面装些鸡蛋。这些都是看孙子的见面礼。
老张胡乱拨拉几口饭就匆匆忙忙出门了。村庄还处于沉睡之中，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前庄头的狗时不时地叫几声。
野猪沟是个偏僻的地方，山大沟深，过去野猪、野羊经常出没，除了打猎、收山货的人，谁还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后来榆林地区连年闹灾荒，横山、靖边等地的一些人闯南路，走老山，先后落脚在野猪沟，于是就有了村落。
野猪沟是逃难人的洞天福地，土地肥沃，风调雨顺。老张一身好苦力，在这里如鱼得水，很快就走出了吃不饱穿不暖的窘境。
当外面的世界进入飞速发展的快车道时，野猪沟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像是孤悬域外的小岛，成为被人们遗忘的角落。远离城镇，不通公路，不通电。城里人看电视、发微信、玩抖音的时候，野猪沟人还处在“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照明基本靠油,治安基本靠狗”生活状态。
野猪沟的男娃娃一个个长成了大后生，他们的苦恼也与日俱增，二十几岁了还谈不下个对象，有的三十几岁还打着光棍。
野猪沟的女娃娃一个个长成了大姑娘，不管有文化的还是没文化的，不管是俊的还是丑的，对于本村后生连一点心思都没有，她们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川道上或者城里才是她们的落脚之地。
住在野猪沟永远没有盼头，没有希望，因此年轻人相继进了城，心眼活泛的做个小买卖，没有手艺的干些重体力活，有一技之长的当个砖瓦工、装潢工，工程马道，修楼盖房，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小伙子进城打工了，姑娘们进城当服务员了，小娃娃进城上学了，前村后村住着几个老弱病残，原先热闹的野猪沟渐渐沉寂下来，冷冷清清，除了鸡鸣狗叫，很难听到其他声响。
老张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往城里走。野猪沟没有公路，原先只有一条野猪沟人用脚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后来县林业局组织人员到野猪沟伐木，用铲车推开了一条狭窄的土路，用以拉运木料。多少年过去了，这条土路早已被雨水冲刷得支离破碎、高低不平了。老张骑上自行车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颠簸得很厉害，蔬菜袋子掉下去好几回，每掉一回，老张只得再捆绑一回。遇到难走处，老张干脆推着车子步行。
虽然一路颠簸辛苦，老张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他总觉得自己一家是幸运的，儿子上学虽然没有考出去，可终究学得一门手艺，在城里当个砖瓦匠，几年后引回来个女子，这让老张一家非常高兴，脸上有了光彩，全村人也都投来羡慕的目光，看看老张家毛娃多有出息，自己就引了个媳妇回来了。
不过，毛娃媳妇只在家里住了两天就走了，听说在城里租下地方了。此后毛娃还每年回来一两次，媳妇自从走后再也没有回过野猪沟。这一点老张也能理解，人家女娃娃从小生活在条件好、交通活便的地方，没有受过罪，能看上跟自己的儿子就不错了，只要她愿意，住在哪里都行，不能委屈了人家女娃娃。
儿子和媳妇在城里租地方住，花费很大，老张一年四季供米供面供菜蔬。遇上年底杀个猪，老张赶紧骑上那辆破旧自行车，忙忙地给他们送猪肉去了。
后来有了孙子，老张家的重心也就转移到了城里。虽然老张和老伴在沟里还种着几亩沟台地和十几亩山地，鸡猪驴牛也要有人喂，可是一有时间，老两口还是隔三差五地往城里跑，看看儿孙们过得怎么样，缺少什么。
虽然一路颠簸折腾，累得老张汗水淋漓，一想到马上见到儿孙们，腿脚也就更有劲了。
今天还算顺利，晌午刚过，老张就到了城里。老张一年不知道进城多少次，这条路不知走过多少遍了，县城的每条道路，甚至是七拐八弯的小巷老张也很熟悉。以前每次进城赶集，都要经过“河南巷”，这里住的大部分是河南人，以打铁和弹棉花为生，久而久之北关巷就成了“河南巷”。从北关进城要上一个长坡，石头铺砌的路面高低不平，自行车经过时发出格腾格腾的声音。不知哪一年“河南巷”全拆了，进行了改造。
现在北关街全变样了，宽阔的水泥路面，鳞次栉比的楼房，令人眼花缭乱的商铺店面，车水马龙的街景。老张心里暗想，难怪年轻人都往城里奔，城里确实好，一年一个样，变化太大了，不像我们村几十年还是老样子。
儿子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熟门熟路，老张记得儿子住的单元和房号。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艰难地走着楼梯，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终于到了。老张按了门铃，很长时间，门才开了一条缝，媳妇说了声“进来吧”就背转身走了。
这个地方老张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了，可是今天他还是有些拘谨，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满身的泥巴，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老张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虽然是租住的楼房，室内拾掇得很干净，地面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
老张径直走向厨房，将大包小包逐一打开，一件一件给媳妇交代着：这个袋子装的是豆角，要晾豁开，小心焐坏了；这个袋子装的是玉米，今早掰的，新鲜着呢，你们赶紧煮了；这个袋子装的是洋柿子，不太红，放几天就红了；这个袋子装的是洋芋，前几天地里刨的。还有篮子里拿些鸡蛋，最近才下的，给娃娃吃，就是在路上碰烂了不少……
老张的大包小包并没有给媳妇带来惊喜，她显然是对公公连鞋也不换就进来了有些不满，再看到他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生怕他坐在刚洗净的沙发上，尤其是那浓浓的汗味扑面而来更让她受不了，她又习惯性地开始数落了：
“你以后进城要换干净的衣裳，不要邋里邋遢，叫人看不起。你们不讲究，我们还要脸面呢。”
然后又翻腾着厨房里的东西挑剔地说：
“洋芋上的泥土这么大，连野猪沟的泥都带来了吧。”
“鸡蛋有这么多烂的，看看，还糊着鸡屎呢。”
老张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静静地听着教训。
听见媳妇絮叨完了，老张才有机会问一句：“毛娃，不在家？”
“不在。在延安做活儿着了。”
“妞妞上学个了？”
“上学个了。这会儿还待在家里做什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老张也不敢多说什么，最后说了句：“快放假了，放了假，你和妞妞回沟里来，沟里凉快。”
“回沟做什么？谁没见过个烂野猪沟！妞妞放假还要补课呢。”
老张经历这样的场面太多了，搁在平时也就习以为常了，可是今天老张感觉格外委屈，他噙着眼泪走出房间，步履蹒跚地走下了楼梯，虽然身体有些劳累，虽然肚子有些饿，但还是跨上那辆自行车上路了，六十里地呢。
儿子不在家，也没有见上孙子，又受了媳妇的一番数落，老张一路灰塌塌的，可怜巴巴的一点愿望都实现不了，想来想去，既伤心，又困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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