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里与自己周旋

作者：黎荔

白天我们都生活在“他人时间”里。这是没法改变的事，因为人必须生活在群体之中。顾名思义，人间一词就是“生活在人与人之间”。然而，白天属于他人，夜晚则必须回归自己。这样才能安静地进入睡眠，身心才能得到彻底的休息。

觉得每天最美好的时刻，就是事务繁杂、身心俱疲的一天快要结束了，新的一天的纷纷扬扬的尘沙，还没有漫天扑杀过来，可以在过去和未来之间，静静地做一会儿自己，和自己玩一小会儿。夜深如海，黑夜中那个裹紧黑的人，伫立入天地悠悠的时刻，和她的孤独，约在悄悄的悄悄的午夜。月光，又把茫茫大地注满了雾光，又把我的心灵再一次解放，可以全身心地感受自己的天性，释放它，在如霜如雪的月光中迎风轻舞，仿佛要成为一缕宛转的气流。

《世说新语》里有这么一则记载，大将军桓温问名士殷浩：“卿何如我？”殷浩淡然说：“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这句话意思是说：我和我在一起时间长了，宁愿做我自己。这个问题本来很棘手，但是殷浩的回答很耐人寻味。当时殷浩与桓温齐名，所以桓温常有竞胜之心，每每要与殷浩比较高下，而殷浩却无心于此。茫茫人海中，一个一个人，谁又比谁美丽？一个一个人，谁又比谁幸福？这年头，我们都想着做别人，别人比自己有钱，别人比自己有势，别人比自己有地位，别人比自己有背景，别人比自己成功。愿意做自己的勇气，可不是人人都有。宁作我要有自信，要对自己认同肯定，除此之外，还要不屈于流俗，不向外物妥协，不埋没自己的真心，不在尘世之中折了自己的风骨。这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很多人在成长过程中没有被鼓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没有发现自我的过程，他的进取心往往是一种不具反思能力的进取心，对主流价值观不假思索的迎合，他的个性、追求、爱好都是一种标准化的产品，既然是标准化的流水线产品，就很容易与其他同类产品进行比较，并且在比较中生出虚幻的优越感与钻牛角尖的痛苦心。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这句掷地有声的话，看起来那么朴素，人性的光辉却迸发得异常耀眼，照耀了千年。我们在出生以后，就被囚禁在时间和空间的四维牢笼里。生命苦短，这个牢笼里有一些东西值得留恋。能不能珍惜自己的每分每秒，好好做自己想做的事，放弃那些与我们无关的？

但人不能只做自己，因为人是社群的动物。很多人之所以在退休之后迅速老去，是因为前半生丧失自我，没有建立稳固和丰富的自我，等到每天的时间都可以自己支配，可以只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了，他反而茫然无措，不能承受这份澎湃而来的自由，真正做自己的主人。很多人退休后感到失去了生活的方向而孤独难耐，倍感失落。

原因就在于：人既是自我意识的存在，也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只有在与别人的关联之中，个人的生命之光才能闪耀，灵魂也才能得以升华。所以，平衡好“属于自己的时间”和“与他人相处的时间”的关系非常重要。白天的时间与他人相处，夜晚的时间则回归自我。平衡二者的关系，身心才能健康发展。

所以，一个人的完整面，不仅包括他在白天的“动”，也包括他在黑夜中的“静”，白天兵荒马乱、飞沙走石，但黑夜里的事、宁静中的事可能更有意思吧？因为那是一个人更真实的一面。

你的时间安静如一首歌

在夜色里哼起，唱着

然后如微风吹过水面

感觉像呼吸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