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梦阳：宠妃（小说）

被选入宫的时候，她没有像其他女子那样哭哭啼啼，心里颇有些兴奋和好奇，更多的是期盼。

她早就听过很多关于他的故事，那些故事听起来十分神异。譬如，他出生的时候，“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再譬如，他曾骑着一匹没有笼头的烈马，奔向城楼斜道，额头一下子撞到门楣上，人也从马上掉了下来。人们以为他的脑袋一定会被撞碎，不料他却从地上爬起，挺身跃上马背，没受一点伤。还有一次，他与人在土屋下棋，窗外，许多麻雀忽然打斗起来，他起身去赶麻雀，刚一出门，土屋轰然倒塌。

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她想。而他，居然有一天成了自己的男人。

做一个伟大的男人的女人，有必要哭哭啼啼么？

入宫一个月，几位老宫女精心教会了她如何服侍这个男人。

在一个飘着桂花香气的夜晚，轮到她侍寝了。

她感觉心头有一只小鹿在不停地撞……早上，她先醒了，苏合香熏过的黄绫被里，他裸露着宽厚的胸膛，一起一伏，睡得很香，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她崇拜地注视着睡在身旁的男人，回想起昨夜的缠绵亲热，他是那么熟练，又是那么温存，脸上不禁一阵发烧。

她知道他是一个能做大事的人。

两年前，京城的百姓们都忙着过年，忽有传言，北汉和契丹人进犯边境！

当时，小皇帝柴宗训才七岁，符太后又是妇道人家，就把精锐部队全部交给他北上迎敌。第二天，大军出发，晚上走到了陈桥驿扎营。就在那里，部下把一件黄袍披到了他的身上……

从此，他成为了大宋皇帝。

一日，乘他高兴，她问起他陈桥驿的事情，他仰天大笑，指着身上的黄袍，道：

“这件黄袍啊，任是谁，一穿上就再也舍不得脱下来，因为，它太合身了！”

从他嘴里，她知道遥远的南方，有一个叫南唐的国家。南唐国主李煜，派大臣带了许多珍贵礼物入朝，乞求不要进兵江南。他让那个大臣回赠李煜一句话：“卧榻之侧，岂可许他人鼾睡！”

李煜虽然也是一国之君，闻名天下的却是他的文采风流。

她让人找了李煜的词来读，那些词绮丽缠绵，她非常喜欢。她抱了琵琶，选了一首《相见欢》唱给他听：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不料，他却嗤之以鼻，道：“李煜这小子，只配做个翰林学士。贵为人主，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娶来睡就是了，哪里用得着相思！”

话虽粗鲁，可是，她就是喜欢他这种霸气。

他随手拿起一副铁绰板，随口吟道：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一股冲天豪气扑面而来，令她心醉、倾倒。

“一条哨棒等身齐，打下四百座军州都姓赵。”这才是大英雄的手笔！李煜，那个文弱书生，犯他的相思病去罢！

她喜欢坐在他的腿上，把脸贴在他的胸膛，由他爱抚，那种美美的依恋感，令人着迷。

她深知，他绝非一介莽夫。

这年初秋，她觉察出他有很重的心事，经常找来宰相赵普商议事情。他的亲信当中，赵普算是一个读书人，虽然他只读过半部《论语》。但赵普说，半部论语，足以治理天下。

他们在密商什么呢？他不说，她也不敢问。

这天，他满面春风地来到后宫。她从没见过他如此高兴。

“爱妃，你可知道，唐末以来，数十年间帝王换了八姓十二君，征战无休无止，问题出在哪里么？”

她是从不关心这些军国大事的。不等她回答，他自顾自地说道：

“藩镇权力太重，君弱臣强，君弱臣强啊！

“爱妃，你知道吗，昨天，我召集石守信等大将饮酒，对他们说：‘没有你们，我当不成皇帝；当了皇帝，却又睡不好觉。’石守信等人忙问原因。我说：‘假使有一天黄袍加在你们身上，你们不做皇帝行吗？’石守信等人听了很惶恐，急问怎么办。我说：‘你们不如多买良田美宅，欢乐一世。这样君臣无猜，不是很好吗？’今天，他们就都交了兵权啦！哈哈，多少年解决不了的难题，洒家一杯酒搞定了……”

在她面前，他总是一口一个“洒家”，从不称孤道寡。

那一晚，他喝得大醉，倒在御榻上，鼾声如雷。她觉得，那是他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她知道他很宠爱她。

一个男人宠爱女人，还有什么不能给她的呢？

她被封为了贵妃。

在最繁华的汴河旁，他赐给她家雄伟壮丽的宅第。

她的父亲成为当朝太师，她的哥哥被分派到安定富饶的地方做节度使。

知道她喜欢吃羊肉，他特意找来樊楼的名厨，为她烹饪羊四软、羊蹄笋、酒蒸羊、酥炸羊骨、大片羊粉、五味杏酪羊……

他对她，几乎百依百顺。

可是，在金城夫人入宫之后，这一切都改变了。

她没有见过金城夫人，只知道她比自己年轻、美貌。这就足够了。

她嫉妒。

她赌气。

他是她的男人，她给过他身为男人所能享受到的最大的快乐。

凭这，她就不能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

他派御厨送来的珍馐，她一口不吃。

他赏赐给她的华丽衣服，她一件不穿。

她的脾气越来越暴戾，经常毫无缘由地发怒。一次，一位贴身宫女无意中说了句御膳房在为金城夫人准备“五珍脍”，被她听到，拔下头上的金钗，将那个宫女的嘴戳得稀烂。

他，已经很久不来了。

这年春天，御花园牡丹盛开。

他忽然传旨，要她到御花园一起赏花。

她一阵窃喜。难道，他回心转意了么？

她精心打扮好自己，但并没有马上动身。她还想使使小性子。她不能就这样顺从了他。

她推说身体不舒服不能去。

他再次传旨，她仍是推辞。

没想到，他来了，还带了亲手折下的一枝娇艳欲滴的牡丹花。

他把牡丹花插到了她的发髻上，左右端祥：“花美，人更美！”他说。

她就势偎依到他的怀里去。

忽然，一个小太监跑来，轻声道：“陛下，金城夫人亲手做了小菜，请陛下过去饮酒……”

他对着她，讪讪地笑，但还是传旨：“移驾。”

她气极，伸手拔下牡丹花，一把扔到地上。

蓦地，他回身，眼神中露出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两道寒光，他问：“哪只手扔的花？”

一时任性，她伸出来一只皓腕。

她眼睁睁看，——他拔出佩刀，只一刀，把那只纤纤素手齐腕砍了下来。

“洒家辛辛苦苦打平天下，哪能让一个妇人败了兴！”

这是痛昏过去前，她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