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王清华挑战“辣饺子”未成功。关心他的人们惋惜、遗憾,分析了种种因素,认为最大的原因还是阳朔今年的天气不合适,阴雨连绵,影响了气温和湿度,并不利于攀爬。
他们说着王清华曾是全国冠军、KAILAS凯乐石和Scarpa签约运动员、也是中国自然岩壁最高纪录的保持者,无条件地相信他会一往无前地再次创造纪录,就像他本人亦将“辣饺子”看作是人生目标。
▲ 图片来源:凯乐石
这些已经取得的辉煌成绩以及下一个更加远大的目标固然令人心潮澎湃,但在王清华23年的攀岩史里,这远不是最动人的东西。
在用来抓岩点之前,王清华的手是用来铲煤去烧锅炉的,在北京的寒冷冬天里,一铲子一铲子烧起岩馆的暖气。
在他的人物特写照片频频出现在比赛喜报里之前,没人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他的脸常年被煤熏成黑灰色,如果想要攀岩,他每天得多洗好几把脸,不然会被岩友讥笑和瞧不起。他的第一双攀岩鞋花了270块钱,是吃了三个月2块钱的大葱煎饼省下来的……
▲长期接触煤炭的手会发黑难以清洗。图片来源:网络
王清华常说“攀岩需要等风来”,这也是他喜欢攀爬自然岩壁的原因——当攀登者足够勤奋和努力,加上遇到一个良好的天气,攀爬将变得轻松而愉快,顺着岩壁往上,他最终能站在最高处。
1998年到2021年,攀登者王清华足够幸运遇上了这阵风,他烧锅炉的岩馆是当时中国第一家对外开放的商业性岩馆,也是北京的唯一一家,之后被丁祥华点将在大神云集的首体攀岩馆做保护员,耳濡目染下开启竞技之路,而在这里认识的攀岩界“四大金刚”中有两位,在日后成了他的引路人,帮助他完成从野路子到国家队的蜕变。
▲图片来源:王清华
在阳朔连续遭遇持续不利的天气时,王清华时常想起自己的过往,那些拼了命也要打破命运桎梏的愤然和不甘。在被雨声淅沥无法入眠的夜晚,他打开电视,第三次点开电影《败者为王》,我们围坐在一起,一起观看这部讲述李宗伟从小镇青年成长为世界羽坛天王的片子,看到一半的时候,王清华转过来对我说:“攀岩跟羽毛球不一样,不是两个人非要争个输赢,攀岩是自己跟自己的较量,没有败者”。
挑战“辣饺子”期间,王清华全程穿着并使用凯乐石品牌的装备,王清华说,从安全性到舒适程度,凯乐石都是首屈一指的选择,用起来放心。
▲准备攀登的王清华。图片来源:凯乐石
“辣饺子”真辣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王清华再次向难点发起猛攻,他微曲的双臂稍稍舒展开,左手大拇指的第二指关节使劲抠住一个3毫米的小点,身体借着这个轻微的支点往左后方略微倾斜,脚腕向下压的同时将重心顶起来,然后瞬间像利剑般冲出,如果一切顺利,快速伸出的右手将挂住一个指洞,虽然这个指洞仅有2-3厘米深,且要反提。
在中国攀岩界,素有“北白河,南阳朔”这么一说,而白山,则是阳朔最富有盛名的岩场,这里有着堪称世界一流的岩质和线路。
▲俗话说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的地貌为攀岩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图片来源:网络。
“辣饺子”线路自2009年被开发以来,是目前中国难度最高的两条线路之一,定级为5.14d,至今仅有三人完攀,其中,并无中国人。
这就是王清华正在挑战的线路。
“准备攀爬,再试一次”,王清华低头对岩壁下的保护员喊。在他出手的刹那,手指触碰到那个浅浅的指洞,但瞬间又脱落,王清华极速下坠,在2米处止住。
▲又一次没抓住点。图片来源:凯乐石
白山岩场正面朝阳,全天暴晒,那个3毫米的点在猛烈的阳光之下变得又滑溜又烫。虽然已近12月,当日的阳朔还是有将近30度,岩壁被晒得烫手,抬头看点时阳光晃着眼睛,时而看不清楚,能否成功反提那个2厘米的反提指洞,除了技巧和努力,还有些许运气的成分。
不同温度、湿度、风速的组合会让每一天的岩壁都呈现出不同的状态,这被一些热衷于自然岩壁的攀登者看作是“感知自己和自然的联系”的美妙部分,但对于专业的竞技运动员来说,它们属于跳脱掌控之外的“运气”。
为了攻克这个难点,王清华已经在20米高岩壁上吊了五个多小时,因为下来休息意味着要重新爬一遍难点之前的距离,没有意义且浪费体力。王清华选择了暴晒之下不喝水、不休息、不上厕所的近乎自虐的方式来训练。
▲图片来源:王清华
刚开始攀爬时,他穿着凯乐石的白色T恤衫,没过多久,便脱掉外衣,只剩里面的绿色背心,很快,就连背心也干脆脱掉,光着膀子在岩壁上来回比划动作,汗流遍了整个上身,阳光照下来,他肌肉分明的肩背在半空中闪着光。
“啊——”,夹杂着绝望的嘶吼又一次从空中传来,王清华双手握拳,使劲向下方砸去。又一次失败,这是14天里难以计数的第无数次失败。
早晨还有些许热闹的白山岩场,晌午之后气温继续升高,只剩下王清华还在独自攀爬,岩壁下零星的观赏人群一片静默,有人在刷短视频,有人打着瞌睡,只有他未尽的怒吼,以及装备环上的挂绳器、快挂在孤零零地叮当作响着。
某种意义上,凯乐石的装备就像是不善言语但耐心陪伴的朋友一般,凭借着“只为攀登”的精神默默为挑战极限的勇士助力。
想赢
第一次见到王清华是在中午时分,保护员兼陪练、摄影师、媒体、赞助商、客栈老板、关心这次挑战的岩友浩浩荡荡坐满了两个桌子。
西餐厅里,大家点着牛排、意面、炸薯条作为午饭,王清华只要了一碗清谈的芝麻粥,偶尔叉些薯条盘子里的沙拉吃,22年的攀岩生涯让他养成了极其严苛的饮食习惯。作为事件的中心人物,王清华的话并不多,点完餐后,大多数时间他都比较沉默。
“辣饺子”的进展不太顺利。这是王清华来阳朔的第五天,往年这时候正是一年里阳朔最适合攀岩的季节,天气入秋有一阵儿了,开始凉爽下来,天高云淡,但是今年的气候一反常态,酷暑未退,时不时还下雨。
一位摄影师跟我说,王清华第一天站在白山下时,两眼放光、斗志满满,势在必得之情溢于言表,而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过一天,王清华眼里的光就熄灭一点点。
▲图片来源:凯乐石
时而潮湿时而滚烫的岩壁让王清华的焦虑与日俱增,千里迢迢赶来阳朔,大多数时间竟然被困在室内抱石馆训练,有时雨不那么大,他也披着雨衣、换上雨靴,一路泥泞到了白山岩场,但攀爬效果并不尽如人意。
王清华喜欢喝咖啡,在一次一起去买咖啡的路上,他跟我说,“‘辣饺子’一直是他心里的坎,是他一定想要达到的人生目标。
尽管在外界看来,王清华的运动生涯已经称得上是完美:他是全国攀岩冠军,代表中国队多次参加过世锦赛、世界杯、亚锦赛等国际攀岩赛事,竞技场之外,他还是中国自然岩壁最高纪录的保持者,有着一系列耀眼的高难度线路首攀经历,包括完成了定级为5.14d的“红点饭”和“中国王者”。
2015年,王清华首攀阳朔雷劈山岩场的“飓风”,当时的定级为5.15a(后降为5.14d),成为第一个突破15线路的中国人。
▲这张表也许能帮你理解攀岩难度。图片来源:网络
圈内朋友们笑称王清华是“爬线专治疑难杂症”,再难的线路经过他的琢磨一定都会找到最佳的动作解决。
终于,经过八天努力,王清华将难点动作分过段,“66个动作,每一个我都烂熟于心了,剩下的只是连贯起来”,王清华说。然而,过难点时,岩壁下有游客拿着相机在拍照,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吊着的人在发抖!他怎么抖成这样了呀!”
“我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把自己逼得太厉害了,一直在紧绷的状态上”,王清华说,他来阳朔后几乎夜夜睡不好觉,好不容易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还在思考着动作怎么能更优化一些,然后又猛地惊醒,再难入睡。
可是,王清华又那么渴望赢,他喜欢挑战成功之后的喜悦感,向往着完攀一段自然岩壁后,站在最高处的快感,这些和失眠、压力、沉默相比,都算不了什么。
▲图片来源:王清华
接纳
“王清华承受痛苦的阈值好像格外高”,一位认识王清华十多年的岩友评价道。肯吃苦、做事有韧劲儿、不服输,从王清华进入社会的第一天起,这些特质就被一件件事情深深敲打进他的骨子里。
1998年,王清华初中毕业,这个名字里带着“清华”俩字儿的男孩却不想继续读书了,在社会上晃荡几个月后,冬天,在北京收废品的爸爸托关系帮他找了份烧锅炉的工作。
因为买不起火车票,虚岁刚满17的王清华坐着汽车,从河南农村摇摇晃晃到了北京,他来到烧锅炉的地方一看,门口的牌子上赫然写着几个字,“七大古都岩馆”,这是北京唯一一家商业性岩馆,也是当时全中国的第一家。
▲图片来源:王清华
每天清晨是王清华最忙碌的时候,他要在岩馆营业前钻进锅炉房里,将皮球一样大的煤球砸开成小块状,垒好,下面铺一层树枝引燃,然后把小鼓风机转过来对着使劲吹,那时北京还没有集中供暖,王清华烧煤产生的暖气将充盈整个岩馆。
将煤烧起后,王清华有短暂的时间可以出去溜达,他再钻出锅炉房时,整张脸被熏得焦黑,看不出鼻子嘴巴,站在岩壁下看别人攀爬的时候,一张黑乎乎的脸只剩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王清华时常被讥笑“你先去洗把脸再跟我们站在一起”。
于是,王清华每回到锅炉房检查一次煤炭燃烧的情况,出来时就要洗一遍冷水脸,等他将脸洗得跟常人一样干净时,穿上安全带,开始攀爬难度线,王清华又跟常人不一样了,七大古都的8条难度线,他尝试几次之后都能顺利登顶。
“跟在农村老家爬树一样”,王清华觉得,但当时并没有人夸奖他,也没有人说他有天赋。岩馆和岩友们对他最大的需求除了烧锅炉,还有打保护,他们叫他“驴”,意味着还可以随意使唤他给大家烧开水、泡茶、搞卫生,“要是干不好的话我给你上政治课”,有人威胁他,尽管这些工作已经远超出锅炉工的工作范畴,但王清华还是没有在这里获得认可乃至友情。
▲攀岩中的王清华。图片来源:王清华
1998年的冬天对于王清华来说格外寒冷,白天在岩馆上班被人瞧不起,晚上,王清华回到住的地方,那是一个60个房间、每个房间住六七个人的群租大院,上面盖着廉价的石棉瓦片,一到下雨天,就滴答滴答往下渗水。
这还不是最让他难过的,他特别害怕半夜异常的响动,那可能是房东突然大喊的“快跑、快跑”,也可能是率先听到动静的室友悉悉索索起来穿衣服准备翻墙逃跑,若是不小心睡沉了没听到响声,等待他的将是联防办对于没有暂住证人员的罚款和遣返。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清华实在不愿夜夜睡不安稳,随着对岩馆环境的熟悉,他开始偷偷在岩馆里睡觉,不再回到住了四百多人的大院里。他把铺盖叠好塞进员工储物柜里,夜里拿出来,铺在四个板凳上,王清华对这个临时拼凑的“床”很满意。
“特别幸福、特别幸福”,他连着感叹了两句,“那个板凳白天是给顾客换鞋坐的,上面还有软软的海绵,不过幸福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睡得踏实”,王清华觉得他被岩馆“接纳”了。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岩馆也已经成为了他几乎全部的生活。
▲图片来源:王清华
270元的攀岩鞋
20世纪末,专业的攀岩鞋在中国还是稀罕之物,绝大多数攀岩者训练时穿的是橡胶底做的“小白鞋”,类似于现在的军用胶鞋,8元一双,1999年初,商业先锋七大古都岩馆开始出售专业的攀岩鞋,王清华看中了双红色的鞋,一问价格,答曰:290元。
“简直是扯淡!”,王清华语气上昂,他至今都难以忘怀这个价格对当时的他产生的巨大冲击。当时,北京市的职工月平均工资在1000元左右,锅炉工王清华每个月的工资仅为400元,如果买下这双专业的攀岩鞋,意味着他可能连饭都吃不起了。
“8块钱的小白鞋就能爬,为啥要买这么贵的”,王清华心想,但很快他意识到,每次遇到小的脚点,小白鞋确实踩不住,若想进一步提升攀爬能力,这双鞋还是非买不可。
▲图片来源:王清华
那一年,北京申奥的准备已经如火如荼地进行了7年,距离申奥成功尚且只有两年,准备工作进行到关键阶段,房屋拆迁、街道扩建,带不走的旧家具被随意地丢弃在路边,王清华每周唯一休息的一天里,就上街搜寻品相还不错的旧衣柜、旧凳子、旧沙发,然后将它们转手卖给二手商贩,这样一来,每个月能额外多赚60-80元。
但这还不够,要想攒够买鞋的钱,除了开源还要节流。王清华不再吃正常的饭菜了,他每天花1块5买一个煎饼,再花5毛买两根山东大葱,一顿饭吃半个煎饼夹一根大葱,下一顿饭再吃剩下的,这样将每天吃饭的开销降低到2元。
▲图片来源:凯乐石
卖蔬菜的老板见王清华每天都来只买两根大葱,便起了好奇心问他事情的原委,王清华告诉他是为了省钱买攀岩鞋后,老板便不再收他的钱。作为报答,王清华邀请老板去攀岩馆尝试攀岩,并承诺免费帮他保护、教他攀岩,但王清华连着吃了三个月的大葱煎饼,也没见老板去过一次攀岩馆。
攒钱的漫长时间里,王清华常常去岩馆的三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红色攀岩鞋,对老板的称呼从“叔”变成亲昵的“爷爷”,试图拉近关系,直到老板无奈地说,“这个价格是打表出来的统一价格,你就是喊我哥我也给你便宜不了”,但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三个月后,优惠了20元把攀岩鞋卖给了王清华。
▲图片来源:王清华
就这样,凭借着勤快、能吃苦、肯付出,王清华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双专业攀岩鞋,而这些特质在未来的岁月里也带着他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
第二年,王清华穿着这双鞋参加了人生第一场比赛,和平时在岩馆里爬顶绳不一样,王清华在比赛场上才第一次接触到先锋攀,“真是傻了”,王清华回忆说,“我不会挂快挂啊,但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能咔咔往里硬挂,结果第一个快挂就掉了,‘嗖’的一下,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回到地面上来了。”
这场比赛的结果当然是失败,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它的意义在于让王清华窥见一个新世界的可能性。比赛期间,王清华能够吃上免费的自助餐,丰富营养的菜品、无限量的供应,让节省惯了的他再次感受到“幸福”。
平时一顿饭只吃一个煎饼或者一包方便面的王清华一口气能吃完三四盘饭菜,“我都觉得自己不是来比赛了,一心就想把自己吃饱”,此外,每次比赛还能额外拿到50元的补助,这几乎快赶上他每个月用业余时间收废品的收入。不仅如此,王清华还办下了运动员证,待再遇到联防办的人来查身份,他可以坦坦荡荡从胸口贴身的内衬里摸出证件给他们看,“我是运动员!”
▲图片来源:王清华
通过一场没有拿到名次的地方业余竞技比赛,王清华短暂地感受到了物质、金钱、身份以及荣耀,但回到七大古都岩馆,他还是一个烧锅炉的,要想跟大家一样站在岩壁下之前,他得在水龙头下使劲把脸上的煤灰搓干净。
有好几次,他在外面骑车,骑着骑着就晕倒过去,过了会儿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大马路上,“都没有人敢扶我,可能因为我穿得太破烂了吧,脸上还脏。”
王清华说,有一次他倒在了红绿灯前,正巧被交警看到,一通分析之后才知道可能是在锅炉房里呆久了,突然到外面呼吸进大量的新鲜空气时身体不适应。
“什么是事业?什么是理想?”,从光鲜竞技场回到普通生活,王清华还是得面对最基础的生活问题,“我没有理想,我的理想就是能吃饱下一顿饭。”
▲图片来源:凯乐石
第一名
转眼间冬天过去了,气温回升,岩馆不再需要锅炉工,1999年春,街道的改建拓宽也影响到了岩馆,七大古都岩馆即将关闭,王清华面临无处可去的境遇。
在王清华的认知里,他在七大古都岩馆任劳任怨,但并不被主流攀岩者所认可,甚至时而遭遇讥笑和威胁,殊不知,这些早已被攀岩老将丁祥华看在眼里,在他看来,王清华是个“还不错的小伙子”、“各方面都不错”。
次年,中登协和首都体育馆联合开了一家新的攀岩馆,丁祥华出任首任馆长,那时还没有自动保护器,需要招聘三名全职保护员,他想到了王清华。
▲王清华在爬“董小姐”。图片来源:王清华
2000年的首体,几乎将中国最顶级的攀岩运动员们汇聚一堂,丁祥华、赵雷、徐洪波、李文茂,攀岩界耳熟能详的“四大金刚”每天都在这里训练。如果说七大古都岩馆对王清华的影响在于让其接触到攀岩,给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新的世界,那首体则彻底将这扇门打开,并且真正接纳了他。
首体的攀岩氛围很好,这些中国最厉害的运动员、教练经常和工作人员、岩友交流技术,保护员王清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他们训练的同时,也得到不少指点,“四大金刚”中的丁祥华和赵雷在日后相当长的时间里,还成为了王清华的恩师、教练,在这样环境里成长的王清华进步飞速。
丁祥华自1991年开始攀岩、1993年拿了全国锦标赛的冠军,至今见证了中国攀岩从萌芽到全速发展的30年,也见过无数攀登的顶级人才,回忆起首体时期的王清华,他印象颇深。
在岩馆相对清闲的上午,他经常看到王清华在独自训练,他还看到了王清华在饮食上严格的自我要求,这帮助他常年保持着较轻的重量,加上一米七的身高和一米七二的臂展,丁祥华给了他很高的评价:不仅天赋非常好,还很努力和自律。
▲王清华和丁祥华的合影。图片来源:王清华
王清华也赶上了时代的浪潮,随着千禧年的到来,北上广等一线城市有越来越多的对外开放的商业性岩馆,攀岩人群不断增加,各种性质的商业比赛也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在岩友前辈们的鼓励下,王清华开始走上半专业的竞技道路,2002年,他在国内攀岩选手中已经能排进前十,也将代表河南参加全国体育大会。
就在一切正要走上正轨之际,王清华出现了意外。在一次跟岩友演示dyno动作时,王清华落地时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也没有受到岩友的保护,摔到垫子上的同时胳膊肘错位,将薄薄的皮肤顶了出来。
▲图片来源:王清华
“想死,我觉得我的人生完蛋了”,王清华心都要凉了,那时孩子刚过完百天,事业刚有起步,远不是他能倒下的时候。
岩友们把他送到北京骨科最好的积水潭医院打了石膏,鉴定出来是粉碎性骨折,治疗至少要1万元,“太贵了,做不起”,王清华抱着受伤的胳膊回到河南老家做的手术,但经济上依旧困难,最后拆钢板的时候,热心的岩友们每个人众筹了200元,才付掉了剩余的医药费。第40天,胳膊尚未恢复完全,王清华已经踏上了老家回北京上班的车。
接下来的几年里,王清华辗转过北京、大连、南京等城市,一边在岩馆工作,一边参加比赛,拿过多个第三名、第二名,但唯独没有第一。
▲图片来源:王清华
客观原因当然存在,当时的攀岩竞技场头筹被强者霸占,后来者要想抢过第一名很难,赵雷为王清华分析战略战术、分析对手,最后得出的结论并不是输在技术,他最大的阻碍来自内心。
“我跟王清华说,你有心魔,你的绝对力量和耐力都非常好,但整个人太‘紧’了,这会导致攀爬难度的过程中放不开,力量优势得不到充分有效地发挥,反而造成过度消耗。”
在一遍又一遍的攀爬中,赵雷引导王清华去贴近最真实的自我,感知其中是否有胆怯、保守、不够自信,是否还有自卑甚至消极的心理,这样的小心翼翼会导致他在比赛中过于求稳,遇到难点时消耗过多的时间、而后的发力不够充分,“我很感谢赵师父在训练过程中让我反复去感受,这个过程很长,但庆幸的是为我重新建立了自我信任。”
攀岩就像人生的一面镜子,通过它看到真实的自己、然后成为更好的自己,然后继续往上攀登。
▲图片来源:王清华
2010年,王清华一口气摘得三个桂冠,百色乐业全国攀岩精英赛抱石赛第一名、全国第四届体育大会难度赛一等奖、2010年全国难度总排名第一名,此外还拿了好几个全国重要赛事的第二和第三名。
很快,王清华优异的攀登成绩,以及他所展现的攀登精神吸引了凯乐石品牌,彼时的凯乐石正处于快速发展阶段,希望能以户外运动各领域最优秀的运动员为基准,研发出顶级的专业装备,解决他们在极限环境下对轻量、舒适的追求。
凯乐石探索极致的精神也吸引了王清华,两者一拍即合,在2010年,王清华选择成为凯乐石运动员大家庭的一员。双方在精神理念上的高度契合——热爱、勇敢、探索、极致,在此后的十多年里,凯乐石和王清华互为彼此挚友,在攀登路上互相成就。
在凯乐石的支持下,王清华愈战愈勇,在竞技场上拿下了更多的冠军,所向披靡,凯乐石是中国户外品牌的领军者,并跻身为全球三大全系攀登品牌之一,持续致力于推动中国攀登运动事业的发展。
▲2015年KAILAS凯乐石联手中国国家攀岩队战略签约仪式,左二为王清华。图片来源:网络
被记住
一个多月后,王清华即将度过自己的40岁生日。当年一起训练、一起比赛的伙伴们已经更迭了几个代际,在拿到第一名后,绝大多数运动员选择了激流勇退,退役回去开岩馆、进行青少年教学,或者不再运动,慢慢挺起大肚腩,成为一个发福的普通中年人。
王清华还想继续攀爬,他的兴趣逐渐从室内的比赛场转向自然岩壁,他热衷于挑战难线,而且只要首攀,因为“只有首攀者的名字会被记住”。
早年间刚开始竞技时,摄影师Rocker给王清华拍过一张照片,那是王清华刚夺得一次比赛的冠军,他将奖杯骄傲地推在镜头前,Rocker给了奖杯特写,“ROCK STARS冠军”占据了照片的中心,王清华的身影反而被虚化看不清。
这是王清华最喜欢的照片之一,他划开手机给我看,桌面壁纸正是这一张照片,他说他已经用了很多年,一直舍不得换。多年过去,想赢、想被记住的豪情从未改变。
▲这是多年来王清华很喜欢的照片。摄影:Rocker
结束在阳朔的挑战后,王清华回到上海。平常的日子里,王清华周一到周四训练,周五白天练耐力,周五晚上开始到星期天下午给孩子们上课。我到攀岩馆旁听他上课时,他跟我一一介绍孩子们,末了说一句,“他们沟通能力很强,都是国际学校的孩子”。
他向我眨眨眼,颇有些强调的意味,我想起在一次训练间隙,他跟我讲起前一天去另一位国际学校学生家里帮忙检查攀岩墙和安全垫,他认为这个安全垫不够柔软,然后得意地说他有个好办法,不如买个席梦思床垫,然后再把家里老人舍不得扔掉的旧被褥铺在上面,保准又软又安全。
我惊讶于他对“老人舍不得扔掉的旧被褥”定义之准确,他笑了,说这是他最早在家里练习时的想出的笨办法,他脸上持续挂着笑,仔细看,底下又藏着一丝丝轻微的不好意思——当苦难过去的时候,苦难就成了成功者的荣光。
▲图片来源:王清华
跟在阳朔的紧绷和沉默不一样,旁听王清华上课特别有趣,听了一会儿,我忍不住拿起手机刷刷记下他脱口而出的搞笑句子。
“当你耍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想要揍你身上”、“华丽的转身还是别转了,我怕你一转过去把点都给撞坏”、“爬线是给自己爬的,下次别受敌人诱惑”、“起步不可能有五根条,如果出现的话,要么裁判傻了,要么运动员傻了”……
孩子们知道我是来采访他的记者时,拉着我要跟我分享王清华和他们之间的黑话“拖鞋打脸”,原因是有一次王清华给他们示范某个动作,王清华穿着拖鞋上墙,且“动作过于帅气”,拖鞋不小心掉下来差点打到脸,之后每一次有人想耍帅时,就会有孩子起哄“小心拖鞋又打脸”。
▲和孩子们一起踩在岩点上逗乐的王清华。图片来源:王清华
王清华在训练时对自己苛刻,但对孩子们是以鼓励为主,一进岩馆,保准听声音就知道他在哪,他永远是岩馆里喊“加油”喊得最起劲的那个,我数了数,他可以在10秒内连续喊4声加油,在他的带动下,一起上课的同学也习惯在小伙伴过难点时大方送出鼓励。
唯一会让王清华生气的地方是有能力但没尽力,他能够判断出哪些点在超出了孩子的能力范围,而哪些动作属于心里不相信自己能够到,所以拍一下就掉了。
有家长告诉我,有些送来学攀岩的孩子可能有轻微缺陷,多动,或是自闭,或是身体体质特别差,我很诧异,课堂上每个小孩都积极地去尝试线路,成功登顶会转过来对我挥挥手,如果半路掉了下来,会一起想办法优化动作,然后再试一把,攀岩中,每个孩子都是勇敢的、乐观的。
▲图片来源:王清华
每个星期天晚上,王清华会给自己安排一顿“大餐”,犒劳辛苦训练和教课一周的自己,这顿饭通常是以三文鱼为主食的日料,或者在常去的中餐馆里点一条纸包清江鱼。
虽然他由于控制体重的原因只能吃一点点,但不再像当年那样靠一包泡面或者一个大葱煎饼勉强果腹。王清华说,他对这种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能够自主安排几点上课和训练的生活感到非常满意,他终于不用再被动地接受别人或命运的安排。
至于辣饺子,最后一天从岩壁上下来的时候,王清华眼睛红了,背着人的时候偷偷掉了眼泪,这种愤怒和不甘是多么熟悉的感觉,他说,在合适的时候,他还会继续发起挑战。
▲图片来源:王清华
欢迎关注KAILAS凯乐石视频号
(进入视频,点击帐号头像,加关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