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爱兰
父亲年轻时，人称二先生，排行老二是其一；肚子里有点墨水是其二。我的印象里，他的墨水泼洒得最多的地方，是随口溜出来的古训。
父亲最早在村里做会计，与一彭姓叔叔交好。彭叔罱河泥，偶尔罱上鱼来，总是送一两条过来。年三十晚上，乡人有拓元宝的习俗，预祝来年平安吉祥，财源广进。不管西北风如何吼叫，彭叔笃定把元宝墩子拓到我家门口才回去。
少小的我疑惑不解，彭叔咋这么好？
父亲笑着对我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送2块钱的东西，我必还给他3块，‘人心换人心’。你善待人家，人家会真心对你。”与人相处，父亲始终遵循这一古训，与彭叔的交情几十年未曾变过。
后来父亲进了镇农具厂当保管员。有一天，领导找父亲，说为了成全一对闹矛盾的青年男女，换调父亲到朱庄农具厂做出纳。父亲二话没说，与母亲调侃“君子有成人之美”，卷起铺盖就去了。
父亲比较“迂”。别人出差，带着老婆孩子顺便玩一圈，吃住全报销，父亲一次没有，至今说起来，母亲还会嗔怪。父亲一个笑脸，一句“‘丁是丁，卯是卯’，‘顺算盘打不过来打倒算盘’，就当我没做这个供销员。”一下把母亲怼了回去。
父亲出差从不舍得多花集体的钱，常常乘晚上的火车，省一天的旅馆费。第二天一早到了目的地，不先找旅馆，而是背着行李，按图索骥，一家一家跑业务。碰了钉子，行李甩上肩继续下一家。跑得脚上起了泡，肩上压得疼，天黑才就近找旅馆。有时旅馆床位满了，也不再找别处，将就在走廊上睡一宿。
凭着这股吃苦精神，父亲得到很多的订单。厂里的产品源源不断发往南方各大城市，父亲成为销售冠军，年年评为先进，去县城参加表彰会。他借此跟我说：“‘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学习也一样啊。”
有一年快到年底，厂里发不出工资，父亲立下军令状，不把发工资的钱跑回来绝不回家！末了加了句，说话算数，滴水成珠！
好一句“说话算数，滴水成珠！”
那年中秋节，父亲在火车上度过。
当哐当哐当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夜色里，越来越远，一轮明月冉冉升起。望着皓月当空，喝了一点小酒的父亲，忽而诗性大发，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写下四句话：中秋明月天上挂，夜半无眠独对它，二两五酒不为过，兑现诺言好回家。
那次出差时间最长，前后奔波两个多月，行程跨越六个省，风尘仆仆，如期完成任务，解决了厂里的燃眉之急。后向厂领导作书面汇报，父亲特意加上即兴写下的打油诗，一时传为美谈。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父亲鬓间逐添白发，一生勤恳，光荣退休，给自己画上圆满的句号。如今86岁的父亲，每天安步当车去菜场买菜，择菜，看母亲烧菜，一天两顿酒，怡然自乐。
“让人三分不折本，容人三分无损失”。“但能守本分，终身无烦恼”。“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言为心声，这些耳熟能详的古语，言浅理深，造就了父亲的善良、正直与豁达，也影响了我们姐妹四个，古训成了家训。有时，我一不留神，随口跟女儿也溜出一两句，就像父亲跟我们随口溜出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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