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成就一座城，末代状元张謇对浙商有什么启示？ | 长三角27城融媒体百日大联播第二站：南通（下）

在中国，有这样一座城市：浩瀚的长江在此入海，与黄海、东海三水交汇。早在5000多年前，就有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元代，意大利著名旅行家马可·波罗就曾到访过这座城市，他说：“通州城市面积不大，一切生活必需品的供应十分充足。”

近现代以来，这座城市又留下了“中国近代第一城”的美称。建筑之乡、纺织之乡、体育之乡、教育之乡，一个个标签，让这座苏中城市在全国刷足了存在感。中国现存的四条古护城河的其中一条濠河，在这里穿城而过；佛教八小名山之一的狼山，为这座城市增添了浓厚的人文底蕴。

这里，就是南通。也是我们此次启动长三角27城百日大联播走访的第二站。这里到底有怎样的人文、美景和美食呢？

一个人成就一座城

末代状元张謇对浙商有什么启示？

想要了解南通，就要了解亲手成就它的张謇。他曾说：“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朽。”——这既是他的人生格言，也是他的人生写照。

苏东坡和白居易在杭州留下了苏堤和白堤，张謇几乎从无到有打造了一座南通城。即使去世近百年，这位末代状元依然在影响和改变着南通人的命运。

“1906年，张謇先生为了师范学校首届毕业生实习的需要，创办了南通师范学校附属小学。”每次介绍到这里，90后姑娘陆苒苒都会骄傲地补充一句，“也就是我的母校，南通师范学校第一附属小学的前身。”

如果时间宽裕，她还会介绍一批耳熟能详的校友，数学家杨乐、表演艺术家赵丹、画家赵无极、奥运冠军陈玘……

小时候，她经常陪着爷爷在南通博物苑上班，听老人家讲述张謇和这座城市的渊源，现在她是南通博物苑讲解组组长，负责把张謇介绍给更多的人。而她丈夫任职的南通大学附属医院，前身就是张謇创立的南通医院以及南通医学专门学校。

南通博物苑 摄影 施德勇

去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参观南通博物苑时指出，张謇是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先贤和楷模。之后，陆苒苒的接待任务里多出了晋商、粤商、徽商，当然也包括早就以张謇为榜样的浙商。

东南实业领袖

在南通博物苑深处，有一幢濠南别业，是张謇的一处故居，二楼进门客厅正中挂着一幅《张季子荷锄图》，是张謇42岁在翰林院当官时请南京籍画家单林画的一幅肖像，画中的他头戴草帽，扛着锄头，临风而立。

濠南别业

那一年，清政府与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张謇在日记中写道：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他借这张《张季子荷锄图》表达自己告别宦海，身体力行，救国救民的心迹。

时任两江总督的张之洞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总理南通上海一带商务。四年后，他在南通唐家闸成立了大生纱厂，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实业救国实践。

或许是从小被父亲逼着做杂役、干农活，之后又长期与士农工商接触，张謇对用人和办企业有着相当清晰的认识。

选择办纱厂，是因为他很早就从海关贸易册中发现，中国输入的最大宗商品是棉纺织品和钢铁。立足南通，因为这里盛产优质棉花，又有大量女工，而且水系发达，运输便利。

在管理上，他分工明确，分红慷慨。更重要的是，他很快在南通打磨出了数条产业链，建立了成熟的工业体系。

第一条产业链围绕纱厂生意展开，棉花用来生产布料，棉花籽用来榨油，棉油一部分做成精油，一部分做成肥皂。他发现江南产蚕茧，就带头在祖坟上种桑，并建立了蚕桑染织公司，倡议设立女红传习所，边学边做，优质成品直接卖向市场。

为了将绣品推广到国外，他成立南通秀织局，一度将分局开到了纽约的第五大道；他说中国铁路必须由中国人自办，斥巨资参与修建沪宁、沪杭甬等铁路线；他创立大达内河轮船公司，提升海运效率。

靠着“遇山修路，遇水搭桥”，到19世纪末，张謇已经陆续在南通创办20多家企业，形成了一个轻工业为核心，工农业兼顾，各产业高度协同的地方工业体系。大生集团一度成为全国最大的民族企业集团。

不过，张謇的梦想远不止创立一家有影响力的企业。

父教育，母实业

两院院士，建筑学和城市规划学专家吴良镛称南通为“中国近代第一城”。当年，这里创下了近代中国的7个第一：第一所师范学校、第一座博物馆、第一所纺织学校、第一所刺绣学校、第一所戏剧学校、第一所盲哑学校、第一所气象站。

7个第一，皆与张謇有关。早在1907年，他就写下一句话“父教育，母实业”，教育在他的心目中是父亲。1902年他创办通州民立师范学校，也就是南通师范学校的前身，目的是解决小学的师资问题。在他邀请来任教的老师里，有还未成名的王国维，有国学大师陈寅恪的哥哥陈衡恪。

开学前，他曾到日本考察，到当地的师范、小学和幼稚园记录桌椅尺寸，回国后就让工匠照着做。当时的日本报纸评价他是知识精英兼实践勇士。

开学前夜，张謇检查学生宿舍，亲自拿锤子为每个房间钉上名牌直到后半夜。厨房、厕所也是他亲自布置，并反复强调，这些地方必须保持清洁、卫生。

1905年，他创办了专门针对女子的师范学校。在此后近20多年时间里，张謇陆陆续续创办了近400所学校，几乎涵盖了所有教育门类，以至于如今江浙沪区域内的众多名校，都可以上溯到他。

像复旦大学的前身复旦公学，就是张謇在上海创办的。南通大学、同济大学、东南大学、扬州大学、上海海洋大学、河海大学、苏州医学院等等，背后都有张謇的影子。因为底子好，南通的基础教育在全国领先，现在还有“中国高考看江苏，江苏高考看南通”的说法。

张謇还十分注重科学，在晚年时还邀请中国科学社到南通召开年会。南通博物苑的一张照片记录了当时的合影，照片里除了张謇，还有梁启超、竺可桢和陶行知等人。

中国最进步的城市

教育只是张謇点亮这座城市文明之光的开始。南通人说当地特色是“一山一水一人”，一人自不必说，一山指的是狼山，一水指的是濠河，二者和这一人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狼山

早在做城市规划时，张謇就把花园住宅和风景区放在南郊的狼山，远离城西唐闸的工业区。他喜欢种树，在狼山等五山上，种了十几万棵树。他喜欢园林，就在濠河和唐闸建了6座公园，成就了现在的5A级景点濠河风景名胜区。

这些公园各具特色，而且针对不同人群。东公园专为妇女、儿童设计，南公园主要为老年人服务。位于工业区的公园，目的是让劳工有静心休息的地方，减少打架斗殴事件。

在濠河边上，有一座张謇和梅兰芳的雕像。因为他在南通造了一个大规模的更俗剧场，希望通过戏剧表演教育人，在当时文艺界最有影响力的梅兰芳居然是这里的常客。他说，只有每个南通人都变成现代化的新人，南通这个城市才会真正现代化。

张謇还创办了一系列慈善机构，从济良所、贫民工场到养老院、育婴堂，解决老人没饭吃、弃婴没人收养的问题。

在当时中国其他县城老百姓温饱都成问题的时代，张謇带领南通百姓创下了一个奇观：在中国行政级别居末端的一座小城里，老百姓不仅有饭吃，有稳定的工作，还有公园可以逛，有书可以读，有医院能看病，有博物馆开眼界……梁启超称南通为“中国最进步的城市”，屡次帮助鲁迅的日本人内山完造称南通是一座“理想的文化城市”。

作为这座西方人眼里“模范城市”的创造者，在张謇70岁大寿时，上海的外国领事几乎都到了南通贺寿。

“张謇式”社会企业家

去年习近平总书记参观南通博物苑后，“张謇式”社会企业家也成了热词。在国内，浙商是全国人数最多、人均创业者比例最高、分布最广、影响最大的商人群体，其中有不少早就是张謇的粉丝。

像是同样在42岁选择创业的娃哈哈创始人宗庆后，就曾多次表示，要努力成为“张謇式”的社会企业家。

“让人民群众学有优教、病有良医、住有所居，这是党和国家推动的重点，也是企业家努力的方向。”在此前举行的 “共富理念与企业家方位——2021浙商总会新媒体委员会圆桌对话”上，他透露，娃哈哈除了每年为员工提高收入，积极为员工解决住房问题外，还在老少边穷地区投资86亿元建立72家分公司，促进当地经济发展，累计慈善捐赠超6.5亿元，在全国援建23所希望小学……

澎湃新闻副总编辑、浙商总会新媒体委员会轮值主席胡宏伟认为，呼唤“张謇式”的社会企业家和强调“共同富裕”有很大的共通之处，“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财富拥有者向财富分享者‘进化’，努力成为张謇式社会企业家正是‘共富’坐标下浙商的方位所在”。

在他心目中的“浙商第一人”鲁冠球就是“张謇式”社会企业家的代表。这位已经离世的浙商曾被浙江省领导盛赞为“人格层面近乎完人”。他在掌舵万向集团期间，就推出了“四个一万工程”，即帮扶10000个孤寡老人、10000个失学儿童、10000个残障儿童、10000个特困学生，这些年万向在慈善领域累计投入超过12亿元。

“从历史发展来看，浙商是带着‘共同富裕’基因出生的，未来会有更多的“张謇式”社会企业家在浙江大地涌现，这是历史的必然。”胡宏伟说。

位于苏中的南通，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在很多江浙沪皖地区人民的刻板印象里，好像长三角地区的城市样貌大体相同。但来南通的第一天，我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欧式建筑风情。

城市高楼前有华丽的雕纹，有文艺复兴式的雕塑，尤其是当地标志性建筑物钟楼和谯楼，将中西结合得甚是耀眼。配合着夜晚的灯光，两处建筑物一前一后，一个古朴典雅，一个充满了现代气息，互相映衬、互相凸显。

一大早，我们一行人从酒店信步来到钟楼前。以钟楼为坐标眺望四方建筑，会发现仿若置身一个欧洲小城。颇具独特欧式风情的蓝墙白顶美丽楼宇，像是在诉说着这座近代第一城的历史。

从近代以来，随着工商业兴起，南通人依靠自己的力量，学习和吸收西方的建筑艺术。这些至今保留完好的欧式建筑物，已成了南通一张独特的城市名片。

早晨，一位大爷在南通标志性建筑鼓楼前舞龙。

中西风情互相映衬

在千年寺街尝一口臭豆腐

随着走访愈加深入，我们发现，南通这座城市既有西方建筑的元素，又有独属于东方城市的精致韵味。在老城的寺街和卫校巷，就留存着当地人的儿时记忆。

至今有1000多年历史的寺街，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古街，路面由紫红色的五山石碎石铺就。沿着这条古街一路走，可以看到唐代的天宁寺，宋代的古郡庙，元代的华王庙。这条充满着浓浓民国风情的老街，曾走出了扬州八怪之一李方膺、清末同光体诗坛领袖范伯子，以及全国四大古琴家之一、梅庵琴派创始人徐立孙、国学大师徐益修、教育名家白作霖等一批国内外知名的文化名人。

隐藏在老街里的百年银杏树

现在，和长约200米、与其相隔不远的卫校巷一样，这两个地方至今充满着人间烟火、市井喧嚣。从小巷旁边屋子厨房里传出油锅炒菜的噼里啪啦声，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色泽金黄的臭豆腐，时不时的狗吠声，一静一动中，寺街也显现了南通这座古城的独特人文气质。

老街排队吃臭豆腐

范仲淹、李渔和骆宾王都曾到此打卡

从老城出发，一路开车向五山滨江片区出发，会有更为强烈的时空碰撞感。

立于长江之畔，我们听到了一阵高昂的哨子声。往声源处走去，才发现声音是从一只风筝上传来的。

放风筝的大爷说，他手上的是南通特产的板鹞风筝。风筝里有由葫芦或竹子制作的哨子，放飞风筝，风吹过便有高低音律。而这也就是曹雪芹所谓“南鹞北鸢”中的“鹞”。

板鹞风筝

千百年来，像这只呼呼作响的板鹞风筝一样，立于长江之畔的狼山，也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沧桑巨变。

南通有5座小山，除我们此行爬过的狼山，还有军山、剑山、黄泥山、马鞍山。其中，仅有100多米海拔高度的狼山虽是山中小弟，但因为此山中有一座从山脚盖到山顶、建于唐代的古寺——广教禅寺，使狼山吸引了从各地而来的香客。

狼 山

此外，狼山也是7岁就写出《咏鹅》一诗的唐代诗人骆宾王归葬之处，这事居然连他家乡的义乌人都不怎么知道。除了他，主动走入南通的范仲淹，历时三年修建捍海堤坝，留下了一条范公堤。

从南通走出的李渔，写出《笠翁对韵》《闲情偶寄》。也同样是从南通走出的冒辟疆，成为明末四公子，迎娶秦淮八艳中的董小宛回到家乡如皋，传下千古爱情佳话。到了近现代，这里更依次走出了爱国实业家张謇、著名电影演员赵丹，以及50余位两院院士、20余位世界或奥运冠军。

从狼山脚下乘坐近5分钟的缆车到达山顶，在立于山顶的支云塔下远眺长江，既能感受这座历经了近千年的城市历史沉浮，也能通过和长江连成一条线的来往货轮，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现代化新貌。

一定要品一下河豚捞饭

吃一碗落胃的鱼汤面

北通苏北盐城，南临苏南苏州，独特的地理位置，也让南通这个苏中城市的美食兼具着南北两地风味。

在南通的第一餐，经由当地老饕的热情推荐，我们慕名来到了毗邻濠河边的四宜糕团店。南通人的早上，不是被一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唤醒，就是被一只只炸得外酥里嫩、馅料丰富的火饺香醒的。

鸭血粉丝汤刚一上桌，我们就惊呼这一碗的“体量庞大”。色泽鲜红、像儿童橡皮一般大的成块鸭血，和正方形状的油豆腐平铺在粉丝上。当我们用筷子夹起碗中的粉丝时，总是感觉夹不完。

临江靠海的独特地理位置，为南通带来了丰富的江海馈赠。来南通第二天，跟着当地报业同行、南通百晓生浩哥，我们来到了当地一家烧河豚很出名的菜馆，不仅吃到了用铁板烧制的文蛤，也吃到了从来没有尝过的河豚捞饭。

这份文蛤有“天下第一鲜”的说法，当地人为了最大限度激发出文蛤鲜味，在制作这道菜前，都会先将文蛤肉从壳中剔出后，平铺在铺上一层锡纸的铁板上面。夹了一筷子文蛤肉，配着盘中的洋葱，入口确实有一点甘甜。

天下第一鲜

至于河豚捞饭，和鲍鱼捞饭有点类似，被盛在小盘子上的河豚，周身裹满了浓稠汤汁。一筷子河豚肉扎下去，入口十分筋道Q弹。和苏轼当时冒险吃河豚不同，南通现在饭馆里烧的河豚，都是人工养殖的无毒河豚，除了传统的清蒸、红烧手法，捞饭的做法近两年也十分流行。

河豚捞饭

除了铁板文蛤、捞汁河豚，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一碗鱼汤面。将鲫鱼剁碎，勾芡炒制出汤。鲜，就是这碗面的精髓。在窗口盛面的阿姨说，怕我们觉得腥，她特意在碗里盛的是二道汤。配上碗里的细面，呼噜呼噜没几口，我们就把这碗面连着汤一点不剩地吃完了。

鱼汤面

南通人爱吃，也会吃，总能够在细碎的日常中咂摸出颇具地方特色的舌尖味道，作为蕴藏着“江海明珠”的城市，南通的美食美景，需亲临此地才能深刻体会。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记者 梁应杰 熊文媛 万禺

摄影 施德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