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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渐渐指向了“七”,外面已被夜色笼罩,约定的时间到了。
陈瑞深吸一口气,拎上包走向门口,在玄关处的穿衣镜前,她停住,又仔细打量了一遍镜子里的人:连帽的长款黑色呢大衣,把身体从头裹到了脚,加上墨镜、口罩……
顶着一身特工行头的她,要去做一件疯狂的事——赴一个男人的约会。
悄无声息地出了小区,没看到熟人,在路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她坐上去,嘘了口气。
“做贼心虚”,这个词在脑海里一晃而过,“不,有什么好虚的,憋屈这么多年,凭什么不能听从内心,放纵一次?”这样一想,胆气顿生。
她要见的男人,不算生人,他们在网上足足聊了十年,陈瑞叫他庄先生。
她和这个在照片上看充满儒雅书生气的男人,十年中,从QQ好友移步至微信,无话不谈,相知甚欢,直至成为彼此的红粉蓝颜,然后,就有了今天的约见。
陈瑞自认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网络世界虚无缥缈,再深的感情也当不得真。
但这个人,似乎是虚幻世界里一个真实的异类,他说过,陈瑞是他硕果仅存的网友,那么多网友渐行渐远渐无书,而陈瑞,是他胸口放不下的朱砂痣,所以他锲而不舍地恳求陈瑞,见一面。
起初,陈瑞是拒绝的,但是,他十年如一日的关心呵护,终归一点点打动了她。
每一个大小节日的问候,每一年生日寄来的礼物,最近几年,问候更是升级,端午节的粽子,中秋的月饼,情人节的巧克力……东西算起来没有多少钱,然而,在如今这个急功近利的世界,这已然是多么珍贵的痴心和耐心了?
要知道,连她的丈夫顾同,自从结婚之后,也几乎没送过她什么礼物。
有时候她会跟顾同抱怨,换来的是一顿奚落:都老夫老妻了,老整那些没用的干啥?吃饱了撑的!如此一对比,庄生简直成了偶像剧男主,暖到完美。
《热锅上的家庭》里说:“外遇是夫妇共谋的婚姻出路。”
陈瑞和顾同,十几年的婚姻生活,已经平淡到了极致,近些年的聚少离多,把原本的感情稀释成了白开水。
有本书上说过,久而无味的婚姻,如同进入了死亡期,陈瑞觉得,自己的婚姻就处于死亡期。
死亡期的两个人会隐藏真实的自己,活在角色里,做应当做的事。
庄生的出现,仿佛命中注定,要让陈瑞的世界重新焕发生机。
第一次收到空降的礼物,陈瑞极力推辞,可是在“庄生”一次次固执地坚持下,礼物渐渐成了一种仪式,她也被纳入其中,习惯了这种仪式。
然后便不自觉地对此生出隐隐期待,开始像小时候一样期待过节——被人重视和宠溺的感觉,真的很好,好到让人无法抗拒。
他们没有见过面,就连照片,也是在相识五年后才互相交换的,按年龄,庄生比陈瑞大五岁,相貌普通,留平头,戴眼镜,爱写诗。
他是河南人,一个自主创业的小老板,有自己的厂子,但厂子开在遥远的宁夏,妻儿都生活在家乡,所以他常年过着单身的日子。
巧的是,陈瑞老公顾同也在好几年前辞了公职,去一个南方城市打拼了,只有逢年过节才匆匆回家待上几天。
多数时间,陈瑞只能和儿子相依为命,儿子上了中学住校后,陈瑞便成了孤家寡人。
近几年,作为事业单位的一个小档案员,她每天大把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和“庄生”交流了,天越聊越深,以至于一天不互道早安晚安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除了父母还有孩子,庄生已是她心里最重要的存在。
至于老公,反倒日渐疏离,顾同总说,他忙,很忙,忙着忙着,电话越来越少,心,似乎也越来越远。
见网友这种事,陈瑞曾经嗤之以鼻,然而,一场疫情,让她彻底改变。
顾同回家过年,没来得及返程,结果因交通封闭,在家待了近两个月,而庄生也回了老家,俩人没有再频繁联系,只是偶尔发个简短问候,互报平安。
有一天,庄生在在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后,忽地销声匿迹了,再也没有出现。
她发的每一条信息都泥牛入海,这反常的状况让她开始心神不宁,担心他是否出了意外。
日复一日,他音讯全无,漫长的等待中,她寝食难安的焦虑程度甚至让自己都有些意外。
原来,他在她心中竟然这么重要!他一定是出事了,十年中他从未有超过三天不和她说话的!
就在她几乎绝望地以为庄先生会永远消失的时候,他的信息终于来了。
原来他因为突发视网膜脱落,做了手术,一个多月时间不能看手机,视力刚刚恢复一点,他便第一时间给陈瑞发了消息。
“我知道你一定会担心的!”看到这句话后,瞬间奔涌的眼泪,让她明白,她爱上这个人了,爱得如此深切却不自知。
经此别离,双方都真切体会到了人生的无常和彼此的珍贵。
“我想见见真实的你,再不见,说不定哪天就没机会了,你知道吗,当医生告诉我有可能会失明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见不到你了,我还没见过真正的你呢,多遗憾……”
庄生的话,成功地在她的心灵防线上划开一道缝,是啊,人生苦短,来日并不方长,他既如此深情,见一面又何妨?
至于老公那里,陈瑞冷笑着想,他一年才回来几天,却很少表现出对自己有多迫切的欲望,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思想斗争的最终结果,便是今日之约。
地点是陈瑞选的,城外一家中等规模的经济型酒店,住客多为外地来旅游的人,不容易碰上熟人,庄生让她提供一个地址,房间他来订。
时值旅游淡季,酒店很冷清,陈瑞很快站在了酒店房间门口,看看四周无人,她吸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瞬间,门无声地打开,露出一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他和照片上没啥两样,或许,比照片上更老些?
在激烈的心跳中,陈瑞犹豫片刻,随后心一横,走了进去,只听到房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好吧,豁出去了!
摘去墨镜口罩,男人用略带惊艳的目光打量着她,说:“终于见到真人了,其实,你和我想象中差不多,不过,是比我想象中更美!”
没有寒暄,也没有什么铺垫,他上前,轻轻拥住她,凑在她耳边说:“让我好好看看你,为了这一刻,我做过好多次梦了,真怀疑这一次,会不会也是梦!”
不知道是不是外面太冷,还是太久没接触过异性的身体,也或许是两具同样寂寞的躯体相遇后最正常的反应——他的怀抱有种莫名的温暖,让人沦陷。
陈瑞没有拒绝,于是,他的手,从最初试探性的抚摸,变成真正有力度的探寻。
进而,不再满足于隔着大衣的接触,在渐渐变急促的呼吸声中,他伸手去解陈瑞的大衣纽扣:“可以吗?”
在得到默许后,他的动作骤然迅捷起来,陈瑞的大衣被脱掉,接着眼前一晕,整个人被横抱起来,旋即,身体已落在床上,任由男人重重地覆盖上来。
就这么简单吗?他不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吗?陈瑞隐约觉得有点羞耻,他们千里迢迢相见,就是为了做这种事吗?心里这样想着,不由得边挣扎边叫道:“不,不要!”
男人狂热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一黯:“对不起,对不起,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受伤的样子瞬间让陈瑞的心软了下来,想到这十余年间他的一往情深,男人面对心爱的女人,这不也是最正常的反应吗?
在答应他见面的那一刻,自己不是也料到了会发生什么吗?
意乱神迷中的陈瑞,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男人的双手,再次探寻着在身上游走……
忽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满室的旖旎柔情——这声音,是她为父母设的专属铃音!
陈瑞是家里长女,下面还有个优秀的弟弟,正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求学,所以平时父母有啥事,都是陈瑞打理。
此刻,陈瑞不敢怠慢,慌忙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去接电话,刚一点接听键,便传来母亲声嘶力竭地哭喊:小瑞啊,不得了了,你爸在县医院急救呢,你快点过来吧!
陈瑞一惊,一边竭力安抚母亲,一边问着事情原委,原来是父亲突发气短胸闷,母亲陪着他到医院一检查,才发现情况很严重,医生说父亲是心功能重度衰竭,需要马上住院。
医院需要交五千押金,母亲身上只带了几百块现金,让陈瑞赶紧送钱过去,还特别声明,现在是下班时间,医院这边办住院只收现金。
挂了电话,陈瑞不由在心底感叹:生活啊,真是太戏剧化了!
她冷静片刻,边起身整理衣服头发,边抱歉地对男人说:“看来,我得马上去医院了,对不起!”
男人一脸关切地问要不要自己帮忙,陈瑞虽摇头,但心里还是一暖,他有这个心,足矣。
最后,庄先生说,他会在这里等,让陈瑞有什么事尽管给他打电话。
匆忙打车去银行取了钱赶到医院,办好手续,看着父亲打上点滴,已是夜里九点多,医生说病人目前情况稳定,具体病情要等等CT结果出来再下结论。
陈瑞松口气,想起庄先生已经发过几条问候微信,便抽空回复:暂无大碍。
然而一番检查后,值班医生把她叫到一旁:你父亲情况很不好,心血管大面积堵塞,得尽快手术,我们要特聘外面的专家来做,治疗手术后续等费用加起来也挺不少,先按十五万准备吧……
十五万?这个数字犹如当头一棒,陈瑞顿时懵了,一时之间她到哪里去弄十万?
父母已经退休,他们的积蓄全花在了弟弟身上,根本没多少结余。
而自己,也不过每月四千元工资,用于应付母子二人生活,基本月光。
老公那里,早就好几年没往回拿过钱了,他一直说公司尚在投入阶段,让陈瑞耐心等待,总有一天会见到回报,只可惜,这回报,至今杳如黄鹤……
钱到用时方恨少!陈瑞在心底默默盘点着自己的全部家底,加来加去,也不过五六万块钱,而听医生的口气十五万还不一定够,这离目标还如此遥远,可怎么办?怎么办?
第一个求助电话,先打给了丈夫,虽然此时的她心存愧疚,虽然他们平时除了孩子的事再没啥深入交流,但谁让他们是夫妻,是彼此名义上的另一半呢?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耳边传来一阵极嘈杂混乱的声音,有音乐,有人的喊叫,还有类似唱歌的声音。
丈夫的声音有这些背景,早已含混不清,而且明显带着醉意,舌头发僵。
陈瑞费了半天力气才把事情讲清楚,对方嗯嗯啊啊地回复着,末了才说,他陪客户在唱KTV,这边太吵,等回住处再给她回电话。
陈瑞气馁地挂掉,一阵悲凉,这就是自己的丈夫,早该料到找他根本没用!点开通讯录,那么长一串名字,却一时不知该打给谁。
正斟酌间,手机上蹦出条微信提示,点开,竟然收到一笔转账,来自庄生,三千元。
随后附条信息:伯父情况如何了?一点心意,给老人家买点营养品。
陈瑞心头一热,忙回复:心意领了,钱不能收。
随即,庄生的电话来了:“跟我不用客气,有什么能帮忙的,尽管说,只恨我现在的身份,不能陪在你身边!”
疾风识劲草啊,陈瑞泪目,低声道谢后挂了电话,这一刹,真有扑过去拥抱他的冲动!他有这份心,足矣,她现在的困境,怎么能告诉他呢?
打电话给弟弟,关机,算算时差,该是在上课?其实打了也没啥用,他不跟家里要钱已经不错了,一个穷留学生,能想出啥办法?算了吧……
再打电话给俩闺蜜,她们都和自个儿情况差不多,工薪阶层,上有老下有小……
一圈电话打下来,凑到三万,加上自己那点老本,还差六万。
陈瑞颓丧地靠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告诉二老实情,又想不出别的法子,愁肠百结,束手无策。
犹豫再三,她唯一的希望,似乎只剩了庄生,他刚刚的关切应该不像假的,是因为对自己有所图吗?罢了罢了,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只要能救父亲,他让他干什么都行,关键是,也只有他有这个财力!
陈瑞带着一丝献身救父的悲壮,拨通庄生电话,嗑嗑巴巴地表达了借钱的意图,“需要多少?”
“六万。”末了,她补充道,“我会给你打借条,算利息,保证连本带利尽快归还。”
“哦……”对方沉默了,似乎在思考,然后说了句,“现在我账上没那么多,这样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一会儿联系你。”
挂了电话,陈瑞满怀期待地等啊等,然而,手机迟迟没有响起。
她不好意思再打电话,发了条微信过去,不同于以往的信息秒回,这次,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儿回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陈瑞的心,也随之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直到凌晨时分,依然没能等到回复,陈瑞隐隐明白,这回复,怕是等不来了。
她还自作多情地准备好了要“献身”,却不曾想,人家压根不给机会!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关键时刻,丈夫指不上,自以为情深意厚的庄先生,看样子也被区区六万元吓住了!
思来想去,陈瑞又恨又怒,既羞且惭:快四十的人了,自己平时都干了些啥呀?整日在安逸中忘乎所以,做什么玫瑰色的梦,紧要关头,连父亲的救命钱都凑不齐,活得失败啊!
此时,陈瑞是欲哭无泪,疲惫地靠在父亲床边,正囫囵入睡间,手机忽然响起,她只当是庄生,匆忙接起,传来的却是顾同的声音:“我刚刚陪完客户,爸怎么样了?”
陈瑞几乎不抱希望地讲出实情,在她预料中,顾同的反应应该也和庄生如出一辙吧——声称账上没钱,然后,玩消失……
“差六万?还好还好,我这边刚刚要回一笔欠款,九万多,打过去你先用着,我马上去订机票,尽快赶回去!”
顾同说到做到了,十多个小时后,他风尘仆仆地站在了陈瑞面前,身上还带着尚未散尽的酒气。
彼时,父亲正在做手术,陈瑞等在手术室外,紧张到胃痉挛,顾同伸手揽住她的那一刹,陈瑞身体僵了一下,昨晚酒店房间内的画面一闪而过,她忽然好生庆幸,庆幸故事没来得及发展下去……
父亲手术很成功,费用也比准备的用得少了很多,医生说,住院观察几天,沒什么异常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顾同让陈瑞回去休息,他留在医院陪侍。
陈瑞一声“谢谢”刚出口,换来顾同一道白眼:“老婆,咋了这事?照顾爸爸是我应该做的,前年我妈脑梗,要不是你及时送医又忙前忙后照顾,怕是要出大事的。咱俩是一条贼船上的,谁也离不了谁……”
陈瑞怔住,这一声“老婆”,竟恍如隔世,这些年,他们的心曾离得那么远,远得让人差点迷路……还好,一切,又回来了。
父亲出院,顾同要返回公司了,陈瑞头一回感到了不舍。
送走丈夫,陈瑞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微信,把庄先生的三千元转了回去,附上一句话:我爸已经出院,钱如数奉还,谢谢你!
随后,她从通讯录里,删掉了他,也删掉了他们这些年留下的所有点滴。
他现在何处,干什么,陈瑞竟一点都不想知道了。
她没有怨恨这个人,只不过忽尔看透了本质。
这份她自以为旷世难遇的深情,也不过是寂寞时的游戏,或许有过那么一点点真,但它的廉价,也同样是真的,十年的网上恋爱,也就值那三千元吧?
如果这次顾同也不管她呢?想到这个问题,陈瑞不禁脊背发凉,所幸,不管今天他们夫妻之间爱情几何,亲情,终归是有的,说白了,他们仍然是利益共同体,休戚相关。
杨澜说得好啊,婚姻里,除了爱情,还有着肝胆相照的义气,刻骨铭心的恩情。
凭着这些,她的婚姻,仍然值得珍惜。
现在的她,更深切体会到一条真理:女人,如果做不到真正的独立,人生中一场小小的风雨,便足以把你的世界吹个七零八落,当你只能可怜巴巴地向男人求援时,还怎么去奢谈狗屁的爱情?
往后的功课,除了经营好婚姻,更得想想怎么让自己多赚些钱,活得更有底气才是正经,毕竟,世上最牢靠保险的人,唯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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