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鲁迅小说中的人物大多没有真名字？

鲁迅小说影响深远，其中一些人物没有真名字，而且这种现象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而是一个普遍的现象。那么，为什么鲁迅小说中的人物大多没有真名字呢？

鲁迅研究过中国小说史，曾经写过《中国小说史略》，知道小说的原初意义是什么。小说家言，其实就是通过说话人把故事说给民众来听，其主要手法就是虚构。故事情节和人物大多来源于生活，采用了虚构的手法叙事，并不能说真实的故事，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说前朝的历史，可以避免被当朝追究；编造的一个或几个人物的故事，可以讽刺当下，但不会受到某个人或某些人的追究，毕竟没有说真名字，而是虚构了一些名字而已，颇有一点借古讽今，指桑骂槐的意思。但现实中人物没有对号入座的，即便明明知道说的、写的是他，他也不可能跳出来横加，以免捡了骂，自己暴露了，还被人耻笑了去。于是，小说发展成话本之后，又由话本发展成白话小说，虽然被视为，但颇受民间老百姓的欢迎。加上戏曲、评书艺术的推波助澜，小说也就有了大批量刊行的可能。但不管是古典小说还是现代小说，都会虚构故事情节和人物，“姑妄言之”，让人们“姑妄听之”，只是博取一点精神上的娱乐和消遣，并不能当真。也就是说。虚构的人物只是一种小说的艺术技法，并不能原原本本写真实的人物名字。那么，小说中名字就只是一种代号了，是一个人物符号。其实，现实世界中人物的名字也是一个符号，指代某一个人物，虽然具备一定的意义，但并不能跟随人物千年万年，甚至还有重名的，有改了名字的等等。鲁迅在《且介亭杂文·答〈戏〉周刊编者信》中曾说：“古今文坛消息家，往往以为有些小说的根本是在报私仇，所以一定要穿凿书上的谁，就是实际上的谁。”“我的方法是在使读者摸不着在写自己以外的谁，一下子就推诿掉，变成旁观者，而疑心到像是写自己，又像是写一切人，由此开出反省的道路。”

鲁迅小说中的人物大多指一类人，而不是指单个的人。《阿Q正传》中的阿Q只是一种代称，集合了下层农民身上的劣根性，“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并不是单指阿Q一个人，而是指所有下层农民。日本学者丸尾常喜曾说过：“阿Q这个人物的名字的全称‘阿Quei’，实际上是‘鬼’的意思。”他有两个依据，一是鲁迅故乡绍兴的鬼文化；二是鲁迅在谈创作《阿Q正传》的目的时所说的“写出一个现代的我们国人的魂灵。”或许，这个鬼所负载的不是绍兴的优良传统和积极的文化精神，而是消极的国民的劣根性。鲁迅要打鬼，就要打这种附载着国民劣根性的鬼。周作人曾说过，鲁迅选择阿Q是因为阿Q后面的小辫子好玩，从“Q”与人的外形相似程度来看，它有条辫子，没有眼耳口鼻，与辛亥革命后满清子民留着辫子，满脸畸形，浑浑噩噩的形象极为相似。从外形上的相似，引申出了象征意义。于是，鲁迅给阿Q命名了。还有《风波》中的“九斤”、“七斤”，《祝福》中的“祥林嫂”、“贺老六”，《药》中的“华大妈”，《明天》里的“单四嫂子”等，都没有真实的名字，只是一类人的代称，力图让人们在人物的命运中看到自己的命运。也就是说，越是这样没有真实名字的人物就越具备符号式的几类人的代称，让人物变成一面镜子，折射出当时的世道人心，也折射出读者的心思。读者喜欢谁，讨厌谁，或许能说明读者自己的心态。

有一些暗喻或谐音的命名规则，颇具《红楼梦》命名规则的特点。《药》中的“华老栓”、“华小栓”暗喻老少两代民众，都是麻木愚昧的看客，为救自己而去取革命者的鲜血，吃人血馒头。而“华”字暗喻中华，“栓”字谐音“拴”。“老栓”了还有“小拴”，并没有改变多少。其中的革命者“夏瑜”暗喻革命家秋瑾，“秋”对应“夏”，“瑾”对应“瑜”都为美玉，一语双关。就好像鲁迅在《<呐喊>自序》中以“金心异”喻指钱玄同一样，“金”对应“钱”，近义词对应；“心”对应“玄”，也是近义词对应，涉及词义的引申，心学又叫玄学，正好对应；“异”对应“同”，属于反义词对应。如此一来，就对仗工整了，还颇具玩味的意思。鲁迅从小就训练对对子的功夫，在上私塾的时候，寿镜吾老先生出了上联“独角兽”，别的孩子对出“九头鸟”、“百足蟹”等，都得不到老先生首肯，而周樟寿（鲁迅）对出了“比目鱼”，获得了老师的称赞。因为“独非数字却有一”的意思，而“比”也非数字，却相当于“二”。二者都没有数字，但都有数的含义，恰到好处。《红楼梦》中的命名也是如此，很多名字有些暗喻、谐音的意思。贾宝玉谐音“假宝玉”，是具有反叛精神的“真顽石”；甄士隐谐音“真事隐”，贾雨村谐音“假语存”，晴雯寓意晴天的云彩，只是“彩云易散”，也有说谐音“情文”的，贾政谐音假正，寓意迂腐、假正经、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鲁迅小说中的名字大多具备一定的讽刺意义，还有反映封建等级观念的意义，反映女性地位卑微和希望获取解放的意义。阿Q不配姓赵，“八叔”、“六一公公”、“夏三爷”等以辈分命名的规则说明封建等级观念根深蒂固，而“祥林嫂”、“华大妈”、“单四嫂子”等人物的命名则有着反封建并倡导妇女解放的意义，毕竟，她们没有自己真实的名字，只是丈夫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嫂”字，或者在姓氏后面加一个“大妈”后“嫂子”等，可见封建男权的压迫，“三纲五常”的压迫，让人们看到了她们悲惨的命运。

由此来看，鲁迅小说中的人物就不应该有什么真实的姓名了，越是这样就越能深入人心，而不是明显造假，让人看到了一个社会横断面上的几类人，也让人物本身具备了普遍的社会意义。人们看小说的时候，就不要把小说中人物当成一个人物来看，而是当成一类人物来看吧，并在其身上发现一定的性格和命运特点，同时发现折射自己的性格特点，如此才能对作品人物有了更深入地了解和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