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姑臧人段秀实治军有方，段秀实儿子墓志出土了。关中博物馆藏

广德元年（763年），为祸大唐帝国七年多的“安史之乱”在唐朝军民的合力抗击中终得平定。当时，天下兵马副元帅郭子仪因平定乱兵功劳甚大，权倾朝野。儿子郭晞为检校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屯兵邠州（今陕西彬县）。郭晞仰仗父权，飞扬跋扈，所带部队军纪败坏。军中士兵随意抢夺财物，捣毁器物，撞杀孕妇。本地官员迫于郭子仪威势，敢怒而不敢言，老百姓怨声载道。

凉州鸠摩罗什寺

这时候，一位凉州籍官员从鸠摩罗什寺跑了出来，找到邠宁节度使白孝德，请求坚决依法惩治这些乱兵贼党。这位官员就是唐朝文学家柳宗元在著名散文《段太尉逸事状》中，曾记述过他的事迹的凉州人段秀实。白孝德是一位行事较为谨慎的武官，他同意段秀实的治乱请求，并任命段秀实负责处理。不久，郭晞部下十七名士兵到市场买酒却不付钱，酒翁不答应，他们就杀死了酒翁，并破坏酿酒器具。段秀实闻报，当即下令逮捕这些士兵，并当街予以斩首示众，百姓无不称快叫好。

段秀实

郭晞军中部将士卒大为震动，大部分人竟然披上铠甲，准备发动兵变。段秀实决定亲自到郭晞军中安抚。他从容不迫地解下佩刀，命跛脚老卒牵马，到了郭晞营中。军士见段秀实来到营中，纷纷拿着兵器上前。段秀实笑道“杀我一个老卒子，何须这么多铠甲勇士？！我带着我的头来了。”众士卒见状，才不敢轻举妄动。段秀实乘机道:“郭尚书难道对不起你们吗？副元帅难道对不起你们吗？为什么要用暴乱来败坏郭家的名声？替我告诉郭尚书，请他出来听我说话。”郭晞出帐，段秀实说道:“副元帅功勋盖世，应当善始善终。今天阁下放纵手下恣意作恶，这样做势必引起混乱，影响国家安定。皇上追究下来将罪及副元帅。祸乱起于阁下，人们会说阁下依仗副元帅而不守法，使令尊大人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恐怕灾祸就要降临了。”郭晞听后觉得有理，赶紧谢罪:“承蒙您用大道理开导我，对我恩情很大，我愿意率领部下听凭您来处置。”即令左右解甲归营。段秀实特意留在郭晞营中吃了晚饭，并要求在郭晞营中过夜。郭怕出意外，就带着护兵一直陪在段秀实的身边。次日早晨，二人到白孝德营帐，郭晞谢罪，请求改过，并发誓从此以后严格军纪、管束士卒，不再发生掳掠事件。

凉州（今武威市）

之后，马璘接替白孝德兼任邠宁节度使，便上奏请加封段秀实为开府仪同三司。马璘对段秀实极为信服，遇事常常与他商量决断。当时军中有一位能拉开二十四石弓的士兵犯了偷盗罪，马璘想赦免，段秀实说:“将军如果对人有了偏爱，法令就不严了，即使韩信、白起再生，也不能治理好。”马璘认为说得对，于是下令处死了那个士兵。马璘决定的事中如有不合理的，段秀实会一直争辩，直到马璘认错改正为止。又过了几年，马璘到泾州修筑城防，段秀实留驻军营。马璘归来后，段秀实因在节度府管理军务勤恳有序被加封为御史中丞。马璘随后奉命移任泾州节度使，军队曾从西域四镇、北庭到中原勤王，在外地频繁调动，因辛苦导致很多人埋怨。刀斧将王童之见人心浮动，阴谋组织叛乱。有人报告了这事，并且说:“应严加戒备，他们约定以打更鼓声为号。”段秀实就把打更人招来，假装因打更报时不准确而愤怒地批评他们，然后告诫他们说:“每到一更筹码到了的时候，一定要准时前来报告。”打更人每次前来报告，段秀实都命令延长几刻时间。这样一来，四更刚打完天就亮了。军中报时不一致，致使王童之的叛乱难以发动。第二天，报告人又说:“今天晚上将烧草料场，约定救火人一起叛乱。”段秀实便号令军士严加戒备。半夜里果然起火，段秀实就派人在军中传令:“敢去救火者一律斩首！”王童之住在外边营地里，他请求进来救火，段秀实不答应。第二天即发兵逮捕了王童之，同党十余人一起被斩首示众，段秀实趁势颁布了军令:“胆敢推迟迁移的人灭族！”于是部队顺利地按时迁到泾州。当时驻地的仓库储粮不多，外城没有居民，朝廷为此担心，便命令马璘管辖的郑、颍两州来供应泾原军备，命令段秀实留任后方征集粮草。军队不缺钱粮，两州因此太平。马璘嘉奖段秀实功绩，奏请朝廷任命其为行军司马兼都知兵马使。

雍州（今武威市）

大历八年（773年），马璘在盐仓与吐蕃交战中失利。马璘被敌军围困，直到傍晚仍未突围出来。泾原兵马使焦令谌等人突围出来，带领败兵争相夺门入城，怕吐蕃追兵将至，就劝段秀实闭城拒守。段秀实严厉责问:“主帅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哪有闭城拒守的道理？当前的任务是攻击敌军，救回主帅，难道你们要苟且偷生吗？！”段秀实又斥责焦令谌等人说:“按军法规定，失去大将，部下都得处死。各位忘掉了军法军令吗？！”焦令谌等人一听十分惶恐，跪拜在地，请求段秀实下令去救主帅马璘。于是段秀实派所有城中没有参加过战斗的土兵出城，马璘带领被困士卒趁机突围回城。吐蕃军队不敢贸然再行进攻，最终连夜引兵退去。

2021年5月，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何如月主笔发表了一篇名为《<段伯伦墓志>考释》的文章，对段秀实的儿子段伯伦的生平进行了研究，拨开了一段历史迷雾，打开了一扇了解段秀实及其后代的窗户。

段伯伦是段秀实的第二个儿子。他的墓志为正方形青石，长、宽为92cm,厚11cm，文字保存完好，现藏于关中博物院。

墓志的标题为：唐故太中大夫检挍户部尚书兼太仆卿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吏部尚书段公墓志铭并序。作者为：翰林学士将仕郎守尚书库部员外袁都。墓志全文1190多字。

墓志记述了段伯伦的生平。墓志记载“公讳伯伦，字元理”，而新旧《唐书》均只载其名，未载其字。墓志又载段伯伦“以开成元年十二月四日，薨于京师崇义里私第，享年五十八。”开成元年为公元836 年，故段伯伦应生于大历十四年（779年）。也就是说，段秀实60岁的时候，才生下了第二个儿子段伯伦。我们因此怀疑，段秀实娶了第二个妻子，段伯伦为第二个妻子所生。

墓志详细记载了段伯伦曾经担任的官职。他历任尚衣奉御、雅王府司马、左武卫将军、右领军卫大将军、代州刺史、御史中丞、左神武军大将军、右威卫大将军、御史大夫、右金吾卫将军、鸿胪卿、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右千牛卫上将军。这些任职在新旧唐书《段秀实传》里均未记载。太子詹事之后的所任职务，墓志与《旧唐书》所记基本相同，即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兼殿中监……迁右金吾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充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使，入为太仆卿。“尚衣奉御”是段伯伦担任的第一个官职，为五品，掌管皇帝的衣服。段秀实殉难后，唐德宗下诏，段秀实“可赠太尉，谥曰忠烈……长子与三品正员官，诸子并与五品正员官。”由此可知，此官位乃是段伯伦因其父亲功勋所授。段伯伦二十岁升至从三品的“左武卫将军”，掌管皇宫警卫，可谓少年得志。之后除曾一度出任代州刺史、入朝任鸿胪卿外，段伯伦主要在朝廷担任武职，基本上是在南衙十六卫和北衙六军中迁转。他后来所任的左武卫将军、右领军卫大将军、左神武军大将军、右威卫大将军，官至三品，但基本是闲职。只是以后担任右千牛卫上将军、右金吾卫将军等职，负责皇宫及京城昼夜巡警、护从皇帝车驾出入，实权在握，才真正开始受到重用。五十六岁时，段伯伦出任福建观察使，成为地方要员。五十八岁时，回到京城任太仆卿，当年十二月去世。

将《段伯伦墓志》与《段文楚墓志》《段府君神道碑铭》和雍正时期编写的《甘肃通志》相比对，基本可以勾勒出段秀实的家族谱系：高祖段德，曾祖段操（《新唐书·段秀实传》作“段师濬”），祖父段达，父亲段行琛，娶乐平（今江西省景德镇市乐平市）狄氏。段秀实长子段嶷（《陕西通志》记载“段颐，秀实长子”，应为同一人，音同字不同），娶雁门（山西代县）田氏。嶷生文楚，娶赵郡（今河北赵县）李氏。文楚生景融，娶京兆（今洛阳市）韩氏。景融生段扶。次子段伯伦，娶天水赵氏，生元逊、元益、元昱。《新唐书·段秀实传》所载“孙嶷、文楚、珂知名”，目前只有段珂身份无法确定，可能是段秀实其他儿子所生。

墓志记述了段伯伦的事迹。他当代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时，看到驿站设备落后，就新修了房屋，增加了设备，至今都在依赖它们。他当鸿胪卿（接待外宾的大臣）时，看到馆舍陈旧荒废，有辱国体，就收集上等材料，修建亭榭楼台，栽植花卉竹子，室内室外，整洁整齐，胜过其他单位很多。他到福建当观察使，那里存在着一些相当落后的习俗。“其风俗，家有一病，众輒弃去，习常恬忍，不以为非”。当地有弃养病人的做法。故而段伯伦刚一上任，就着手革除弊政，移风易俗。“始至之日，则视旧政之美恶，可者遂行，不可者立削罢之。”福建还出产奴婢，官员养奴婢的不在少数。但段伯伦出淤泥而不染，洁身自好，“去闽之日，不增一口”，实属难得一见的清官。他禁止盗窃，繁殖牲畜，缓征税收，便利流通，深受当地人的欢迎。

凉州人段伯伦去世后葬于临潼县。其墓志云：“以开成二年五月四日奉公之丧，葬于京兆府昭应县之见子原，礼也。”昭应县在北宋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改为临潼县。段伯伦葬于临潼，则段秀实墓地在临潼这个说法就更加可信，何况又有宋、明、清的文献资料佐证。父子均葬于临潼，他们的墓地理应相去不远。据《凉州志》《来斋金石考》《甘肃通志》，段秀实墓在临潼县西十里的斜口或者县西一十五里之地，那么段伯伦墓地也应该就在此地附近。《段文楚墓志》又给我们提供了另一条线索，段文楚去世后，“葬于京兆府万年县尚书乡细柳原，从先茔，礼也。”既然强调“从先茔”，可知其父段嶷、其叔父段伯伦、其祖父段秀实都应葬在万年县细柳原。如果推测正确的话，这两处墓地应该是同一处，“万年细柳原”“昭应县见子原”属于不同历史时期地理名称的不同叫法。

段伯伦墓志的作者袁都事迹不可考，两《唐书》无传，据《旧唐书·袁滋传》记载：“子都，仕至翰林学士”，可知其为袁滋之子。袁滋为唐宪宗时期的宰相，著有《云南记》五卷。北宋《太平广记》中有一篇标题为《袁滋》的故事，说的是凤翔府判官袁滋智断马蹄金的故事。

在史书上，段伯伦没有单独的传记。仅在其父段秀实传后有寥寥数语提及。因此《段伯伦墓志》的出土，为我们考察凉州文化提供了依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