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梅应付了一天的客户，回到家已是疲惫不堪。
她脱掉高跟鞋，将包随手扔在地上，呈一个大字型瘫在床上，以缓解那酸胀无比的腰痛。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她皱着眉，极不情愿地从包里掏出手机。
“刘建军”三个字赫然引入眼帘，刘梅心里顿时一紧，眉心挤成了一个很深的“川”字。
电话接通后，刘建军小心翼翼地问：“小梅，你下班了吗？吃饭了吗？”
刘梅有些不耐烦，让他有话直说。
刘建军顿了顿：“月底是你奶奶80大寿，她好久没看到你了，要不......”
没等他说完，刘梅气咻咻地说了句：“没空，不回！”接着便迅速挂断了电话。
刘梅缓了缓焦躁的情绪，她打开微信对话框，给刘建军转了两千，并附言：给奶奶的红包。
刘建军发语音劝她回去，还说老太太80大寿，亲戚朋友都会来。刘梅作为唯一的孙女，如果不回来祝寿，老太太得有多伤心？
刘梅鼻尖倏然一酸，是啊！她已经两年没回去了，奶奶得有多想她？
上次回家，还是她趁刘建军去外地进货时，悄悄跑回去的。这两年刘建军将店盘了出去，天天在家里蹲着。
刘梅不想看到刘建军，所以两年没回去了。
02
刘梅之所以恨刘建军，要从她妈吴英开始说起。
刘建军年轻时家里很穷，加上他腿有些瘸，走路一瘸一拐的，本村女人都不愿意嫁给他。
他跟着老乡在省城一家湘菜馆打工，还在那里认识了女店员吴英。
吴英是个城里姑娘，她样貌普通，个子也很矮，但笑起来如沐春风。
刘建军对她一见钟情，他省吃俭用给吴英买丝巾、带她看电影，又绞尽脑汁给她写情书。
吴英没有顾忌刘建军身体残疾，义无反顾爱上了这个黝黑憨傻的男人，她甚至不顾父母反对，怀上了他的孩子。
刘建军以为老天爷眷顾，他终于可以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他辞了工，带着大腹便便的吴英回了老家。
刘家在湖南衡阳一个小村庄里，要先坐火车到衡阳市，再转汽车到县城，接着再坐城乡小巴到村头，最后还得走一条两公里长的小路。
那天刚下过大雨，村路上满是泥泞。吴英挺着肚子，提着给未来公婆买的礼品，淌过满是淤泥的土路，艰难地走到了刘家门口。
刚来的时候，吴英是稀奇的，是满心欢喜的，但时间一长她就受不了了。
乡下脏兮兮臭烘烘的厕所、洗不干净有菜渍的碗、还有一下雨就会爬进屋里的一条条虫子......吴英终于崩溃了。
生下刘梅后，吴英连月子都没坐稳，她从脱了漆的木箱子底下翻到钱，趁人不注意跑了。
03
刘建军为了养家糊口，借钱在县城服装市场盘下一个小摊位，开始摆摊卖衣服。
刘梅7岁那年，吴英突然回来了，还带着漂亮的裙子和精致的洋娃娃。
她向刘梅示好，刘梅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陌生女人，连忙躲到刘建军身后。
吴英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没两个月又回来了。
刘梅从刘建军口中得知，这个矮个子女人是自己亲妈，一种渴望已久的亲情油然而生。
随着吴英回来的次数增多，刘梅渐渐接受了她。
两年下来，刘梅和吴英的关系越发黏腻了，她甚至常常问刘建军：“妈妈下次什么时候来？”
刘建军说，吴英有自己的家庭，让她别抱什么希望，免得以后伤心难过哭鼻子。
刘梅才不信呢！
吴英之前问过她，愿不愿意去城里生活，不仅能住楼房、坐小汽车，还能学她喜爱的舞蹈。
刘梅听得两眼放光，兴奋地连连点头。
那天，吴英穿着一件淡黄裙子出现在刘家门口。刘梅隐约觉得，去城里生活的美梦就要成真了。
果不其然，吴英说要带刘梅去城里生活，丈夫也同意了。
可刘建军突然青筋暴起，连推带搡将吴英轰了出去，他凶巴巴地让她再也别来了，否则见一次赶一次。
刘梅看着那抹黄色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眼泪汨汨而流。
刘建军朝着吴英的背影啐了一口，又气冲冲地跑进房间，将吴英买的裙子扔在门口，狠狠踩了几脚。
裙子被沾满了泥巴，刘梅无助又心疼。
有句话说，拥有了再失去，反而比从来都没得到过更伤人。
从前，妈妈在刘梅的脑海里是空白的，她反倒没太多期盼。如今她好不容易和妈妈重聚，还没享受这种幸福多久，刘建军就将它摧毁了。
刘梅将裙子捡起来洗净，可晒干后，上面还是留着一块污渍，怎么都洗不干净。
从此，刘梅每次看到那件裙子，就会想起刘建军凶神恶煞，操着一口乡音骂人的样子。
她将所有愤懑都转移到刘建军身上，要不是因为他，也许她早就被接去城里过好日子了。
因为这样，刘梅没再给过刘建军好脸色。她甚至觉得，有这样一个父亲，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04
初三那年，姑姑不想让父女俩僵持下去。她苦口婆心劝说刘梅懂点事，毕竟刘建军一个人供她读书不容易。
刘梅听到这话更来气。
如果有的选，她一定不会选择这样一个父亲，自私、暴躁、没文化，怪不得吴英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中考时，刘梅的分数线明明上了高中，但她却赌气似的选择去读中专。她不想欠刘建军的，至少不能没完没了地欠下去。
中专毕业后，刘梅和同学决定去广东找工作。临走前，刘建军给她买了台手机，又往她手里塞了两千块钱，让她省着点花。
刘梅冷漠地将钱装在包里，她拖着一只行李箱，头也不回地上了火车。
到广东后，刘梅在一家小企业找了份文职工作，月薪三千五。
刘建军时不时给她打电话，但无非就是问她工作怎么样？住在哪里？适不适应？
刘梅每次都是不耐烦地应付几声，后来干脆连电话也懒得接了。
城市的繁华喧嚣虽然让她新奇，可时间一久，她开始失落起来。每每看到那些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城里人，刘梅心里衍生出一丝自卑感来。
若是当年刘建军肯放手，她也能跟着吴英去城里生活。也许经过十年的洗礼，她便能彻底摆脱农村人的身份，洗掉骨子里的自卑和敏感。
那么如今站在人群中，她便不会像现在这样不适。
为了尽早还清欠刘建军的债，刘梅每天勤恳地工作，她将工资留下三分之一，剩下的都转给了刘建军。
刘建军以为她孝顺，乐呵呵地说不用打这么多钱，但刘梅还是坚持给他转钱。
两年后，刘梅经朋友介绍去做了房产中介，一做就是三年。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这份富有挑战的工作，工资发得最多的那个月，她赚了三万多。
当她存够30万的时候，她陆续往刘建军卡上转了20万。她将这些年心里的委屈，以及对他的恨意，都化为了长达三千多字的文字。
她在最后申明，以后她再也不欠他的了。
两个小时后，刘梅收到了刘建军的回复：“女儿，爸对不起你，是爸害你受苦了！”
刘梅看着这句期待已久的道歉，眼泪扑簌簌掉落。
05
奶奶80岁大寿那天，刘梅犹豫许久还是回去了。
奶奶眼里闪着泪花，她激动地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轻轻婆娑着刘梅的手臂。
刘梅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两年未见，奶奶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一样，又厚又多。
刘梅眼角泛红，她撇过头，不敢直视奶奶的眼睛。
刘建军走到刘梅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刘梅不想理他，故意往人多的地方钻，不给他亲近的机会。
宴席过后，亲朋好友离席，刘梅为了躲避刘建军，去了县城朋友家住。
她刚洗漱完躺下，就接到姑姑打来的电话：“快去县医院，你爸进医院了！”
姑姑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将刘梅给吼懵了。她手足无措地挂断电话，又哆嗦着换好衣服，打了个车就往医院赶。
虽然她不想搭理刘建军，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刘建军是自己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她心里到底还是在意他的。
刘梅赶到医院时，刘建军一手捂着肚子，微鞠着背站在缴费窗口排队。刘梅一把抢过他手上的单子，示意他去旁边的椅子上坐着。
刘建军强忍疼痛，面色苍白地笑了。刘梅只当没看见，赶紧低头看手上的检查单。
抽血、CT，一系列检查后，医生诊断为急性阑尾炎。刘梅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没有大问题就好。
刘建军手术那天，刘梅坐在走廊冰冷的椅子上，心里忐忑不安。
姑姑在一旁叹气：“你啊！别再和你爸置气了，十几年了至于么？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我看你不挺关心他的吗？”
刘梅双手抱胸，双眼无神地望着白花花的墙壁。
姑姑思索了十几秒，还是决定将真相告诉刘梅。
06
当年，吴英生下刘梅后就跑了，刘建军托在省城工作的老乡，帮忙打听吴英的下落。
老乡几次上门，吴英父母都是闭口不言。几年后，刘建军进货时去了一趟省城。他问了吴英的邻居，这才知道她已经嫁人了，还生了个儿子。
刘建军和吴英没领结婚证，自然也就没有离婚这一说。从那之后，刘建军便打消了找回吴英的想法。
直到那年吴英突然回来，刘建军刚开始以为她是思女心切，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吴英的儿子夭折了，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没怀上，这才想着要回刘梅。
刘建军也想让刘梅去城里生活，毕竟城里的教育资源比乡下更好。可他听人说，吴英丈夫的人品不行，他给学生做家教时，因为举止不当被家长揍了一顿。
所以，刘建军才不让吴英接走刘梅。
一个月后，吴英带着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打算在学校门口抢孩子。不巧的是，那天下午刘梅发烧，奶奶陪她在镇医院吊水。
吴英没在学校门口等到刘梅，又带人去了刘家要人。刘建军打了报警电话，又联合几个村民才将他们赶走。
刘梅愕然张着嘴，说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姑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别以为被你妈带走是什么好事，你妈见抢你不成，回去就想尽办法领养了一个女孩，养到十几岁就跳楼死了。”
刘梅一脸震惊：“死了？”
姑姑撇撇嘴：“嗯，死了。你妈老公强奸那女孩四年多，你妈明明知情，却帮着瞒得死死的，连亲戚邻居都不知道。后来那人渣被判了刑，哎，你妈真是造孽！祸害了那么小的孩子。”
刘梅惊出一身冷汗，只觉得一股寒意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07
姑姑说，刘建军担心刘梅年纪小，听到后会产生心里阴影，便让大家都瞒着她。
刘梅心里像有针在扎，她万万想不到，自己日思夜想的母亲，竟然间接害死了一个无辜女孩的生命。
她也万万没想到，当年刘建军没让吴英带走她，竟然救了她一命。她对刘建军积攒已久的恨意，在此刻全部瓦解。
她为那女孩的不幸而愧疚，也为自己躲过一劫而庆幸。如果当年她被吴英带走，出事的会不会是她？她不敢想下去。
姑姑见她发愣，突然往她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
这些年，刘梅给刘建军打的钱，他都一分不动存了起来。动手术前，他将卡交给刘梅姑姑，说是万一自己醒不来，就让刘梅拿着卡里的钱买房结婚。
刘梅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哽咽道：“医生说只是个小手术......”
出院那天，天气极好。
刘建军轻轻捂着伤口，佝偻着身子钻进了出租车，刘梅无意间瞥见他双鬓的白发，在斜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她鼻尖倏然一酸：“爸，之前是我不对......”
刘建军强撑着笑，摆手打断她：“别放在心上，爸不怪你。”
刘梅的眼里氤氲出雾气。
曾几何时，她被无知蒙蔽了双眼，当看清真相的那一刻，她才知道什么叫父爱如山。
因为偏见和误解，她一直记恨着刘建军。但其实，这个憨厚老实、不善言辞的男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她。
随着汽车往前开，刘梅的心更加笃定了。
往后余生，她一定要好好善待刘建军，以弥补这些年对他的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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