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赏“永寿二年”环首刀

作者： 龙哥刘在涛 来源：龙哥说剑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

诸葛亮在《出师表》中说到的“桓、灵”乃是指东汉的桓帝刘志和灵帝刘宏。这两位皇帝历来评价不高，他们或荒淫或昏庸，种下了汉朝灭亡的种子。东汉几乎一直是外戚与宦官交替专权，虽然斗争非常残酷，但总体看保持了权力的平衡。桓帝利用宦官消灭了“跋扈”将军梁冀势力后，打破平衡，宦官长期得势，其后灵帝时发生了“十常侍乱政”，随后黄巾起义、董卓进京、诸侯割据……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曹丕篡汉等故事，随着罗贯中《三国演义》小说的流传而令人耳熟能详。

党锢之祸

桓帝治下政治混乱、卖官鬻爵，在历史上绝对算不上是好皇帝。然而，他却有一把佩刀很幸运地流传至今，该刀极富研究价值，为广大古代兵器研究爱好者们所津津乐道。

这把刀现存国家博物馆。2016年2月龙哥曾在《汉代环首佩刀欣赏》一文中分享过当时网上所能找到的最清晰的图片，其后又曾多次去国博欣赏，直到2019年底再次去时发现已撤展，怅惘之余写下了《别后不知君远近，水阔鱼沉何处问？》一文。近日欣闻此刀又开始展出，便抓紧预约参观。

寒风凛冽

2021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11月7日（星期日）一早，龙哥冒着寒风再赴国博。由于天气严寒，来博物馆参观的人很少。展柜灯光昏暗，手机拍照不太清楚，就干脆趴在展柜边细细观赏。

展柜中的刀

刀整体图

这口刀从大型上看是典型的汉代环首刀样式：窄刃直身环首。刀身很直，刀茎略下压。据博物馆介绍，此刀征集于2011年，总长79.8厘米，宽3厘米，厚0.7厘米，装饰华美，环首由嵌金几何形卷云纹饰组成，刀身两侧均饰有错金流云纹，间有羽饰。据观察，刀茎上还保留有金饰残迹，推测原始状态下刀柄上可能会缠金丝为饰。

刀身错金图案

环首错金

茎上有金饰痕迹

对于这把刀，人们通常更容易关注其纹饰以及佩戴者的品级，实际上该刀最大的研究价值在于其60字铭文蕴含的更多信息。其中，刀脊上54字错金铭文为“永寿二年二月濯龙造，廿灌百辟，长三尺四寸把刀。铁工刘满，锻工虞广，削厉待诏王甫，金错待诏灌宜，领濯龙别监唐衡监作，[马多]妙北主”，茎上X光探测出6字铭文“濯龙持作百辟”。龙哥下面就铭文含义再次简要梳理。

刀身铭文图

刀茎铭文图

“永寿”是汉桓帝在位的年号之一，“永寿二年”即西元156年。“濯龙造”即造于濯龙园，范晔《后汉书》载：“前史称桓帝好音乐，善琴笙。饰芳林而考濯龙之宫，设华盖以祠浮图﹑老子，斯将所谓‘听于神’乎！”又载“桓帝即位十八年，好神僊事。延熹八年，初使中常侍之陈国苦县祠老子。九年，亲祠老子于濯龙。文罽为坛，饰淳金扣器，设华盖之坐，用郊天乐也。”“濯龙”为园名，靠近北宫，为桓帝时常游览之地，此文意指桓帝在濯龙园祭供佛道，不问苍生问鬼神。

濯龙园位置示意图

铭文中“廿灌百辟”点明了该刀的制作工艺。用“出道即巅峰”来形容中国的钢铁冶炼技术毫不为过，冶铁术虽然不是中国最早发明的，但中国冶铁术的发展却极为迅速并且很快后来居上，中国发明的铸铁脱碳成钢、生铁炒钢等先进的冶炼技术在世界冶金史上长期遥遥领先。汉代丝绸之路上向西方输出的商品除丝绸、茶叶以外，还有钢铁制品的刀剑，生活在西元一世纪（约东汉初）的罗马学者普林尼在其著作《博物志》中说，“在诸多种类的钢铁中，中国生产的钢铁是最出类拔萃的。”铁质刀剑的制造工艺与冶铁技术的发展息息相关，汉代发明了百炼、灌钢等刀剑制作技术并能够采取局部淬火等热处理工艺，其时的刀剑品质在当时世界上是首屈一指的。但是，长久以来，人们对“灌钢”和“百辟”的认识是模糊的，甚至很多人认为“灌钢”是南北朝才发明的，其依据是南北朝陶弘景说过“杂炼生鍒”以及《北齐书》綦母怀文曾制作宿铁刀的记载。实际上，东汉末王粲《刀铭》“相时阴阳，制兹利兵。和诸色剂，考诸浊清。灌襞以数，质象以呈。附反载颖，舒中错形”，就已提到了“灌”和“襞”，“灌”就是指灌钢，“襞”即是“辟”，就是折叠锻打的意思。王粲的这个记载可推测东汉就已发明了灌钢，而“永寿二年”刀的发现更直接以实物证明了至迟在东汉即已发明灌钢。关于“廿灌百辟”，龙哥曾于2018年7月发布《“百炼灌钢”为何物？》一文，文中通过对国博“永初六年”刀、徐州博物馆“建初二年”剑、国博“永寿二年”刀的铭文研究，阐释了“灌”“辟”“炼”的确切含义，剖析了“廿灌百辟”的操作流程，基本揭开了汉代刀剑百炼灌钢制作工艺的神秘面纱。此不赘述。

刀身全部铭文

铭文中“长三尺四寸把刀”，指的是该刀的尺寸和种类。“三尺四寸”应为总长，按现在测量的79.8厘米总长计算，每尺合23.47厘米。据度量衡专家丘光明研究结果：汉承秦制，每尺保持在23厘米左右，但东汉后期略有增长，每尺约合23.5厘米。这两个数字高度契合。反过来说，这也是东汉后期尺度变长的一个例证。关于“把刀”，应是刀的一种，目前尚无古代兵器专家研究之。《后汉书》引谢承书载桓帝延熹年间应奉曾被赐“金错把刀”，《东汉观记》记载邓遵曾被赐“金错五十辟把刀”，结合这口汉桓帝的这口金错把刀来看，“把刀”很可能就是指的总长80厘米左右的腰刀，相对于动辄长达110厘米以上的战场用刀来说，这个尺寸非常适合佩戴和把玩。

铭文中“铁工刘满，锻工虞广，削厉待诏王甫，金错待诏灌宜，领濯龙别监唐衡监作”，分别留下了铁工、锻工、研磨工、错金工、监工的姓名，很好的贯彻执行了物勒工名的制度。从铭文可以看出，冶铁、锻造、研磨及做鞘、装饰等各个生产工序已有专人分工负责，同时还有监工进行质量控制，这说明东汉钢铁刀剑的制作已经实现了流程化、专业化。值得一说的是这位时任濯龙别监的唐衡，据《后汉书·卷二十五百官三》可知，“濯龙监”秩四百石，待遇并不算低，其后因协助桓帝诛杀梁冀有功而被封为汝阳侯，其人虽名声不佳，但其女所嫁的却是汉末曹操阵营中大名鼎鼎的谋士荀彧。

铭文中所谓“[马多]妙北主”，猜测大致为护卫、庇佑、有利于北宫之主的意思，北宫为皇帝起居之所，这北宫之主，自然就是桓帝了。这与国博所藏的另外一把山东苍山出土的东汉卅湅钢刀铭文中的“吉羊宜子孙”的祈福之语当属一类性质。

以上是龙哥对“永寿二年”刀的理解。

刀整体图及部分铭文

刀整体图及部分铭文